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35瓶
日子一天天過去,黃金城開始頻繁打電話讓我送貨。每次都是些好貨——軟中華、茅臺、軒尼詩XO,最差也是五糧液。他的公司就在隔壁街,整棟樓佔地六百平左右十二層樓高。整棟樓都是黃金城的,除了一樓他自用,其他樓層全部被他租了出去,一層招牌上燙金的"金城資源再生有限公司"幾個大字
推開公司的玻璃門,裡面總是瀰漫著鐵觀音和雪茄混合的味道。公司出奇的簡單:一個會客廳,擺著紅木茶桌;一間辦公室,門總是半掩著;還有個餐廳,放著張大圓桌,走廊盡頭是一排客房,奇怪的是,我從沒見過一個正經員工,只有三五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整天穿著名牌T恤在裡頭晃悠,要麼泡茶,要麼聊天。
有時候去送貨,能看見黃金城和一些男男女女圍坐著在打牌,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厚厚的鈔票。那些年輕人這時候就特別勤快,端茶遞水點菸,動作麻利得很。黃金城看見我,總是頭也不抬地說:"阿辰,東西放著,記賬上。"然後從桌上的鈔票堆裡隨意抽出一兩張遞過來,"拿著喝茶。"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了解了黃金城是做什麼的。這附近十幾家工廠的邊角料,從金屬碎屑到塑膠廢料,甚至服裝廠的布頭布尾,最後都流進了他的"金城資源再生"。就連我以前打工的泰美玩具廠,那些注塑機切下來的廢料,也都是他的車來拉走。
有一次送貨,正碰上泰美的臺灣經理在黃金城辦公室喝茶。我低著頭把茅臺放桌上,聽見那經理用帶著閩南腔的普通話說:"黃總啊,下個月廢料價格能不能再提三個點?"黃金城笑著彈了彈菸灰:"林經理,咱們合作這麼多年,價格好商量。"他瞥見我還在旁邊,從抽屜裡拿出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遞過去,"這是上個月,點點。"
一月底的正午,剛吃過午飯,我正坐在櫃檯後面泡茶。玻璃門外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一輛黑色皇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店門口。
黃金城推門進來時還打著哈欠,頭髮有些亂,身上套著件皺巴巴的絲綢襯衫,看樣子是剛起床。他隨手拖了張塑膠凳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哥,吃飯了沒?"我給他倒了杯茶,溫度剛好。
他搖搖頭,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剛起來。"
"讓我姐給你打包份牛腩面吧,街口老陳記的。"
"行。"他點點頭,掏出包軟中華,彈出一根叼在嘴上。
大姐很快把面打了回來,等大姐轉身去整理貨架,他突然問我:"阿辰,這個月賬上差你多少貨款?"
我翻開賬本,手指順著數字往下滑:"一萬四千二。"合上賬本,我笑著說,"算一萬四吧。"
黃金城聞言笑了,露出那顆標誌性的虎牙:"你個小滑頭。"他從手包裡掏出一疊鈔票,手指沾著唾沫數了起來,"我用佔你的便宜嗎?"
嶄新的鈔票在他指尖翻飛,發出清脆的聲響。數完一沓,他又從包裡抽出幾張補上,推到我面前:"一萬五。"
我正要推辭,他已經站起身,拎著牛腩面往門外走。
皇冠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
第17章 李娜的心事
二月初的冷風裡已經能嗅到年味。
附近幾家工廠有些工人已經開始提前返鄉。我從黃金城那裡送完貨回來,推開店門時,李娜正用座機打電話。她看到我進來,臉色突然變得緊張,匆匆用四川話說了幾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晚上關店後,我們難得清閒。大姐在店裡支起了電磁爐,我和李娜去市場買了牛肉丸、豆腐和青菜。我給老王打了電話,他帶著老婆一起來了。我們五個人圍坐在店裡的小方桌旁,熱騰騰的火鍋冒著白氣。
我和老王喝的是九江雙蒸,一瓶半下去,老王的臉色已經泛紅。他摟著我的肩膀,噴著酒氣說:"我一開始就覺得你小子是做生意的料,沒想到你進步比我想象要快。"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我背上,"在珠三角這地方,你註定能混出頭的。"
我端起酒杯,鄭重地敬了老王一杯。大姐和李娜還有老王老婆喝著紅酒,三個女人的臉頰都泛起了紅暈。
走老王夫婦後,捲簾門嘩啦一聲落下,店裡頓時安靜下來。我們三人收拾著碗筷,塑膠火鍋盆裡還飄著幾片油花。
"姐,"我擦著桌子問道,"這兩個多月,咱們存了多少了?"
