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CT室內,鉛衣厚重,空氣裡是恆定的低鳴和冰冷的、屬於精密儀器的味道。
楊靜和站在操作檯前,目光在增強CT影像與治療計劃系統的三維模型之間快速切換,指尖在觸控式螢幕上划動,調整著代表放射劑量的彩色等高線,直到它們像一副合身的內甲,嚴密包裹住螢幕中央那個緊貼腹主動脈的、不規則的陰影。
處方劑量,140Gy。
粒子數量,22顆。
間距,1-1.5釐米。
避讓區,腹主動脈壁外3毫米。
數字在羅浩腦中瞬間凝結成清晰的立體路徑圖。
楊主任看了幾眼,開始操作。
“小羅教授,你們這兒弄的挺正規的。”許老闆讚道。
“許老闆,您那面開展了麼。”
許老闆搖搖頭,微微不悅。
至於為什麼沒開展,這也不是秘密,羅浩沒往下問。
鉛化玻璃那面,楊靜和已經轉身,走向掃描床上的患者。
他先在患者體表貼上帶有座標網格的定位膜,一次掃描,影象傳回。
隨後楊靜和俯身,手指在患者皮膚上按壓、比量,目光在實時影像與網格座標間建立對映。
“屏氣。”
楊靜和的聲音透過口罩,平穩,短促。
患者胸腹起伏停止的剎那,他右手持18G穿刺針,沿著計算好的角度,穩定、果斷地刺入。
進針過程流暢,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像熱刀切入黃油。
再次掃描,針尖的金屬亮點,精確地出現在腫瘤靶區預定的中心起始點。一分不差。
植入槍遞到手中,槍膛內是碘-125粒子,鈦殼包裹,微小如筆芯尖。
楊靜和的拇指搭上扳機,目光鎖定螢幕上的退針距離標尺。“呼……吸……好,屏住氣。”
在呼吸暫停的視窗,他開始後退穿刺針。
每退出0.7釐米,食指沉穩扣動一次扳機。
“咔”,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機械脆響,一顆粒子被推出槍管,留在了剛剛退出的針道內。
他的手極穩,後退的速度均勻,扣動扳機的節奏如同精密的鐘表。
每一次粒子釋放,螢幕上便多出一個明亮的高密度點。
但楊靜和也並不是機械執行,眼角的餘光掃過新出現的粒子與周圍血管、腸管的相對位置,偶爾在兩次扣動之間,手腕有幾乎無法察覺的、毫米級的微調,改變下一顆粒子的落點,以應對影像上腫瘤密度的細微不均。
第8顆,第12顆,第18顆……
粒子一顆接一顆,在CT的實時注視下,於腫瘤內部構建起一個疏密有致、均勻分佈的立體矩陣。
當第22聲“咔”的輕響落下,穿刺針也恰好完全退出體表。創口僅一個針眼,貼上敷料。
楊靜和沒有停頓,立刻啟動術後驗證掃描。
新的CT影象上,22個白點如同星辰,規則地鑲嵌在腫瘤陰影之中。
他快速將影象匯入治療計劃系統進行劑量重建。
彩色等高線再次浮現,與術前的計劃雲圖幾乎完美重疊,甚至因為術中那幾次毫米級微調,劑量覆蓋更為最佳化,對腹主動脈的避讓更為充分。
楊靜和直起身,長長地、緩緩地籲出一口氣,鉛衣下的手術服已被汗水浸溼後背。
他摘下沾有細微血沫的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整個手術過程,從精準穿刺到最後一顆粒子到位,再到劑量驗證完成,不過二十五分鐘。
沉默,高效,沒有一絲冗餘動作,每個環節都壓縮到了極致,卻精準得令人心悸。
