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黃皮猴子就該泡在肥皂水裡!”
白人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手指戳向陳九再度低垂的眉眼,“去年你們這些苦力弄翻的呙很嚕ξ覔p失了好多錢…”
這群白豬!
他有點後悔坐到車廂裡了,也許自己就該帶著人也去扒呙很嚒�
陳九按捺住逐漸焦躁的心情,舒了一口氣。
趙鎮嶽託人送錢,至公堂的白紙扇帶著兩個武師月前去了薩克拉門託,給一個白人當貼身保鏢,前半月還有電報,後面將近半個月都音訊全無。
趙鎮嶽派了第二波人去了薩克拉門託,仍然石沉大海,這讓他生出些不好的預感,為此上門求了陳九,希望他能親自去一趟,找尋一下。
至公堂的“白紙扇”遠比他這個臨時架上去的紅棍值錢,全美可能就僅剩的唯一一個耶魯的獨苗華人畢業生,在陳九的心中,這樣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物比起他的爛命不知道金貴多少。
不過,他並不是因為這個答應。
無數華人的屍骨埋在鐵軌下,而難得有一個白人商人願意站出來指證鐵路公司,並訴諸法庭,至公堂也因此付出了很多的資源支援。
兩年間,致公堂陸陸續續吡藥装倬呷A人屍骨回鄉,並自己貼了點錢寄給死去華工的家人。
這樣的義舉加上趙鎮嶽堪稱懇切的言辭,外加第一艘船的海哔M用全抹,換來了陳九點頭。
他帶上了剛抓來的白人記者、英文教師劉景仁,還有王崇和為首的七個打仔,配合致公堂傾盡武館湊的十個精悍武師,組成了這次遠行的隊伍。
幾乎人手一把最近幾年生產的史密斯轉輪手槍,帶齊了子彈,這樣的配置已經足夠正面衝擊上百人的刀手,可見下了血本。
他們此行除了薩克拉門託的任務之外,還有梁伯的委託。
那一夜大戰,除了流失的血,竟然還有意外驚喜。
梁伯在金山苦苦尋找的天地會老兄弟有了訊息,唐人街彙集的人群裡的一個老漢隔了幾天找到至公堂,託人尋找天地會的成員,說有重要的事商議。
致公堂的師爺根本沒讓他見趙鎮嶽,問清楚來意,只是引薦到捕鯨廠,幾人憑著老腿,帶著在金山收的義子生生走了六七個小時,尋到了捕鯨廠。
幾人見面,都是老淚縱橫。
太平天國邉邮♂幔瑤兹f名太平軍殘部面臨清剿壓力,大部分透過香港、澳門等港口秘密逃亡海外。
侍王李世賢殘部在福建戰敗後,被清廷賣給洋人登船,上千人最終淪為秘魯礦工。
森王侯裕田,原太平軍水師將領,在香港開設“金成泰”商號,暗地轉哕娀鹱鲂┥狻�
與此同時,美國加州的“淘金熱”和中央太平洋鐵路建設急需廉價勞動力,吸引了很多逃亡的老兵。
薩克拉門託河谷因金礦資源豐富且華人社羣初具規模,成為逃亡者的主要落腳點之一。
一夥老兵在加州薩克拉門託河谷的金礦場聚集了幾百名前太平軍成員,使用“天地會”暗號聯絡。
首領叫陳桂新,原東王楊秀清侍衛,天京事變後逃至香港,一夥人根本不敢暴露身份,被“豬仔館”販賣至猶他州,後帶人又逃亡到加州。
他們聚集了一個營地,之前還在鐵路上做工有些收入來源,如今斷了工作,過的很苦。
這些薩克拉門託的太平軍後裔在報紙上看到了金山大屠殺的事件,暴怒非常。
他們籌集了500美元律師費,主動聯絡了幫他們定期採購物資的金山老人,提出可以帶人支援。
陳九被梁伯囑咐,剛好趁這次找人的契機,跟這夥太平軍後裔接頭。
事關重大,不得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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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汽笛嘶鳴噴出濃煙,呙很噹e新加入的太平軍老秦正仔細看著託人買來的薩克拉門託的地圖。
這份地圖旁邊是英文教習劉景仁熬了兩夜的成果。他用漢字標畫了對照的簡略手繪圖紙。
煤灰堆裡,十七個漢子圍坐在一起,油布包裹的步槍握在手裡,砍刀捆放在一邊,腰間別著轉輪手槍,全副武裝。
“九哥說鐵軌要吃人。”
最年輕的馬來少年阿吉用粵語嘟囔,把鹹魚幹塞進纏滿麻繩的褲腰。今晨幫廚時不小心抓了一手油,沒洗乾淨,手上有股淡淡的豬肉味,讓他肚子有些泛酸水。
這份活計能帶上他,全靠他之前打死兩個紅毛,好不容易換來的機會,珍惜異常,抿著嘴不讓自己再發出嘟囔。
沒見啞巴和阿福他這兩個玩伴都沒選上?
