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31章

作者:真熊初墨

  方曉是那個Daddy DOM,自己是那個Little Girl。

  艹!

  艹!!

  鄒副院長差點沒把手機摔在地上。

  士可殺不可辱!

  “鄒院長。”防火通道的門被推開,方曉探頭進來,他還是之前的表情,滿臉堆笑,跟三孫子似的。

  “小方啊,怎麼了?”鄒副院長問道。

  和藹可親,春風拂面,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情緒波動。

  “沒,剛剛您的話還沒說完,我這不是來繼續聽您的教導麼。”

  鄒副院長臉上那副和藹可親的面具,在聽到方曉這句話的瞬間,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砸中,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臉頰的肌肉猛地一抽,彷彿有根看不見的弦在皮膚下驟然繃斷,連帶著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似乎都顫了一下。

  一股血氣“騰”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黑了一瞬——那是血壓瞬間飆升的徵兆。

  他幾乎是用了畢生的表情管理修為,才把那句衝到嘴邊的、帶著髒字的呵斥給死死嚥了回去,噎得他自己喉結都劇烈滾動了一下,差點嗆出聲。

  那感覺,就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還得面不改色。

  短短半秒鐘,他臉上完成了從春風拂面到火山噴發前兆再到強行鎮定的極限變臉。

  最後定格在一個略顯僵硬、嘴角微微抽搐、但勉強還算得上平和的表情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彷彿剛剛進行了一場無聲的百米衝刺,“沒什麼要說的了。方主任你忙你的去吧,好好幹。”

  方曉就是給鄒副院長添堵的,他看見周靜山拉著鄒副院長走,心裡早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鄒院長,剛您說了一半。”方曉笑嘻嘻的半拉身子探進防火通道,沒點正型,“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以後少和羅教授這面的科研接觸?”

  “你!”鄒副院長怒火中燒。

  他憤憤的低聲吼了一個字。

  方曉,欺人太甚。

  他眼睛裡還有沒有領導,還有沒有組織,還有沒有原則!

  “方主任,你在這兒幹嘛呢。”

  忽然,一個磁性的聲音傳進來。

  方曉的身子忽然像是被凍結了似的,臉上戲謔調侃的笑容也僵住,隨後露出乖巧的笑容。

  啊?

  鄒副院長愣了下,這是誰?

  “莊院長,您好您好,您這是視察重症?”

  “去看一眼,不是說你們醫療組用AI跑了一個胰腺癌的患者,術前導航,我來看看。手術做的還順利麼?”

  “是,莊院長,手術很成功。”方曉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腰板挺直了些,語氣也變得清晰、沉穩,帶著面對上級領導彙報工作時的恭敬與專業。

  與剛剛和頂頭上司鄒副院長說話的態度截然不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們這次處理的是一例胰頭溝突區域的腫瘤,侵犯了腸繫膜上靜脈-門靜脈匯合部,情況比較複雜,常規手術視野和遊離都很困難,容易損傷重要血管,術後併發症風險也高。”

  他語速適中,吐字清晰,開始詳細介紹,目光認真地看著莊院長,完全無視了身後跟上來、臉色變幻不定的鄒副院長。

  “所以,這次我們採用了羅浩教授團隊研發的AI三維重建聯合術中相控陣CT術前導航技術。”方曉特意在技術名稱上放慢了語速,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術前,我們將患者的高畫質薄層CT增強資料輸入AI系統。”他一邊說,一邊用手簡單比劃著,彷彿面前就有那立體的影象。

  “AI在幾分鐘內就完成了全肝、胰腺、腫瘤以及周圍所有重要血管,尤其是門靜脈、腸繫膜上靜脈、脾靜脈以及那些微小變異血管的精細三維重建。

  “這個模型不是靜態的,它可以根據預設的手術入路,動態模擬解剖分離過程,提前標出可能的危險區域和解剖變異點。”

  莊院長聽得很專注,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方曉繼續介紹手術,他的言語簡潔有力,只要是搞醫療的人都能從他的彙報裡聽出很多內容。

  可是又不囉嗦。

  簡單的一分多鐘,莊院長剛走到重症監護室大門前的時候,方曉已經彙報完了工作。

  幹練,專業素質滿滿。

  而且方曉的腰桿挺得筆直,身上的隔離服都穿出了一股子頂技術者的勁兒。

  鄒副院長心裡酸溜溜的。

  媽的!

