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27章

作者:真熊初墨

  老李醫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得意地看著馬主任。之前馬主任的種種不屑,老李醫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一個縣醫院的主任,牛逼什麼?老李醫生心裡想到。

  “後來去了省城,省院都沒敢收,去的醫大一。

  “術前多學科討論,人來的密密麻麻的,有什麼泌尿外科,介入科,婦科,產科,醫務處處長和糾紛辦主任也一直跟著。

  “那陣仗,我老李第一次見。

  “術前備血,簽署相關知情同意書,又找了一些人去獻血什麼的。後來在局麻下行超選擇性子宮動脈造影+子宮動脈栓塞術。”

  “一個外國教授給做的。”

  “外國教授?”馬主任的雙側瞳孔散大。

  老李醫生只是個村屯衛生所的老登,屁都不懂,有沒有醫生證都兩回事。

  可他說的這些內容,自己都接觸不到。

  “這是第一天,說是先做介入手術比較好,術中出血少。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反正就這麼做的。

  第二天,又去手術室,全麻下行經尿道雙側輸尿管導管置入術+經腹胎盤植入子宮楔形切除術+子宮修復整形術+雙側輸卵管結紮術。術中出血約100ml,那幾個人都沒互助獻血,算是省了一筆。

  “!!!”

  馬主任滿腦袋的驚歎號。

  “你說啊,馬主任,小孟還是很好用的。所以呢,這次他跟我說產婦可能有問題,我二話不說就要去省城。”

  “為什麼沒去?!”馬主任的心都在滴血。

  “小孟說太遠了,最好還是就近。”

  老李醫生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刻活像一朵怒放的菊花——每道皺紋都舒展開來,在黝黑的皮膚上勾勒出歡快的紋路。

  眼角的魚尾紋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是用鋼筆反覆描畫出的放射線。他咧著嘴笑時,額頭上那三道標誌性的抬頭紋更是深得能夾住紙片,隨著眉飛色舞的表情上下跳動。

  而他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此刻像括號一樣深深凹陷,把中間那撮花白的鬍子襯托得格外精神。

  下巴上的褶皺隨著他滔滔不絕的講述不停變換形狀,時而像老樹的年輪,時而又像被石子激起的水波紋。連耳垂上的褶皺都舒展開來,在陽光下泛著興奮的紅光。

  馬主任覺得有些厭煩,她知道這個討厭的鄉鎮醫生在跟自己顯擺。

  可一想到自己不知道的胎盤植入,她老臉通紅。

  而此時老李醫生脖頸處的皺紋像彈簧般伸縮,隱約能看到年輕時當赤腳醫生曬出的色差。

  這些溝壑縱橫的紋路此刻彷彿有了生命,組合成一張活靈活現的“得意地圖“每個座標都在炫耀:“這事兒我可比你們懂得多!”

  無聲的炫耀讓馬主任心裡特別彆扭,她想要惡狠狠地瞪老李醫生一眼,但一下子就像是撒了氣的氣球,全身無力。

  “AI機器人的確好用,不是噱頭。”老李醫生笑眯眯地說道,“就這,醫大一院做完手術,我還跟著參加了術後討論。”

  “術後討論?!”馬主任一怔。

  她只聽說過術前討論,哪有什麼術後討論。

  “小孟的原型,老孟主持的,羅教授醫療組內部的討論。”

  “???”

  還有原型?馬主任亞麻呆住。

  “都討論了什麼?”馬主任怔怔地問道。

  老李醫生就等著馬主任提問,他得意地說道,“討論的內容可多了,我記住了幾個,比如說啊——經腹手術是否為唯一選擇手術,有沒有做腔鏡手術的可能?

  “大月份的兇險性前置胎盤剖宮產術前可以做腹主動脈球囊放置,胎兒娩出後打球囊止血。

  “這個月份可以嘗試術前做子宮動脈的栓塞後進行微創手術,或者腔鏡進入盆腹腔後先進行子宮血管的結紮。”

  見馬主任一臉懵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老李醫生笑呵呵地問道,“馬主任,你是不是不知道什麼是胎盤植入?沒見過?”

