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475章

作者:真熊初墨

  陳巖隱隱看見羅浩的眼神,那裡面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彷彿要把機器人的每個齒輪轉動都刻進腦海裡。

  那白色並不純淨,像是被醫院的消毒水浸泡過,又像是被監護儀的藍光映照過,透著一股子疲憊的灰調。

  晨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些拉了一半的綠色隔簾上。簾子邊緣已經泛黃,在晨光中顯得更加陳舊。

  夜班的護士正在整理病歷,她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無所遁形。

  “小孟”依然站在3床旁邊,墨鏡上映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它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12個小時,但姿勢依然挺拔如初,連衣服上的褶皺都和昨晚一模一樣。

  窗外,幾隻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它們的叫聲被玻璃隔絕,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遠處傳來早起的人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在這間重症監護室裡,時間彷彿凝固在永恆的疲憊中——連晨光都帶著值完大夜班的倦意。

  “小羅,你今天是不是要休息了。”陳巖有些歉意。

  本來眼前這個死亡三聯的患者是自己的鍋,但羅浩卻乾淨利索的背上,並且背的很好。

  “我啊,今天還有六臺手術。”羅浩很平淡地說道,“下午還有一個電話會。”

  “電話會?”

  “對啊,這面搶救了死亡三聯的患者,全部過程都要……”羅浩說了一些陳巖聽不懂的行話。

  陳巖也沒想聽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小孟”。

  無數資料流如同幽藍色的火焰,在它墨鏡後的視覺處理器中奔湧不息。

  那不是普通的數字洪流,而是千萬臺手術的影像、億萬份病歷的結晶、無數次生死博弈的經驗——每一道資料都像淬火的鋼刃,在它的人工神經網路中反覆鍛打。

  “小孟”以及它“下屬”的AI機器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被資料淬鍊過的精準:指尖抬起3.2釐米,是3000例靜脈穿刺的最優解;轉身時重心偏移11度,來自對287位外科大師步伐的模仿;連呼吸節奏都復刻了頂級麻醉師的平穩韻律。

  資料之火早已將它鍛造成一柄無鞘的手術刀。

  金屬骨骼裡流淌的不是電流,而是濃縮的臨床智慧;矽膠皮膚下跳動的不是程式,而是萃取的人類醫療精華。

  當它抬起手臂時,陳巖彷彿看見無數臺成功手術的影像在關節處流轉;當它低頭檢視監護儀時,病例資料庫在墨鏡上投下幽藍的微光。

  這都不是讓陳岩心驚的,陳巖也是老炮,“小孟”最讓他難以理解的是那種淬鍊後的“直覺“

  它能從監護儀的一聲異響中聽出室顫的前兆,能從患者睫毛的顫動裡預判疼痛發作,甚至能從血氧波形裡嗅出即將形成的血栓。

  這些能力不是程式碼寫就的,而是在資料熔爐裡千錘百煉出的本能。

  此刻的“小孟”站在晨光裡,身上還帶著資料餘溫。

  它檢查輸液速度的動作,像極了一位老護士長畢生經驗的具現化。當它轉頭看向陳巖時,墨鏡上掠過的資料流倒映在窗玻璃上,如同火焰最後的躍動。

  唉。

  陳岩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自己一不小心就被裹挾在其中,成為洪流的一部分。

  “陳主任,您累了吧。”羅浩關切地問道。

  “我……不累,就是覺得像做夢。”陳巖喃喃地說道。

  “???”

  羅浩覺得陳巖的狀態有點問題。

  也不至於啊,哪個臨床主任不是熬夜技能拉滿的?