  方曉這個狗孃養的,跟自己彙報工作的時候怎麼沒這種勁兒?

  對比一看就知道他一直在敷衍自己。

  雖然自己也看不上他,但自己畢竟是方曉的上級領導。

  可惡啊!

  鄒副院長雙手握拳,惡狠狠地盯著方曉的後背。

  “聽說你們院長也來了?”

  “是,周教授是我們鄒副院長聯絡的。”

  鄒副院長聽到方曉特意把幅字加上,心裡更是彆扭。

  “哦,鄒副院長吧。”莊永強的目光看向方曉身後,落在鄒副院長身上。

  “啊?我是我是。”鄒副院長硬著頭皮走過來。

  “見過,前年你們孫書記和你來省城開會的時候見過一面。”

  莊永強伸手,很熱情。

  鄒副院長有些茫然,的確有這事兒,但自己卻不記得當時和莊院長攀談過。

  “孫麻子是我師弟,他當年本來可以留下來的,但說是要回老家照顧爸媽,怪可惜的。”

  “這些年他每年都來省城聚一下。”

  莊永強的手已經鬆開,帶著長輩般的隨意拍了拍鄒副院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臉上是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笑。

  那是上級對下級、前輩對後輩的常見神態。

  可這幾句話落在鄒副院長耳朵裡,卻不啻於平地驚雷,炸得他腦袋裡嗡嗡作響,連帶著剛剛被方曉和周靜山輪流添堵的怒火都暫時被震散了不少。

  孫麻子?

  這個帶著幾分戲謔、甚至有點不尊重的外號,從莊永強嘴裡如此自然、甚至帶著點親暱地叫出來。

  鄒副院長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狂跳起來,一股混雜著震驚、後怕、慶幸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卑微感的複雜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是了,孫書記年輕時候臉上確實有幾點湹穆樽樱蛔屑毧纯床怀鰜恚挥袠O親近或者資格極老的同輩、長輩才會這麼叫。

  鄒副院長自己是從不敢,甚至想都沒想過這麼稱呼孫書記的。

  孫書記……是莊院長的師弟?

  而且聽這口氣,不是那種泛泛的、校友會式的師兄弟,是真正有傳承、有交情,直到現在還每年私下聚會的那種親密關係。

  鄒副院長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一直以自己是孫書記的人自居,在長南人醫這個盤根錯節的地方,孫書記是他最大的倚仗和靠山。

  雖然他也清楚,自己頂多算是孫書記關係網裡比較外圍、或者說好用、聽話的那一類,遠非心腹,但這並不妨礙他在院內借這層關係獲得不少便利和隱形的尊重。

  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低估了孫書記的背景,也嚴重誤判了方曉這件事的水到底有多深。

  孫書記的靠山在省城,他是知道的,否則當年孫書記也坐不上院長、後來又順利轉任書記的位置。

  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某種泛泛的、利益交換性質的關係,從沒想過,孫書記的靠山之一,竟然就是眼前這位在省城醫療系統裡舉足輕重、能量巨大的莊永強院長。

  而且看莊院長提起孫書記時那熟稔、甚至帶著點惋惜的語氣,這關係絕非一般!