  馬主任恍惚地點了點頭。

  “胎盤植入是指滋養層細胞異常侵及部分或全部子宮肌層的一組疾病,又稱為病理性黏附性胎盤,其發病機制可能是由於子宮內膜與肌層介面缺陷引起蛻膜化異常,從而導致胎盤絨毛或滋養層異常侵入子宮肌層。”

  籲~~~

  背完了這一切後,老李醫生長吁了口氣。

  馬主任恍惚中猛然驚醒,媽的,自己被這老登給裝到了!

  那麼多醫學名詞,他倒背如流,不知道私底下搞了多久,就是為了裝逼用的。

  可看著一臉得意的老李,馬主任即便是想要反駁也反駁不了。

  手術檯上,“小孟”的冷靜以及影片會缘漠嬅嬖俅纬霈F在眼前。

  雖然“小孟”一直站在自己身後,但馬主任還是看見了少許的畫面。

  那種專業性滿滿的行為讓她心生畏懼,彷彿是上級醫生站在自己身後一樣。

  唉。

  AI都這麼牛逼了麼?馬主任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老李醫生摸出手機,招呼了一聲,“馬主任,我去和老孟說一聲。”

  “啥?”

  “老孟,羅教授醫療組的雜事兒都是他管。會缘臅r候羅教授能出現,平時我都跟老孟聯絡。”

  “他多大?!”馬主任眼前有了一個70多歲已經退休返聘的老專家的樣子。

  “30多歲吧。”

  “!!!”

  “我聽說啊,老孟從前一直不順,後來他下狠心回老家上墳的時候埋了一圈炮仗,點了,當做是祖墳冒青煙。”

  “!!!”

  “還是有道理,現在人家在羅教授醫療組裡牛得很呢。”

  說著,老李醫生已經撥通了電話。

  與此同時,他的腰彎下去,一臉恭敬,剛剛的吹牛炫耀的嘴臉蕩然無存。

  那一抹下級醫生和上級醫生彙報病情的認真和忐忑浮現出來,馬主任看得一清二楚。

  他,他,他!

  馬主任心裡的滋味百轉千回。

  一個最底層的村屯衛生所的“黑”醫生,有了AI之後竟然知道這麼多!

  雖然這位老李是有意在顯擺,可馬主任心裡亂糟糟的,彷彿大難臨頭,心裡像是有塊石頭壓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困難。

  她下意識地站起身,走出去,遠遠的聽那位老李醫生在和老孟彙報這面的情況。

  他很明顯並不懂很多醫療細節,甚至連先兆子宮破裂都不太清楚,可老李醫生彙報的主要方向是“小孟”在這次辕熯^程中的表現。

  “小孟”真的這麼牛麼?馬主任覺得自己有些迷糊。

  去病房看了一眼“小孟”,它正坐在床頭,黑色墨鏡看起來有些古怪,但在病房裡卻平添了一股子凝重的氣息。

  這?

  “小孟”也沒說話,只是自己看著監護儀,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偶爾動一下,在平板電腦上記錄下某些數值。

  申請許可權,馬主任忽然想到了這個詞,她記得老李醫生說的那個病例裡“小孟”提出申請,但被拒絕。

  這倒是AI做事的……

  正想著,馬主任看見患者的愛人臉一下子拉下來,黑乎乎的,像是徽至艘粚雨庪叀�

  ???

  這是典型的情緒不高,甚至不加掩飾的表情,他要挑刺?!

