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方曉滿臉歉意的伸長脖子,微微點了點,做出抱歉的表情。
他隨後摸出手機準備關掉。
可眼角餘光下意識地看了下手機螢幕,方曉幾乎是在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屁股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手抓起手機,另一隻手本能地做了個“請稍等”的手勢,但物件顯然不是眼前的周、鄒二人。
隨後方曉快步走到辦公室相對空曠的一角,背微微弓起。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微躬,那姿態不像是在接電話,倒像是在迎接一位走到面前的長輩或上級。
方曉甚至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尊敬。
“羅教授,您好。”他對著空氣說道,聲音是刻意壓低、卻又努力保持清晰的調子,臉上堆起的笑容透過聲音都能讓人感覺到十足的、甚至有些過分的熱情與恭謹。
方曉空著的那隻手,無意識地虛握在半空,彷彿隨時準備接過什麼東西,或做出一個“請”的引導手勢。
這個在嚴肅術前討論氛圍中突然發生的、對著虛空鞠躬哈腰的畫面,充滿了荒誕的喜劇感。
彷彿方曉手中拿著的不是手機,而是一面能映出羅浩影像的魔鏡,他正隔著千里,完成一場無比鄭重的隔空覲見。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周靜山教授從電腦螢幕上移開目光,有些錯愕地看著方曉那過於鄭重的背影,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這人果然不太對勁的疑惑。
而一旁的鄒副院長,嘴角那抹慣常的笑容先是僵住,隨即向下撇了撇,眼底掠過一絲混合了不屑與惱火的陰翳——方曉對他這個副院長,可從未有過這般禮數。
這醫院肯定有問題,周靜山心裡想到。
怎麼這個方主任見到誰都是一臉孫子樣?
怎麼鄒院長無論怎麼指桑罵槐,他都甘之若飴?
甚至接個什麼羅教授的電話,那種姿態……
周靜山感覺下一秒方曉方主任就要跪下,一個頭磕在地上。
這特麼的。
周靜山甚至連手術都不想做了,他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極其魔幻的空間。
“好好好,我去接您。”方曉聽了幾句話後,結束通話電話。
他依舊滿臉賠笑,“不好意思,周教授,有位老師剛從紅岸來,我去接一下。抱歉,抱歉。”
方曉一邊說,一邊鞠躬,歉意是表達的十足十。
可紅岸,那是哪?
紅岸基地麼?三體裡的那個?
方曉並沒有理會鄒副院長的不悅,他只是通知一下,隨後快步離開。
“鄒院長,紅岸是哪?”周靜山問。
“是下面所屬的一個屯子。”鄒副院長道,“50幾年的時候嫩江發大水,在那堵的缺口,後來留了人加固堤壩,就形成了一個自然屯,所以起名叫紅岸。”
呃~~~
周靜山愣住。
如果說紅岸是《三體》裡的那個,來一位全國頂級的老專家,方曉方主任這般模樣也到還可以解釋。
但紅岸就是個屯子,支邊都支不到這種地方。
難道是鄉村醫生?可方曉主任這也太卑微了。
古怪,太古怪了。
他行醫多年,走南闖北,見過形形色色的醫院生態和地方上的主任。
有傲氣的,有圓滑的,有木訥的,也有謹小慎微的。
但像方曉這樣,對著一個電話,就能瞬間切換出那種近乎條件反射般極致恭敬狀態的,還真是頭一遭。
這不是普通的客氣或者對上級的尊重。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幾乎成了本能的應對模式。
面對鄒副院長夾槍帶棒的提點,他逆來順受;面對自己這個外請專家,他謙卑到近乎自我矮化;而剛才那個電話,那瞬間挺直又弓下的背脊,那對著空氣不自覺的點頭哈腰,那聲音裡透出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熱切與惶恐交織的複雜情緒……
絕不僅僅是下級對上級,甚至學生對老師那麼簡單。
幾個可能性在周靜山腦海中快速閃過,又被他一一審視、分析,如同在閱片時評估一個複雜的病灶。
難道是長期被PUA下的應激反應?