  那方曉……

  鄒副院長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旁邊已經恢復乖巧模樣、垂手而立的方曉,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正含笑看著自己、等著自己回話的莊永強。

  莊院長是來看AI術前導航手術患者的,是衝著羅浩教授這個專案來的。

  而方曉,是這個專案在長南人醫的具體對接人和執行者,剛剛還如此流利、專業地向莊院長彙報了手術情況,儼然是這項前沿技術的代言人。

  莊院長和孫書記是師兄弟,關係密切。

  羅浩教授是上面力捧的技術核心,背景深厚。

  方曉是羅浩專案在長南的關鍵人物,現在又和莊院長有了直接的、正面的、積極的接觸。

  從莊院長的態度看,對方曉的彙報顯然是滿意甚至欣賞。

  而自己,剛剛在防火通道里,差點指著方曉的鼻子罵他是吃裡爬外、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動了要給他穿小鞋、讓他知道厲害的念頭。

  更別提之前那些敲打和訓誡。

  這他媽哪裡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這簡直是在孫書記的靠山面前,給他師弟看重的技術專案使絆子。

  是在給莊院長親自表示過興趣的前沿技術落地設定障礙!

  如果……如果方曉這小子在孫書記或者莊院長面前歪歪嘴……

  鄒副院長感覺自己後背的冷汗已經匯聚成流,沿著脊椎溝往下淌,冰涼一片。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不甘、被冒犯的感覺,此刻都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後怕的情緒所取代。

  他甚至慶幸,慶幸周靜山把自己拉走警告了一番,慶幸自己剛才在防火通道里最後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沒有對方曉說出更過分的話,做出更過激的舉動。

  不然的話,自己惹了多大的禍自己都不知道。

  媽的,竟然還真是ddlg。

  他不敢想下去。

  莊永強似乎沒注意到鄒副院長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細微汗珠,依舊語氣溫和地說道。

  “小方剛才介紹得不錯,這個技術很有前景。你們長南人醫能抓住這個機會,引進這樣的專案,是好事。孫書記在下面,能把關把好,支援新技術落地,眼光還是不錯的。”

  這話聽著是誇獎孫書記,但聽在鄒副院長耳朵裡,卻像是一記軟鞭子,輕輕抽在他心坎上。

  支援新技術落地——那他之前對方曉的種種阻攔、敲打,豈不是成了不支援?

  “是,是,莊院長說得對。”鄒副院長連忙擠出笑容,腰不知不覺彎下去了一些,聲音也帶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討好和急切。

  “孫書記一直非常重視新技術、新專案的引進,多次在黨委會上強調要解放思想,敢於嘗試。

  “我們院裡也一直是全力支援的。

  “方主任年輕有為,肯鑽研,能吃苦,是院裡重點培養的骨幹。這次能和羅教授團隊合作,也是院裡大力推動的結果。”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語氣論矗瑧B度謙恭,彷彿剛才那個在走廊裡對方曉疾言厲色、在防火通道里憋了一肚子火的人根本不是他。

  莊永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在鄒副院長有些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方曉,語氣隨意地問道:“小方,後續患者的恢復方案,還有和羅教授那邊的資料對接,都安排好了吧?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提,院部會協調。”

  “謝謝莊院長關心,都安排好了,暫時沒有困難。”方曉回答得畢恭畢敬,眼神清澈,姿態端正,完全看不出半點之前的桀驁或油滑。

  “好,那你忙吧,我進去看看患者。”莊永強點點頭,不再多言,推開ICU的大門走了進去。

  厚重的自動門緩緩合攏,將莊永強的身影吞沒。

  走廊裡,又只剩下鄒副院長和方曉。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緊繃。

  鄒副院長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僵硬地掛在嘴角。他看著方曉,方曉也平靜地回看著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只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鄒副院長覺得比任何嘲諷都更刺眼,更讓他心裡發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緩和一下氣氛,或者再叮囑兩句,卻發現喉嚨發乾,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難道要說小方啊,剛才我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為了你好,為了科室好?太假了,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或者說莊院長很看重你,你好好幹?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低頭。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又重重地、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抬手抹了抹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含混地說了一句:“那……方主任你也辛苦了,先去忙吧。”

  然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