許老闆站在鉛玻璃後,目光一直追隨著楊靜和的每一個動作,此刻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許。
羅浩則笑了笑,彷彿驗證了某種預期。
而楊靜和,只是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看向螢幕上的最終劑量分佈圖,眼神銳利而平靜,彷彿剛才那場冷靜縝密、與毫米和毫釐劑量博弈的手術,不過是每日最尋常的操演。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剛剛已經用盡全力,屬於巔峰操作。
尤其是昨晚、今晨沒吃飯,還灌了腸、做了腸鏡。
能有這樣的發揮已經是極限了。
“楊主任不錯。”許老闆給了一個肯定的讚美。
“許老闆見笑了。”楊靜和客客氣氣地說道。
剛剛的操作,已經是他的巔峰之作。而且楊靜和對自己的操作有判斷,這至少是國家級的,哪怕是許老闆也不會挑出很多毛病。
幸好沒丟臉,楊靜和心中升起一股子桀驁的氣息。
剩下兩臺手術他依舊操刀,手術做的相當順利。
羅浩也有些欣慰。
許老闆的目光落在楊靜和身上,又掃過螢幕上三份幾乎無可挑剔的術後劑量驗證圖,緩緩點了點頭。
“一年,兩百臺,做到這個份上。”許老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不只是肯學。這是腦子裡有圖,手裡有準,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彷彿在拆解一套複雜的技法:“粒子植入,粗看是擺。
“但擺在哪裡,擺多深,擺的時機,擺完之後劑量到底勻不勻、夠不夠、傷不傷無辜,這裡面的門道,一層疊一層。
“你剛才那幾下毫米級的微調,不是在調針,是在調細節。
“楊主任看得到腫瘤裡頭硬的地方和軟的地方,知道哪裡該密一點補劑量,哪裡該松一點避血管。
“這不是模板能教出來的,是一針一針喂出來的手感,一例一例讀出來的經驗。
“也算是有天賦,不錯不錯。”
許老闆看向楊靜和,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更難得的是心思正。
“放療科把著這技術,多半是嫌它費事、風險大、效益不高。
“你肯接,肯鑽,還能在這麼短時間裡鑽透、做精,讓患者實實在在受益。這是醫者的本分,也是醫者的天賦。肯下笨功夫,又能用得巧。
“楊主任,你這醫生二字,擔得起。”
楊靜和聽著,臉上那點強撐的平靜終於有些繃不住,眼圈微微發熱。
他這一年,幾乎把所有業餘時間都泡在了模擬器、CT影像和手術錄影上。
第一次獨立穿刺時手抖的冷汗,第一次劑量驗證不達標的沮喪,第一次得到患者肯定時那點微不足道卻真實不虛的欣慰……
所有那些無人看見的、瑣碎而具體的付出,此刻被許老闆三言兩語,精準地勾勒出了輪廓,並賦予了重量。
這不是對他天賦的吹捧,而是對他務實求精、肯擔責任這份品質的洞察與肯定。
這比任何華麗的誇讚,都更讓他覺得,這一年熬過的夜、流過的汗。
值了。
“楊主任,厲害。”羅浩拍了拍楊靜和的肩膀,讚道。
“嘿,還不是小羅你教得好。”
“客氣。”羅浩微微一笑,也沒否認,隨後低聲道,“楊主任,你去換衣服,地下車庫見。”
楊靜和心裡疑惑,不知道羅浩要帶他去社羣醫院幹什麼。
那面,現在已經開始體檢,雖然任務量不重,只是一個視窗,但先程序度跟科幻片似的。
難不成短短的時間內,小羅教授又弄出來了什麼新花樣?