如今槍在手,需要他殺人的時候,他絕對不會再犯之前手抖的錯誤,九哥指哪,他就打哪。
金山的華人還有哪個能日日吃上老馮燒的好菜?這恐怕比老家的鄉紳日子過的還好,捕鯨廠的人不說,但是都記在肚子裡,誰擋九哥的路,就讓手裡的彈子教他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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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仁讀完報紙的手在抖,泛黃的新聞紙上,“Chinese Butchery”的標題大得直刺他的眼睛。
“暴徒活剖內臟…屍體擺成詭異的圖形...”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艱難開口。
“目擊者稱,遇害者腹腔被填入硫磺與野草,據信是東方邪術儀式...”
陳九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記者威爾遜,心裡明白這個小報恐怕就是他之前工作的那種,賣獵奇新聞的,專門胡說八道吸引民眾購買。
“可能部分華人確實參與犯罪…但警方強調這屬個別極端事件。”劉景仁唸完最後不痛不癢找補的一句,摔下報紙。
後排傳來嗤笑,戴眼鏡的紳士抖了抖最新的《紀事報》,頭版正是漫畫:拖著辮子的骷髏正在啃鐵軌。
“全美的報紙都在吃人。”劉景仁撕下報道揣進內袋。
“《先鋒報》說我們往井裡投毒,《觀察家》登照片說華人餐館賣貓肉…”
“九爺,華商集資辦的《三藩公報》…”劉景仁話沒說完就被汽笛吞沒。這份金山僅剩的中英雙語油印小報,發行量不及《紀事報》的零頭。上週印廠還被潑了煤油,差點燒成焦炭。
警方前幾日衝進了唐人街,逮捕了二十幾個“兇徒”,各家分別湊了些人給巡警頂罪,唯獨特意抓了致公堂幾個打仔頭目。
陳九相信,如果自己在唐人街,也會被抓走。
估計是有人在背地裡針對,趙鎮嶽還在調查。
他想起最近收集的報紙,“黃禍勞動力威脅論”傳遍了金山,撒向全美。這讓他感到恐懼。
“鉛字能殺人…”他喃喃道。
一把砍刀從街頭砍到巷尾,不過也就殺十幾人,一份報紙輕輕鬆鬆賣幾千份,更不要提全美的報紙都在寫。
這樣的形勢讓所有華商、館長絕望。
收了錢的報社確實開始呼朋喚友地向全美傳播這個大新聞,卻沒有一家報紙說好話,這讓他們多少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夾著尾巴這麼多年,給洋人做狗,以為能提高一下華人的形象,誰能想到那些遠隔無數路程的外州報紙,甚至都沒見過幾個華人,就大寫特寫。
這讓他們無比痛苦,心似刀割。
因為,這似乎已經無聲無息間成了全美的共識。
劉景仁閉著眼,癱坐在座位上,半晌才說了一句話。
“這些汙衊華人的狗崽子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對麼,九爺?”
陳九冷著臉沒回答,手搭上了腰間的暗袋。
這句話只能以後讓子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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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溪流的急彎處,阿林用虎口丈量鐵軌接縫處的寬度。
“三指寬,塞楔子!快點!”他用粵語土話低喝,身後五名華工立即抬來橡木楔。
“白皮豬給的圖紙準不準?”
老吳塞完木楔,鐵錘在掌心掂量幾下,“上回跟那幫豬,說好撬北太平洋公司的郵車,結果截了輛拉雜貨的…”
阿林一錘子砸下,阻止了抱怨。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這是一個月前劫殺鐵路稽查官的斬獲。
“快到時間了,六號車必過。”
”這次絕對不能出意外,線報說這趟車的頭等車廂拉了鐵路公司的經理,裡面裝了至少七萬美元的現金分紅!”