大姐正在清點剩下的啤酒,聞言停下動作:"卡里有九萬三,店裡還有四萬多的現金。
我點點頭:"明天拿三萬現金給李娜。"轉頭對正在洗碗的李娜說,"後天回重慶的火車票已經買好了,錢明天你自己存卡里,火車上別帶現金,聽說小偷挺多的。"
水龍頭突然被擰緊,"我不用那麼多..."李娜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又沒做什麼..."
"就這樣定了。"我打斷她。
大姐默默把剩下的碗筷收進消毒櫃。李娜站在水池前,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動。
夜深了,洗漱完的水汽還氤氳在浴室鏡子上,我回到房間。
李娜突然從背後抱住我,她的臉貼在我背上,聲音悶悶的:"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轉過身,看見她眼眶發紅。
"我說過要對你負責的。"拇指擦過她眼下。
(此處省略具體描寫)
事後她蜷在我懷裡。
"你會和我結婚嗎?"她突然輕聲問道。
我愣了一下,“十八歲”的我確實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突然變得刺眼,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等了幾秒,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比你大四歲呢。"手指停了下來,"你家裡肯定也不會同意。"
我抓住她想要抽回的手,掌心裡都是汗:"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把她往懷裡帶了帶,"現在不是挺快樂的嘛?"
窗外的野貓又叫了一聲,這次聽起來像是嗚咽。李娜的呼吸漸漸平穩,可我知道她沒睡著。我的手臂被她枕得發麻,卻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一刻微妙的平衡。
第二天清晨,我數出三疊百元大鈔,用橡皮筋紮好遞給李娜。"存進你卡里,"我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回家過年用得上。"
李娜的手指在鈔票邊緣摩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陽光透過玻璃門照在她手背上,映出鈔票上鮮紅的編號。最終她只是輕輕點頭,把錢塞進了揹包夾層。
夜幕降臨後,李娜在閣樓裡收拾行李。我靠在門框上,看她把疊好的毛衣一件件塞進旅行包。等她拉上拉鍊,我從褲兜掏出個藍絲絨盒子。摩托羅拉V998在節能燈下泛著金屬光澤,SIM卡已經裝好,通訊錄裡只存著一個號碼。
"貼身放著,"我把手機塞進她外套內袋,"別讓扒手摸到。"話音未落就被她撲倒。
"阿辰..."
第二天清晨,空氣中還飄著薄霧。我攔了輛計程車,把李娜的行李塞進後備箱。一路上她都沒怎麼說話,只是緊緊攥著那部摩托羅拉手機,指節都泛了白。
火車站人潮湧動,廣播裡女聲機械地重複著列車資訊,李娜轉身撲進我懷裡。她的手臂勒得我生疼,臉埋在我肩膀上,久久都不願放開
"好啦,"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看了眼候車廳的電子鐘,"火車快走了。"
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遠處傳來乘務員的哨聲,我不得不稍稍用力把她推開。她的眼眶通紅,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轉身走向檢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肩膀上還殘留著她淚水的溼痕。
我回到店裡時,才早上八點。大姐已經在櫃檯前招呼客人,水果機前依舊圍著幾個熬夜的工仔,硬幣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姐,我上去睡會兒。"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推開閣樓的門,房間裡還飄著李娜留下的洗髮水味。我掀開被子準備躺下,突然三疊捆紮整齊的鈔票從被子裡滾落出來——正是昨天給她的那三萬塊。
我抓起錢衝下樓,鈔票在我手裡簌簌作響。"姐!"我的聲音都在抖,"李娜是不是不回來了?"