換衣服,趕到地下停車場,找到了羅浩的標誌307。
上車後,楊靜和聽羅浩和許老闆在閒聊。
“我也沒想到相控陣ct能這麼早進醫院,聽說還有些內幕。”許老闆道。
楊靜和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可羅教授似乎並沒在意。
羅浩微微一笑,沒有追問八卦,而是說道,“三年前,我就想是不是能有相控陣ct,但手頭的工作多,就錯過了。等看見新聞的時候,許老闆您那面一家醫院已經進了臺。
“怎麼樣,好用麼。”
“啊?相控陣ct是真的?我以為開玩笑的噱頭呢。”楊靜和喃喃地說道。
許老闆坐在副駕駛上,身體微微側向車後座的楊靜和,頓了一下,彷彿在組織語言,要將一個複雜的概念用最直白的方式講透。
他的目光沉靜,帶著一種見過真正好東西后的篤定。
“楊主任,不是噱頭,是影像學科的一次革命。”許老闆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以把它理解成CT發展了半個世紀後,終於跳出了機械旋轉的框框,換了一條賽道。”
他見楊靜和凝神細聽,便繼續用他那特有的、混合了專業與通俗的方式解釋道。
“咱們用的傳統CT,不管64排還是256排,核心就是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球管和探測器綁在架子上,圍著人轉,轉速有物理極限,離心力太大架子會散。
“所以,影象清晰度,空間解析度、抓拍邉悠鞴俚哪芰Γ簿褪菚r間解析度,就卡死在那兒了。”
“相控陣CT,它不轉了。”許老闆嘴角露出一絲像是讚歎技術的精妙,又像是嘲諷舊框架的弧度。
“它在機架裡,靜態地、排布了兩圈眼睛和手電筒——外週一圈是24個獨立的微型球管,內週一圈是64組超高靈敏度的光子流探測器。”
“掃描的時候,不是整個機器轉,而是透過精密的電子時序控制,讓這24個手電筒以微秒級的精度輪流瞬間閃光,對應的眼睛同步接收訊號。
“這叫光學旋轉或電子掃描,從根本上甩掉了笨重的機械旋轉結構。
“好處是顯而易見的:沒機械磨損,速度只取決於電路切換的速度,快得多;沒有旋轉離心力干擾,影象穩得像磐石。”
許老闆看向楊靜和,見他都能理解,便繼續解釋:“具體提升多少呢?
“官方資料,相比頂級傳統CT,空間解析度提升64倍,時間解析度提升3倍,單次掃描資訊量提升144倍。
“最直觀的就是,影象畫素從傳統的512x512,飆升到了3072x3072。
“曹紅光首席科學家打了個比方,我覺得很貼切——從普通望遠鏡,升級到了哈勃太空望遠鏡。”
“落到咱們臨床,”許老闆語氣變得更為務實,“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它可能改寫很多疾病的辕熤改稀!�
肺結節:傳統CT對5mm以下的結節看不太清,指南多以5mm為界。
相控陣CT能清晰顯示2-4mm結節的細節,甚至其與周圍微小血管的關係,讓醫生能在更早期、更有把握地判斷良惡性,避免不必要的隨訪焦慮或手術。
肝癌呢,術後高複發率,很大原因是普通增強CT看不清腫瘤的微小浸潤血管和微轉移灶,導致切除範圍不足。
相控陣CT有望在術前就精準勾勒出這些釘子戶,真正實現精準切除,提高五年生存率。
心血管和骨骼的好處更明顯,能凍結跳動的心臟,清晰顯示冠脈甚至穿支動脈;能精細評估骨小梁微結構,為骨質疏鬆提供全新評估維度。”
“!!!”
聽到許老闆的解釋,楊靜和整個人都傻了,這也太特麼的先進了吧。
其實楊靜和的腦子裡還是有舊觀念——進口的裝置才是第一流的。
國產的,頂多就是個替代,再多就不行了。
可許老闆竟然說傳統的ct和相控陣ct之間的差距和普通望遠鏡與哈勃望遠鏡之間的差距一樣大。
這……
楊靜和的腦子有點亂。
許老闆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這東西,是咱們國內企業百分之百自主研發,核心部件全部國產化,真正走在世界前面的東西。
“它現在就像剛出實驗室的尖兵,臨床推廣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比如海量資料的儲存和處理、需要為它量身開發新的AI輔助詳喙ぞ叩龋较蚴菍Φ模瑵摿κ蔷薮蟮摹!�
“所以,楊主任,”他總結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這不是噱頭,這是未來已來。
“它提醒我們,做醫生的,眼光不能只盯著手裡的針和眼前的螢幕,還得看看遠處,有哪些新的眼睛正在被造出來,能幫我們把人看得更透,把病治得更早、更準。”
楊靜和訕笑,這位許老闆牛是真牛,怎麼說話跟作報告似的呢。
“許老闆,可不一定哦。”羅浩忽然接過話題。
“嗯?”
“這不是相控陣ct出來了麼,我申請了一臺,動用了所裡面的關係插隊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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