“做完這一票,咱們就抓緊跑。”
“白鬼那頭炸藥備齊了?”
灌木叢裡傳來細碎的活動聲,二十步外的窪地裡,傑克正用匕首削著蘋果。
“黃皮猴子懂個屁的定時。”
他衝手下晃了晃土製炸藥的起爆器。
橫貫大陸鐵路完工僅7個月,原參與鐵路建設的數萬名工人因公司縮減成本被大規模解僱。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拖欠工資、剋扣撫卹金的現象普遍,導致失業工人群體中怨氣沸騰。
這群愛爾蘭人和華人,曾是鐵路爆破隊的精英,熟悉鐵路結構與火藥操作,因拒絕接受降薪而被解僱。
劫匪由白人失業工人傑克·霍根,被拖欠兩年工資的爆破工,與華人勞工阿林,前鐵軌鋪設工頭,聯合領導,共30餘人。
老吳攀上杉木電線杆,他雙腿盤住橫樑,從腰間油布包抽出生鏽的大剪子。
“咔嚓!”
電報線墜地的剎那,阿林甩出浸滿水的繩子纏住另一根杆子上的線,用力扯斷。遠處傳來蒸汽機車的嗚咽,地面碎石開始跳舞。
“再快點!”
阿林用粵語嘶吼。
當列車喘著煙準備駛入彎道時,時速錶針卡在25英里刻度。司機湯姆森猛拉汽笛,準備慢慢減速到15英里,卻見前方鐵軌詭異地向上拱起。
“上帝啊!”
他拼命扳動制動閘,鑄鐵輪轂在鐵軌上擦出連續不斷的火花。
眼看著車速漸漸降低,阿林帶著人開始攀上車頂。
他在剎車的慣性中險些滑落,四肢並用盤在車頂四處尋找通風管,另一個華工正將黑火藥炸藥包塞進車廂連線處的掛鉤。身後三個華工掄起斧頭劈砍車廂頂板。
“拿鐵錐釘!”
阿林吼著指揮,幾個華工劈砍鑿擊,幾分鐘後,鐵錐穿透車頂。下方頭等廂裡,銀行家夫人正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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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車廂內,撬開車門的傑克一槍托砸暈乘務員,卻對著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的箱子愣住。
“狗孃養的!他媽的這麼多?”他踹向行李箱,頓時散落一地。
他身子探出車門大吼,
“再來幾個人!拿上炸藥!”
說完他就埋入行李箱堆裡,開始挨個檢視。
車頭在扭曲的鐵軌上跳舞。司機湯姆森被甩向儀表盤,手裡抓緊的調速杆早就鬆開,整個人像提線木偶般掛在操縱檯前。
副駕駛的頭顱因為急剎車導致的行駛姿態不穩撞暈。
蒸汽鍋爐的壓力開始拼命上升,發出刺耳的嘯叫。
阿林在傾斜的車頂爬行,死死抓緊通風管才免於墜落。他看見傑克那夥人正在接連不斷的湧入行李艙,暗罵一聲。
他們兩夥人提前說好,一夥負責檢查頭等艙,一夥去搶行李艙,看見對方的動作那麼快,他也有些著急。
車頂上的華工還在努力擴大破口,車廂裡的旅客尖叫著擠作一團,一個白人紳士正在試圖拉開前面車廂的門,還有人已經掏出槍,卻被搖擺的車廂甩到一邊。
“門撬開沒有!”
他衝底下的華工大喊,可沒人聽得見了,火車正在脫軌,巨大的噪音讓底下的人什麼也聽不見,甚至連平衡也無法保持。
艹!
他不想上炸藥,底下頭等艙的白人都是潛在的大客戶,身上至少還能搜刮出上千美金,動了炸藥錢粘的全是血,就沒正規渠道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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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在失重瞬間扯斷了窗簾,布料裹住身旁劉景仁迸血的額頭。
三等車廂像被巨人攥在掌心的鐵皮盒,王崇和緊皺著眉頭,右手緊緊抓著白人記者威爾遜,一腳死死抵住身旁的桌板。
“抓牢!”
陳九的吼聲被金屬扭曲的尖嘯吞沒。
律師的牛皮公文包撞上車窗,漫天檔案翻飛。
叼他媽!
發生什麼了!
他努力站穩身子,湊到窗戶看向外面,十幾個騎馬圍著臉的漢子正在呼嘯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