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7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元朗保耕會當家鄧九斤抱拳行禮,指節粗大的右手按在椅沿。此人左耳殘缺,乃是三年前爭奪沙田水渠時被鐮刀削去。

  元朗保耕會主要活動在新界,透過調解水利糾紛、發放高利貸,控制新界北部的佃農。天天跟新界的宗族械鬥,戰鬥力最強。

  平日主要對拒交“田租附加費”的農戶實施縱火、毀苗等威懾,迫使宗族長老妥協。

  他有些犯困,並不在此久留。

  “直說吧,別打機鋒。”

  和記客棧的龍頭周世雄端起青花蓋碗輕呷普洱,茶葉是雲南邅淼钠斩槟诘陌l苦,但是仍然喝的津津有味,面對質問不改沉靜之色。

  這位最狠,控制著香港超過一半的“豬仔”館,往古巴、秘魯、美國咚腿丝跓o數,綁架欺騙無一不精。

  這位四十出頭的香主身著杭綢長衫,鬢角卻已斑白,數月前遷入香港的清廷密探在皇后大道當街刺殺其結義兄弟,屍體被割去手腳懸於街頭示眾。

  他發了狠,給警方交了一大筆規費,發了懸賞,硬生生在九龍找到了人,剁成了肉泥給兄弟報仇。從此震懾香港所有同仁,在港的洪門組織隱隱以他為首。

  “諸位且看此物。”周世雄從袖中抖出卷泛黃佈告,滿紙硃砂印痕如血。

  堂內頓時響起倒抽冷氣聲,那是兩廣總督瑞麟新頒的《查辦會黨檄文》,“凡天地會餘孽,無論粵港,捕得即梟首。”十二個字刺得人眼疼。

  “自長毛敗亡,清狗氣焰愈盛。”

  “清廷要求保甲體系‘互相稽查’,入會者若自首可免罪,但再犯則‘本人加倍治罪,保領之人一併嚴懲’,眼下兩廣洪門兄弟人人自危,擔驚受怕。”

  “我知諸位目前的日子都不好過,眼下召集大家是想商量一條新的出路。”

  筲箕灣紅棍黃久雲站在香主身後,這潮州漢子祖輩在韓江撐船,十年前因抗漁稅殺了稅吏,帶八條船投奔洪門。

  他順著周世雄的話發牢騷。

  “上月我盟兄弟在銅鑼灣卸貨,竟被英吉利巡捕按著剪辮驗身!”

  角落傳來聲冷笑。元朗白紙扇李秀才抖開摺扇,此人原是番禺縣廩生,因戊午科場大案亡命香江。

  “如今港府修訂《社團條例》,要我等自縛雙手將花名冊奉上,豈非自投羅網?”

  “元朗目前的洪門骨幹人人自危,不少已經放話要跑去澳門、大馬過活。”

  “新界林村宗族,上月糾集三百鄉勇夜襲我元朗堂口。”鄧九斤也出言補充,掀開衣襟,胸膛上密密麻麻纏著的麻布十分駭人,“他們用糞叉挑著堂中兄弟的腸子游街,說洪門收保護費是’吃絕戶’!”

  “蒲他阿母!”

  “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難過。”

  周世雄直起身發話。

  “清廷密探還在不斷滲透,綁完阿茂又毒死蝦仔;怡和、太古的紅毛鬼用蒸氣吊機霸曬碼頭,壟斷船咦咚剑a頭和魚欄兄弟要同鬼佬擦皮鞋過活,新界圍村養班鐵血死士、專門刺殺我洪門兄弟。”

  “班鬼佬差佬收完黑錢,轉頭就掃我們陀地。各位大佬!”

  “目前已到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洪門要絕種啦!”

  室內陡然死寂,只聞眾人呼吸的悶響。陳金牙突然啐出口檳榔渣,

  “周香主半夜召齊人馬,就係來唱衰洪門?。”

  “講嘢啦!要怎麼辦?”

  鄧九斤冷笑一聲說道:“我元朗兄弟死剩種得七十幾人,要搏命的話招呼一聲。”

  李秀才陰聲細氣,“香主兜咁大個圈…是不是要著草去金山掘金?”

  周世雄輕叩桌案,侍立身後的草鞋立即抬上木箱。箱蓋開啟瞬間,滿室銀光流轉,竟是整箱熔鑄成墨西哥鷹洋的白銀。

  “金山至公堂去年僅匯回八千鷹洋。”香主指尖劃過銀幣堆,帶起細碎碰撞聲,”可據線報,他們單是走私鴉片月入便逾兩萬,仲未計明面上的船呱狻!彼麖南涞壮槌鰪堧妶蟪垼摆w鎮嶽上月宴請清狗公使食飯,席間竟稱’至公堂唔理江湖事’!”

  “叼佢老母臭閪!”

  “當初話好洪門兄弟熔銀,透過怡和洋行匯過金山,給他趙老倌開鋪頭,做生意掙錢,給堂口抽水當香火錢。”

  “眼下連續兩年都是這個數,當我們是傻仔欺負?”

  “今年我向金山至公堂託人帶過去《反清檄文》抄本,叫他們記住'漢俨粌闪�',不要再和清廷還有洋人交往過密,可惜他好像並不以為意。”

  “這老狗彷彿忘了自己的洪門出身,一門心思做生意去了!”