  陳巖還回去休息了幾個小時,雖然他年紀大了,可能會疲倦,但也不至於到失神的程度。

  “小羅,我小時候去看病,社羣醫院。”陳巖忽然說道。

  “哦,那時候什麼樣,我聽老闆講過一點。”羅浩微笑。

  “那時候極少有一次性的注射器,都是在高壓鍋裡消毒,用飯盒裝的注射器。”

  “……”

  “我一個阿姨是社羣醫院的,我去打針,看見她先把自己的午飯從高壓鍋裡拿出來,然後再用高壓鍋給針管消毒。”

  “我去!”羅浩聽陳巖八卦,哈哈大笑。

  “那時候醫療水平是真不夠啊,其實吧,有些矛盾……不對,是很多矛盾都能用發展來解決。我去打針的時候,有個人忽然就臉色慘白地躺下去了。”

  “過敏麼?”

  “現在回憶應該是,可社羣醫院的醫生護士都不會治,就那麼看著。患者後來也好了,一身大汗啊。那時候醫生不會治,患者也沒什麼想法,更不會去告。”

  “嘿。”羅浩笑了笑,算是附和一下陳巖。

  “後來我上班後,來醫院工作,已經漸漸地正規了。最好笑的是2003年上電腦,那時候我們哪會打字,寫份病歷要小半天的時間,還有同事抱怨,這玩意真是不該上。”

  “後來學會複製貼上,就覺得好了吧。”羅浩打趣道。

  “哈哈哈。”陳巖壓低聲音笑了,的確,那之後很多年都是複製貼上,甚至連性別都不改,鬧出了很多笑話。

  只是隨著發展,很多事情都在一步一步地發生著改變。

  但最近這一次,跳躍的步伐有點大,以至於陳巖略有些恍惚。

  “陳主任,您別想那麼多,很多東西都是跳躍式發展的。比如說啊,疫情前,您能想到有朝一日國內汽車行業會很牛逼麼。”

  “肯定想不到啊,我那時候接觸到的資訊都是新能源汽車都是騙補貼的,大家都在罵國家把大筆補貼定向給一部分群體,是……”

  陳巖開始說些牢騷話。

  羅浩也沒繼續就這個話題展開。

  眼前的“小孟”以及其他AI機器人沐浴在晨光中,宛如做了一個夢。

  “羅教授,一早急查結果回報,您看眼。”“小孟”抱著平板走過到羅浩面前,把平板交給羅浩。

  “陳主任,最危險的時候應該過去了。”羅浩看完化驗單後把平板交給陳巖。

  果然,化驗單的回報數值已經見到了好轉,要不是親眼目睹,陳巖肯定不信一個“死亡三聯”的患者一夜之間就有如此大的改變。

  他沒說話,只是拍了拍羅浩的肩膀,起身離開。

  羅浩抻了個懶腰,和“小孟”交代了幾句,也離開重症監護室的病房。

  先洗漱,洗去一夜的疲憊。

  雖然羅浩只是坐了一晚上,並沒直接參與搶救,但消耗的腦力卻不少。

  洗了個澡,神清氣爽,羅浩畢竟還年輕,精力無限。

  又看了一眼患者,和重症監護室的醫生交代了幾句後羅浩離開。

  回到病房,羅浩看見孟良人已經坐在辦公室裡。

  只是老孟身邊不是“小孟”,而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一臉沮喪,鼻青臉腫,正在和老孟說著什麼。

  羅浩有些好奇,走了進去。

  “羅教授,您回來了。”老孟見羅浩走進來,馬上起立,恭恭敬敬地說道。

  “你們聊著。”

  那個男人有些尷尬,他看了一眼老孟,低下頭。

  “這是我從前在傳染病院的同事,羅教授正好有件事要請教您。”老孟卻像是沒注意到同事尷尬的表情一樣,和羅浩說道。

  “哦?”

  “他叫吳志遠,您叫他小吳就行。小吳的愛人說他出軌了,好像有證據之類的。”

  “……”羅浩對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沒什麼興致,但老孟提起來,他便坐下,問道,“有什麼證據?”