  馬主任的心猛然提起來。

  “媽。”一個聲音在馬主任背後傳來,把正在專心看對方表情、心緒百轉千回的馬主任嚇了個機靈。

  “你先出去。”男人低聲、不耐煩地說道。

  “???”馬主任回頭,看見一個17、8歲的男生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男生瘦削的肩膀微微縮著,像是隨時準備躲閃什麼。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時而快速瞥向馬主任和一臉不耐煩的男人,便又立刻垂下,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球鞋尖。

  疲憊還殘留在青澀的臉上,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角因為緊張而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T恤下襬——那是一件印著模糊校徽的舊衣服,領口已經有些鬆垮。

  面對男人的不耐煩,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卻沒能發出聲音,只留下一個乾澀的吞嚥動作。

  只是他眉宇間有一種矛盾的倔強與怯懦——眉頭緊鎖顯出一絲不甘,可眼神卻像受驚的小鹿般閃爍不定。

  燈光從背後照進來,將他單薄的身影投在地上,顯得格外孤獨。

  男人見他不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焦躁地站起身,把凳子帶倒,發出“砰”的一聲。

  “讓你出去,你聽不到啊。”男人惡狠狠地說道。

  “麻煩小點聲。”“小孟”抬頭,墨鏡對著男人。

  不知道為什麼,男人似乎對“小孟”有些畏懼,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快步走出病房。

  “你媽病了,差點就沒了。”男人出了病房,壓低聲音說道。

  “我知道,我……我……”

  “家裡沒錢供你上大學。”男人篤定地說道,“你趕緊收拾收拾去南方找個廠子打工。”

  “……”瘦削的男生低著頭,倔強的沉默是他唯一能反抗的。

  “大山,你看你說的是什麼話。”老李醫生正在跟老孟說這面的情況,聽到父子二人在說話,便插嘴道,“孩子考了985,放過去是要放鞭炮的,你可倒好,連大學都不讓孩子上。”

  “老李大哥,話是這麼說,可你看我家的情況。”

  馬主任一怔,幾句簡短的對話中她聽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瘦削的孩子考上了985,正是報道季,可家裡缺錢。

  聯想到產婦的既往史,馬主任口舌之間有些乾燥,她努力地嚥了口口水,但乾巴巴的,拉得生疼。

  985不能去唸,那也太可惜了,自家孩子要是能考上985,就好了,馬主任有些羨慕。

  “上個大學,你用不用給孩子多少錢。別人一個月兩三千的生活費,你給孩子一千也行啊。”

  “老李大哥,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今年承包的水稻賣不上價。我養了100多頭牛,現在都自己切了散賣,都不敢整頭的賣給公司。”

  “那些公司買回去先給牛注水,都特麼什麼玩意。”老李醫生鄙夷道。

  “???”

  這話題偏移的太快,把馬主任閃了一下。

  “老李醫生,什麼注水?”馬主任對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很是在意。

  “那些你們城裡能叫的上來名字的大牌子,什麼莊園之類的,去鄉下收牛,整頭收走先往裡面注水,好多賣點錢。”

  “!!!”馬主任愣住。

  沒想到那些品牌竟然也這麼幹。

  “我這不是緩不過來這口氣麼。”男人嘆了口氣,“前幾年一頭牛能賣一萬多,小兩萬。忽然一夜之間,牛肉價就跌到親媽都不認識了。”

  “說是從阿根廷和巴西進口的牛肉?”老李醫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也很無奈,“誰讓你一個又一個的生。”

  “我也沒想到啊。”男人嘴角抽搐,無可奈何,“我家百十頭肉牛,養得起。可現在……是真沒辦法。你不看著牛,跑過來幹什麼。”

  前半句話是和老李醫生說,後半句話卻是和瘦削的男生說。

  瘦削的男生低著頭,“爸,我把牛都收回去了,來看看我媽。”

  “你媽手術順利,多虧了你老李大爺。”

  瘦削的男生走到老李醫生面前,鞠了個躬。

  “不用不用。”老李連忙說道,他打量了一眼這孩子,嘆了口氣,想要安慰兩句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老李,你把手機給孩子。”

  一個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