大姐正在給客人找零,聞言動作頓了頓。她慢慢把零錢遞給客人,等對方走遠才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她只跟我說過...家裡逼她回去相親。"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猛地拍在玻璃櫃臺上,震得煙架上的香菸都跳了跳。
大姐突然紅了眼眶:"阿辰,李娜是個好姑娘。"她伸手想摸我的頭,被我躲開,"這陣子...讓她靜靜吧。你也該好好想想..."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別耽誤了人家。"
我攥著那三萬塊站在櫃檯前,"你知道她的卡號吧?"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大姐在櫃檯抽屜裡翻找,零錢和收據嘩啦作響。最後她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取款回執,上面印著李娜郵政卡號。
"幫我看店。"我抓過回執就往外衝。
街上寒風刺骨,我跑得肺裡發疼。銀行裡排隊的人很多,我攥著那三疊鈔票,櫃檯後的職員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三萬都匯?要備註嗎?"
我盯著匯款單,筆尖在"備註"欄懸了很久,最後只寫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第18章 後會無期
李娜離開後的日子我像被抽走了魂。我整天在店裡機械地收錢、補貨,眼睛卻總往電話上瞟。摩托羅拉的充電器一直插在插座上,可那個熟悉的號碼始終沒有打過來。
二月十號這天,阿強帶著阿紅和幾個泰美廠的女工突然推門進來。阿強還是那副瘦猴樣,頭髮抹得油亮。
"老闆,發財啊!"阿強嬉皮笑臉地拍櫃檯。我索性關了店,帶他們去街頭的川菜館。圓桌上,水煮魚的蒸汽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你小子女人緣可以啊。"我給阿強倒了杯酒,"廠裡那些光棍要嫉妒死了。"
阿紅夾了塊毛血旺,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們把阿強當姐妹處的!"一桌人粜ζ饋恚鸬妙^頂的燈泡直晃。
阿強灌了口酒,突然正經起來:"阿辰,我是真服你。我出來兩年就知道當牛做馬,"他比劃著流水線動作,"你半年就混成老闆了。"
我說:“還不是為了你,我倒想在廠裡打螺絲,當老闆壓力大得很。”
我接著問:"你們幾時返鄉?"
"廠裡今早放假了。"阿紅掏出一沓硬座車票,"明天晌午的火車,都是川渝老鄉,路上好照應。
阿強灌下一口酒,臉頰泛著紅光:"我們大年初八就回來上班,到時候給你帶老家特產!"
我咧嘴一笑:"你們那兒是不是特產'錘子'、'哈皮'、'仙人闆闆'?我念出了幾個李娜經常唸叨的詞。"
一桌子人羧淮笮Γ⒓t笑得直拍桌子,阿強抄起筷子作勢要敲我:"滾你的!我們那兒的臘肉才是一絕!"
飯局結束後,我送他們到泰美廠門口。阿強他們回宿舍收拾行李,阿強回頭衝我揮手:"走了啊,年後見!"
我也揮了揮手,笑著喊:"記得帶臘肉!"
阿強擺擺手。
誰也沒想到,這一面,竟成了我們人生中的最後一面。
此後的人生裡,我再沒見過阿強。沒有留他的聯絡方式,甚至我都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叫阿強。在那個年代的粵省,這樣的離別再平常不過。打工的人來來去去,像流水線上的零件,短暫相遇,又無聲無息地消失。
偶爾在某個恍惚的瞬間,我會想起那個平靜的午後。陽光很好,阿強站在廠門口衝我笑。那時的我們,都以為很快會再見。
可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人,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我永遠記得那段剛來莞城的日子——他帶我去城中村吃大排檔,在錄影廳看港片,教我認廠裡的漂亮女工……那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往事,成了我記憶裡最鮮活的畫面。
後來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可再也沒遇到過像阿強那樣的人——單純、仗義,無論別人拿他怎麼開玩笑,他永遠只是靦腆地笑一笑。
或許,這就是那個年代打工仔最真實的宿命——萍水相逢,然後各自天涯。
臘月二十六,我和大姐終於關了店門。捲簾門拉下的那一刻,老王那輛破舊的麵包車已經停在路邊,車身上還貼著褪色的"貨�"字樣。
"上來吧,擠擠能坐下。"老王叼著煙,幫我們把行李塞進後備箱。他老婆抱著小兒子坐在副駕駛,大女兒和我們擠在後排。車裡瀰漫著汽油味和小孩的奶香味。
六個小時的車程,老王開得很穩。路過服務區時,他買了幾個茶葉蛋分給大家。大姐剝了蛋殼遞給我,蛋黃還是溫熱的。
"到了。"老王踩下剎車,麵包車在我家老屋前揚起一陣塵土。半年沒回來,村裡是一點兒都沒有改變呀。
我拽著老王的胳膊:"留下吃飯吧,讓我爸炒幾個菜。"
老王擺擺手,:"就隔壁鎮,一腳油的事。"他揉了揉大女兒的頭髮,"孩子想他奶奶了。"
麵包車掉頭時,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我站在路邊,看著車子顛簸著駛過田埂,最後消失在山路拐角。大姐已經推開院門,喊了聲:"爸,我們回來了!"