很有可能。
從鄒副院長剛才那番綿裡藏針的話來看,這位方主任在院裡日子恐怕並不好過。
長期處於被否定、被壓制、被隱形攻擊的環境中,確實可能讓人形成一種過度補償式的順從和討好姿態,尤其是在面對任何可能帶有權威色彩的物件時。
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為了避免進一步的衝突和傷害。
但方曉那瞬間的反應,似乎又過於流暢和自然,少了些長期受壓抑者的瑟縮,多了點某種奇特的、彷彿找到了主心骨般的依賴感?
又或者是特殊的個人癖好或心理依賴?
比如,某種對強勢者、拯救者形象的病態崇拜或依附?
周靜山接觸過一些在專業領域有卓越成就,但在人際或心理層面存在某種偏執或依賴傾向的醫生。
他們會將某個人物,可能是導師、上級,甚至想象中的權威偶像化,並圍繞其構建一套完整的行為邏輯。
方曉口中的羅教授會不會是這樣的存在?
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紅岸屯子的、卻能讓方曉瞬間進入信徒狀態的人?
這聽起來有些荒誕,但醫學上並非沒有類似案例。
只是,方曉作為一家三甲醫院的科主任,按理說心智和地位都不該如此。
又或者是更深層次的利益或把柄操控?
方曉是不是有什麼致命的把柄攥在這位羅教授手裡。
或者,這位羅教授掌握著能決定方曉前途乃至命叩年P鍵資源,以至於方曉不得不如此卑躬屈膝?
但紅岸屯這個地點,又讓這個猜測顯得根基薄弱。一個屯子裡的醫生,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最有可能的是方曉有純粹的性格缺陷。
這人天性懦弱,缺乏自信,習慣性放低姿態以求平安。
這或許能解釋部分行為,但解釋不了他在提及羅教授的時候,眼中那瞬間閃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光亮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畏懼,更像是一種期待。
奇怪,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溚醢硕唷�
自己不答應來做這個手術就好了。
門外傳來方曉的聲音。
“羅教授,您看您,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都自己人,客氣什麼。我本來也沒想來,但在屯子裡住的太累了,而且想著要和許老闆吃口龍江和牛,突發奇想就來了。”
“我這面有個會裕缘任乙幌隆!�
說著,門推開,方曉走進來。
這回他沒有跟孫子似的先站在門口,彎腰,伸手做“請”的姿勢,而就這麼大咧咧地走進來。
這與他之前那種近乎蜷縮的謙卑姿態,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反差。尤其這一幕,是落在一分鐘前還看著他對著空氣點頭哈腰的鄒副院長眼裡,更覺得是在嘲諷自己。
羅教授是誰,周靜山不知道,但鄒院長知道。
鄒副院長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隨即繃緊。
他嘴角那點慣常的、公式化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沉了下來,像是能擰出水。
鄒院長沒看進來的方曉,目光反而先掃過一旁的周靜山,彷彿在確認外請專家也看到了這一幕,確認了方曉的無禮與失態。
“方主任,”鄒副院長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但已瀕臨爆發的火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你這會裕_得挺有效率啊?周教授這邊術前最重要的溝通還沒完,你一個電話,抬腿就走。現在回來了,門也不敲,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往裡闖。”
他頓了頓,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濃重譏誚的冷哼:“怎麼,是紅岸屯那位羅教授的指示太重要,重要到讓你連最基本的會議紀律、對專家的基本尊重都顧不上了?
“還是說,你覺得周教授大老遠從魔都過來,時間不值錢,可以任由你來去自由、隨心所欲?”
語氣陰冷,鄒院長說到這裡,他的目光這才銳利地刺向方曉,眼神裡的不滿幾乎不加掩飾。
“方曉,你現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長南人民醫院普外科!你的一舉一動,關乎的是醫院的形象,是手術的安全!
“患者家屬信任我們,把這麼重的病人託付給我們,周教授是來救火的,不是來看你表演神出鬼沒、尊卑不分的!”
