白衣披甲 第1634章

作者:真熊初墨

  允已e原本就存在的、因高科技而帶來的疏離感,此刻又被另一種源於歲月和閱歷的無聲威儀所徽郑瑲夥诊@得格外凝重而正式。

  老人緩緩抬起右手。

  那是一隻同樣佈滿老年斑、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可見皮膚下面淡青色靜脈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他沒有立即搭上少年的手腕,而是先對趙宇微微頷首,目光平靜而溫和,聲音雖蒼老卻異常清晰平穩:“孩子,別緊張。把手放上來,手心向上,儘量放鬆。”

  老人家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又似乎有種天然的權威,讓原本忸怩不安的趙宇下意識地聽從,慢慢從父親身後挪出小半步,將左手腕伸到宰冷佒臐嵃酌迚|上,手心朝上,手指卻因為緊張而微微蜷曲。

  他很平和並未催促,也沒有著急動手。

  老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略顯瘦削、膚色暗黃、屬於少年的手腕,目光沉靜如水,彷彿在觀察一件需要精心對待的物事,又或是在用目光看清皮膚之下氣血的流動。

  允已e落針可聞,連趙建國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方曉和孟良人也目不轉睛。

  這是?

  老中醫?

  趙建國有些不滿。

  自己找孟良人是因為想要胃腸鏡,看看膿血便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沒想到老孟竟然找了個老中醫來。

  真特麼的!

  趙建國有些窩火,但出於尊重,並沒有馬上發作,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位老者。

  幾秒鐘後,老人伸出右手三指——食、中、無名三指,指尖微攏,指腹圓潤,指甲修剪得極為平整乾淨。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從容與精準,彷彿每一個角度、每一次移動都經過千錘百煉。

  三指並未直接落下,而是懸停在趙宇手腕上方寸許,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無形的氣息。

  隨後,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本就挺直的腰背似乎更加端正,整個人的氣場也隨之沉凝,彷彿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干擾,將全部心神都凝聚於那三根即將落下的手指。

  “寸、關、尺。”

  他口中似乎無聲地念了三個字,又或許只是方曉的錯覺。

  接著,那三根手指,以一種舉重若輕、卻又穩定得不可思議的態勢,輕輕搭在了趙宇左手腕的橈動脈上。

  指尖與皮膚接觸的瞬間,趙宇似乎微微一抖,但老人搭脈的手指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他並未像普通中醫那樣立刻開始切按,而是先“浮取”——指腹只是輕輕貼在皮膚表面,幾乎不用力,閉目凝神,彷彿在傾聽最細微的脈動漣漪。

  隨著手指落下,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極湹拇ㄗ旨y,眼瞼下那雙清亮的眸子被遮掩,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全部的感知正沿著那三根手指,探入患者體內。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

  允已e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風聲,能聽到趙建國不自覺放輕的呼吸,甚至能聽到趙宇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

  老人的手指像是三根最精密的探針,又像是連線兩個生命體的橋樑。

  約莫十數息後,他指腹力道微變,轉為中取——力道適中,穩穩壓在脈搏之上。

  他的手指極其穩定,沒有絲毫顫抖,只有指腹隨著脈搏的搏動,有極其細微、卻蘊含著某種玄妙韻律的起伏。

  隨著悦}的深入,老人家得表情更加專注,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擰,彷彿在解讀著指尖傳來的、只有他能聽懂的無字天書。

  又過了片刻,力道再變,轉為沉取——指腹用力下按,直抵筋骨。

  老人那看似枯瘦的手指,此刻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穩穩地壓在脈位之上,卻又精準地控制著力道,不會讓少年感到疼痛。

  他面色沉靜如水,但額角似乎有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汗珠滲出,那是心神高度集中、氣血隨之奔湧的跡象。

  這時候老人家不再閉目,而是微微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虛空中,彷彿透過少年的手臂,看到了其體內氣血執行的景象。

  他的三根手指,開始在寸、關、尺三部之間極其緩慢、卻異常精準地移動、比較,時而獨取一部,細細體味;時而三部聯動,感受其間氣機的變化與關聯。

  整個號脈過程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鐘,但在這靜默而充滿張力的氛圍裡,卻彷彿過了很久。

  老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全神貫注、天人合一般的氣場,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震懾,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生怕打擾了這古老而神秘的圆臁�

  他彷彿不是在進行一項醫學檢查,而是在進行一場與生命本質的無聲對話,指尖流淌的是時光沉澱的智慧,是對人體奧秘最深沉的叩問。

  終於,他緩緩抬起三指,動作依舊慢而穩。

  收回手,他並未立即說話,而是微微垂目,似在回味、整合剛才指下感受到的一切資訊。

  幾秒鐘後,他才抬眼看向孟良人,又看了看緊張得手心冒汗的趙建國,最後目光落回臉色蒼白、帶著不安和一絲好奇的趙宇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的力度。

  “最近吃什麼了?”

  “啊?”