  “我也不知道。”吳志遠低頭說道。

  羅浩看了一眼老孟,老孟會意,介紹情況,“小吳仔細盤了一下,前天的事兒,他賭咒發誓說自己沒什麼,就是上班下班,回家。”

  “emmmm。”羅浩沉吟。

  這種破事,自己沒什麼經驗啊。

  倒是陳勇,應該……

  剛想到這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來。

  “小羅教授,聽說你昨晚搶救了一個死亡三聯的患者?”楊靜和大步走進來,朗聲問道。

  “楊主任,您這知道的可是夠快的。”羅浩起身,和楊靜和打招呼。

  “嗐,一晚上群裡都炸開鍋了。”楊靜和道,“我跟你講,小羅,AI機器人落地,一定要在粒子植入室!”

  “……”

  “有輻射,你說我這把老骨頭能撐多少時間?為什麼以前粒子植入開展不起來,不就是因為有輻射麼。”

  楊靜和與羅浩也熟,說話不見外,直接討要AI機器人落地的資格。

  羅浩敷衍了幾句,忽然靈機一動,“楊主任,咱先不提落地的事兒,那玩意手續就要申請好久。這次我也是試一試,您看我眼睛,都是黑眼圈,一晚上沒睡。”

  “我這兒有件事兒,跟您請教一下。”

  “你有什麼跟我請教的,別轉移話題啊。需要我做什麼你說,你小羅指東,我老楊要是打西就算我不是人!”

  楊靜和的聲音極大,在辦公室裡嗡嗡作響。

  羅浩把孟良人同事的事兒抓緊說了一遍。

  楊靜和上下打量了一下吳志遠,走到他身邊用力聞了聞。

  羅浩有些驚訝,但沒說話。

  老楊可是男女方面的老手,尤其是當年被人捉姦在床的時候,還能保持冷靜,沒光著屁股蹲到空調外機上以至於墜樓,可以說是心理素質極其強大。

  苗有方的那個屋子,估計就是楊靜和的炮房。

  可人家就是不出事,至少不出大事,不像好多人嘴上光明正大,卻因為男男女女的破事落馬。

  落馬後才知道之前到底有多不堪。

  “你的內褲,什麼時候換的。”楊靜和問了一個私密問題。

  “啊?”孫志遠一怔。

  他不知道這位老專家為什麼張嘴就問這種事兒。

  “問你話呢。”楊靜和大咧咧地坐下,翹起二郎腿,說話的表情、態度與之前和羅浩說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桀驁、傲慢的老主任的形象讓孫志遠直接跪了,他訕訕地想了想,“昨天?今天?”

  “是不是你換洗的衣服都是你愛人給準備的?”

  “是。”孫志遠連忙低頭應道。

  “這叫化學照妖鏡,一股子工業香精的味道,一聞就知道。”

  “???”

  “???”

  “???”

  羅浩,孟良人,孫志遠都愣住,什麼叫化學照妖鏡?竟然還有這玩意?

  哪怕是羅浩,也有自己的知識盲區。

  在這個領域,楊靜和是專家。

  “本子那面傳過來的,本來是一種法醫技術,但被女人用來做捉姦用的東西。”

  “!!!”

  羅浩感慨,還得說是術業有專攻。

  “說是化學照妖鏡,其實就是兩種無色、無味且對人體健康完全無害的化學噴霧劑。

  “它們各自分裝在不同顏色的兩個噴霧瓶中,其中A瓶中的化學物質可與液精中的酶酸成分發生化學反應,而B瓶中裝的,則是能透過化學反應產生各種不同顏色的染劑。”

  “之前給你噴上a瓶中的溶液,在內褲上噴啊,可不是噴在身上。然後你要是出軌,總會有些痕跡落在內褲上。”

  “液精和a瓶中的溶液發生化學反應,但這時候你看不見,只是痕跡已經留下,回家換內褲的時候你愛人在用b瓶噴一遍,如果有的話,就會有熒光痕跡。”

  羅浩秒懂,原來是這樣!

  楊靜和牛逼,這類事情他竟然瞭若指掌,甚至只是湊到孫志遠身邊聞了聞,就把整件事的脈絡給理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