他的話越說越重,領導批評下屬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完全釋放了出來:“我剛剛還在跟周教授說,配合手術要有格局、有擔當。
“你就是接到一個不明不白的電話,就能把正在進行的、關乎患者生死的術前討論扔在一邊?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這臺手術,有沒有患者,有沒有對周教授、對醫院最起碼的責任心?!”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
雖然沒有直接罵髒話,但那疾言厲色、近乎訓斥的語氣,以及話語中將方曉的行為與不負責任、無視患者安危、不尊重專家直接掛鉤的指控,已經將冷嘲熱諷升級到了近乎撕破臉皮的當面斥責。
然而下一秒,鄒院長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眼角餘光裡,那位穩如泰山的周靜山周教授已經站起身。
不!
周靜山也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比剛剛方曉的動作還要誇張。
上一秒他還坐在那裡,眉頭微蹙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下一秒,他整個人已經完全轉向門口,腰背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弧度彎了下去,那幅度,比方曉剛才打電話時還要深上兩分。
周靜山臉上那副沉靜專注的學者表情,在看清來人後,瞬間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巨大驚喜、由衷敬意,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惶恐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真斩鵁崆校耆n散了他身上那份疏離的文雅感。
啊?怎麼了?
“老師!”周靜山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又驚又喜,甚至還帶著點小心翼翼,彷彿生怕自己聲音大了會驚擾到對方。
“您怎麼到這兒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
他一邊說著,一邊快步繞過還僵在原地的鄒院長和一臉懵逼的方曉,幾乎是小碎步迎了上去。
周靜山的雙手在身前無意識地搓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扶,又覺得唐突,最終只是更謙恭地彎著腰,目光熱切地仰視著門口,那姿態,活脫脫一個在課堂上突然見到最崇敬的導師走進來的好學生。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無比自然,沒有半分作偽。
彷彿彎腰、堆笑、熱情問候這一套動作,是刻在他骨子裡的、面對此情此景此人時唯一正確的反應。
這份發自肺腑的恭敬與驚喜,比他剛才講解手術方案時的專業冷靜,更具衝擊力。
辦公室裡,鄒副院長那番尚未消散的斥責餘音,被周靜山這突如其來的、更誇張、更真盏牡妥藨B襯托得無比尷尬,甚至有些可笑。
方曉只是對著電話點頭哈腰,而這位來自魔都、被鄒院長奉為上賓的頂尖專家,卻對著一個剛露面的人,做出了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恭敬姿態。
這無聲的畫面,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地昭示著——門口那位尚未完全現身、被周靜山稱為老師的人,其分量,恐怕遠超鄒院長的想象。
空氣裡瀰漫開一種極致的荒謬與肅穆交織的氣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向那扇敞開的門。
“咦?小周你怎麼在。”許老闆走進來,瞥了一眼,淡淡問道。
“老師,我來。”周靜山伸手接過許老闆手裡的皮包。
而許老闆也似乎習慣了,把皮包遞過去。
周靜山的手伸向那隻半舊的皮質拎包時,動作是極其自然的輕緩與穩定。
他沒有絲毫猶豫,彷彿這個動作已經做過千百遍。
指尖在觸碰到提手時,甚至有一個幾不可察的、調整重心的微小停頓,確保包身不會在交接時晃動。
接過的動作,不像是在接一個普通的行李,更像是在接過一件易碎的古董,或是一摞不能散亂的重要手稿。
周靜山的手臂微微下沉,承住全部的重量,隨即極其自然地將包攬向自己身側,避開了可能被碰到的角度。
整個過程中,他的目光始終關切地落在包上,確認它被穩妥地安置好,然後才重新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依舊熱切,但眼神裡多了份任務完成的安心。
他知道這只不起眼的包裡裝著什麼——老師那套跟了不知多少年的、被摩挲得溫潤的砭石和特製銀針,幾個裝著秘製藥材或藥粉的、絕不會混淆的扁圓小木盒,或許還有一兩本邊角翻得起毛的、記滿了只有老師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與病例摘要的舊筆記本。
這些東西,在老師眼裡,比任何名牌行李箱都貴重。
它們不是行李,是老師生命中極其重要的東西。
這個熟練、體貼且充滿敬畏的接包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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