屋裡傳來拖鞋的踢踏聲,還有我爹的咳嗽。我抬頭看了看天,暮色正在西邊的山頭蔓延。遠處不知誰家在放鞭炮,悶悶的響聲在山谷裡迴盪。
開院門時,我爹正蹲在井臺邊削竹篾。聽見動靜抬頭,手裡的篾刀扔在地上。
"臭小子長高了!"他蹭地站起來,沾著竹屑的手在褲腿上擦了又擦,"這半年在外頭混得怎麼樣?"
我故意慢悠悠地掏出煙,等我姐先開口:"爸,我現在可是給他打工呢!"
老爹的眉毛差點飛進發際線。我從揹包裡摸出一萬塊,甩在桌上:"二姐三姐的學費我包了。您以後不要下地了,沒事村裡打打麻將。"等明年回來,把這老屋給您蓋成別墅!"
我爹的手在鈔票上方懸了半天,最後卻落在我肩膀上。:"兔崽子..."讓你出門打工,你跑去搶銀行啦?
大姐聽見老爹的話,噗嗤笑出聲:"爸,你說什麼呢!阿辰現在在莞城開了家士多店,我可是辭了工專門給他幫忙的。"
老爹這才鬆了口氣,把錢揣進兜裡,咧著嘴笑:"媽的,今年得包個紅包給老王頭!"
我一愣:"老王頭是誰?"
老媽端著菜從灶屋出來:"就是村裡算命的那個!你剛出生那會兒,他給你算過,說你命全都是偏財,將來肯定發大財。"她一邊擺碗筷一邊唸叨,"
我........
第19章 回家過年
剛回去那幾天,村裡熱鬧得很。鞭炮聲從早響到晚,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對聯,空氣裡飄著滷鵝的香味。
我老爹揹著手,慢悠悠地在村裡晃盪,見人就嘆氣,臉上卻藏不住那股得意勁兒。
“哎呀,老張啊,你家阿辰今年回來得早啊?”村口的李叔叼著煙,隨口問了一句。
老爹立馬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搖頭晃腦地說:“別提了!我家阿辰啊,真沒出息,出去混了半年,打個工還被廠裡開除了!現在只能自己做點小生意,勉強餬口。”
李叔一愣:“被開除了?那現在幹啥呢?”
老爹故意拖長音調:“唉,就是瞎折騰唄,開個小店,賣點飲料啥的,賺不了幾個錢。”
旁邊幾個湊熱鬧的鄰居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那今年給你帶了多少回來啊?”
老爹故作嫌棄地擺擺手:“別提了!這小子沒本事,回來才給我一萬塊補貼家用,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以後可咋辦?”
他嘴上說著嫌棄,可那語氣裡的炫耀勁兒,誰都聽得出來。一萬塊,在村裡可不是小數目,普通打工的一年能攢下三四千就不錯了。
李叔乾笑兩聲:“老張,你這是嫌少啊?我家兒子在廠裡幹了一年,才給我五百呢!”
老爹“嘖”了一聲,搖搖頭:“那不一樣,你家兒子好歹是正經工作,我家這個,連廠都不要他,只能自己瞎搞,以後還不知道咋樣呢……”
可等他一轉身,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