  這個問題來的好突兀。

  “我……沒吃什麼。”

  大便有問題,伴有低熱,詢問飲食是正常的,但患者吞吞吐吐的表情看起來就有問題。

  可那位老人家卻像是信了患者的話似的,微微笑了笑。

  蒼老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像……真的像是一朵花似的,充滿了慈祥與愛護。

  那種溫和的感覺讓無人醫院的科技感都為之一淡。

  方曉看著老人家,覺得這也太好騙了吧。只要有一定臨床經驗的醫生都能看出來小患者在說謊。

  “平時都在家吃?”

  “是。”趙建國接過話頭。

  “那你來,我給你號個脈。”老人家淡淡說道。

  老趙怔了下,但那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雖然說話極度溫和,可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試探著把右手伸過去,心裡想著男左女右,看看老人家會不會糾正自己。

  但,沒有。

  三根手指搭在右臂橈動脈處,但這次老人家沒用那麼久,就把手挪開。

  “老人家,我有問題麼?”老趙是不信中醫的,他就覺得孟良人找了個騙子來糊弄自己。

  所以他特意大了點聲音。

  “你?”老人家瞥了一眼老趙,“左手給我。”

  “???”

  “???”

  其他人都不知道老人家要做什麼,但老趙還是把左手伸過去。

  這回老人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落在老趙左側橈動脈上。

  幾秒鐘後,他招了招手。

  “你來。”

  “老人家,可以直接說。”老趙有些氣不過,誰家號脈要雙手一起號。

  肯定是最近國家推中醫,所以醫大一院準備用中醫掙錢,養活院裡面。

  自己就想帶兒子來做個胃鏡,結果這幫騙子找了個老騙子來騙自己。

  這都特麼什麼事兒。

  “你愛人不在家吧。”老人家悠悠問道。

  “是啊,我愛人不在家。”老趙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在門口的時候孟良人問了一句,自己也說了。雖然他們沒有交流的時間,但老趙心裡面已經認為這都是公開資訊。

  江湖騙子就這樣。

  “你愛人不在家,就少看點片。”

  “???”

  “!!!”

  趙建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迅速褪成慘白,額角、鬢邊肉眼可見地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彷彿突然失語。

  好尷尬……

  他不敢看身邊的兒子,更不敢看孟良人或方曉,目光慌亂地在地面上遊移,彷彿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整個身體都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而斷續,耳根子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允已e原本凝重的寂靜,此刻彷彿化作了黏稠的膠水,將他死死地固定在這無地自容的羞恥和震驚之中。

  “你……怎麼能胡說呢。”老趙最後訕訕地說道。

第八百六十章 看見年輕時候的自己

  “我能治。”

  轟~~~

  無聲驚雷炸開。

  天雷滾滾。

  孟良人赫然看見老趙的膝蓋似乎軟了一下。

  “老趙。”孟良人連忙攔住他。

  老趙已經沒了剛剛的懷疑,也忍住沒跪下去,只是訕訕地看著老人家。

  “我都說讓你湊過來說話,還認為我是騙子麼。”老人家悠悠地看著趙建國問道。

  “……”趙建國沒想到自己那點小心思全在老人家的眼睛裡,跟沒穿衣服似的。

  “左尺脈候腎陰,細如遊絲,匆匆數急;右尺脈候腎陽,更是重按則無,如觸空殼。

  “這分明是腎精枯涸、相火妄燃的脈象——猶如燈油將盡,火苗卻飄忽亂竄。

  “再看你面色無華、眼周泛青……”

  老人家說著,頓了一下。

  “怎麼分辯是看片還是別的原因導致的,用我細說麼?”

  “不用,不用。”老趙恨不得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見老人家這麼說,連忙阻止,“老人家,服了服了,您先看看我兒子……”

  他強忍著沒先問怎麼治,而是第一時間把念頭放到孩子身上。

  “哦,你沒啥事兒,剛剛本來是要說患者的。”

  老趙豎起耳朵,一個字都不敢錯過。

  “絛蟲病,一會做個檢查確認一下。但脈象是很典型的,不是膿血便。”

  “啊?”老趙驚訝。

  老人家並沒有立即解釋。

  他先是極緩、極深地垂了一下眼瞼,彷彿將方才號脈時凝聚的全部神思悄然斂入心底深處。

  隨即,他那佈滿壽斑、卻依舊挺拔的頭顱微微抬起了一個難以察覺的角度,動作舒緩得如同古松迎風,帶著一種歷經百年光陰沉澱下來的從容不迫。

  當他那雙清亮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眸子完全迎上趙建國的目光時,裡面已不見絲毫方才提及私密事的詼諧或銳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穿表象、直抵根源的沉靜與通透。

  他的目光並不灼人,卻彷彿帶有千鈞重量,讓趙建國瞬間感到自己所有的焦慮、疑惑乃至那點殘存的僥倖,都在這一瞥之下無所遁形。

  老人家沒有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嘴角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彷彿在說——脈象已訴盡一切,何須多言?

  整個允业臅r間,彷彿又一次因他這無聲的凝視而放緩了流速。

  “聽說你是醫生?”

  “嗯吶。”趙建國應道。

  “發現有異常,留標本,便常規做了麼?”老人家問道。

  趙建國臉紅,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