  筲箕灣會長陳金牙和元朗鄧九斤皆是勃然大怒。

  筲箕灣紅棍黃久雲放話,“不如我們過金山劈他祠堂,拎返個龍頭棍!”

  李秀才摺扇”啪”地收攏:“當年羅芳伯在婆羅洲立國,大漲我華人風光;至公堂第一代大佬李識荊何等氣概,整合全金山洪門兄弟成立至公堂!如今趙某數典忘祖,我等豈能坐視?”

  眾人屏息間,陳金牙說道,“要說去金山,倒有條現成路子。”

  他壓低嗓音,“怡和洋行黑水仙號每月尾走煙土去金山,個鬼佬大副食咗我五百鷹洋,夾帶二十幾個死士扮作燒火工和廚師去金山了。”

  “聽說是有大水喉專搵洪門兄弟過海,不知又做什麼殺頭的買賣。”

  “若是給錢再多,老子送成船兄弟都得啦!”

  “好!”

  周世雄忽然起身,掃視過眾人,端出一碗酒,“今夜我們商量整齊,派出兄弟過海赴金山!”

  “重立洪門堂口,為眾兄弟開路討生活!”

  鄧九斤率先割破手指:“元朗保耕會出二十精壯,都是使慣禾叉的好手!”血珠墜入酒液,盪開圈圈漣漪。

  陳金牙跟著答覆:“筲箕灣出三十人,另有土製霹靂炮三門,拆作零件混入鍋爐艙。”

  周世雄點點頭,“和記客棧出二十個四九仔,紅棍打頭,各個會舞刀弄槍,摜使拳腳。”

  “當立三約!其一,新闢堂口須遵《洪門三十六誓》,不得忘祖;其二,所得利潤五成匯返香港母堂;其三,拿下至公堂!”

  眾人皆稱是。

  “天為父,地為母,日為兄弟,月為姊妹——”

  李秀才在一邊磨墨提筆,筆鋒陡轉,墨汁飛濺處寫出一段狂草。

  “日月齊出滅清妖,洪船過海接天朝!”

  “有仁有義刀下過,無仁無義劍下亡!”

第99章 小雨

  碼頭區的鐵皮屋頂上滿是水珠,於新抹了把臉上的雨絲,粗麻布褂子早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

  他搬貨的時候總是盯著二十步外那棟紅磚倉庫,窗裡透出煤氣燈光,隱約照見牆根紅色的“H.K. & Co.”字樣。

  “於爺,第三車了。”阿茂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質手推車,小心地說道。十幾個赤膊漢子沉默著將印有英文字母的木箱壘上車,彼此不發一言。

  昨天於新抵押了田畝,一人給他們分了五十美元,這錢足以讓他們短時間內唯命是從。

  這裡面有他之前招募的打手,也有這幾天新介紹來的沒處上工的混子。

  說來碼頭搬貨就搬貨唄,都是苦力出身,並不排斥幹活。

  一邊小房子裡鐵門忽然洞開,愛爾蘭工頭肖克晃著威士忌酒瓶走出來。這個紅鼻子壯漢故意踩過水窪,泥漿濺在於新的綁腿上。

  “清國佬!”他噴著酒氣指向堆歪的貨箱,“你們搬貨比瘸腿的老頭還慢!”

  於新垂首盯著對方沾滿煤灰的皮靴,他忽然抬頭露出憨厚笑容,用刻意帶著口音磕磕巴巴的英語答道:“先生,我們鄉下人第一次見吊機,像見了神仙,所以搬的慢。”

  愛爾蘭人不屑地大笑。

  他以為於新是瞧上了碼頭上吊機技術工的職位,狠狠地往他臉上吐了口唾沫。

  “好好幹你的活!臭猴子,技術工,就你們也配?”

  碼頭的每一個吊機的技術工都要靠搶,不是幫派的親信,就是工人黨的骨幹,還得分出去一大部分給德國人,他自己都輪不到,這個黃皮還敢奢望?

  工頭轉身走進屋裡,突然將酒瓶砸在門上。

  “狗孃養的!”他扯開領口露出濃密的胸毛,咆哮:“說好六點收工,現在七點了!”

  十幾個愛爾蘭裝卸工從倉庫二樓探出頭,有人吹起口哨。

  自從他們一夜搶掠之後,一千多人集會爆發的力量讓人沉迷,好多人因此發了橫財。

  儘管他們最後被黃皮猴子打退,但沒人覺得是打不過,更多的暴徒覺得無非是他們有槍而已。

  這幾天,本來沒什麼人的黑市槍店擠滿了想買一把轉輪手槍的愛爾蘭人。

  之前在聖佛朗西斯科動槍是大忌,警察處理不了會直接交給駐軍,那些老兵兇得嚇人,不死也要在牢裡脫層皮。

  遲遲不出動的駐軍讓這群經歷過一夜暴富的愛爾蘭人的野心和慾望開始瘋狂滋生,對於聚集區門口管制的警察根本不放在眼裡。

  甚至現在已經開始明目張膽地挑戰鐵路公司和貨吖镜耐䥽馈�

  暴力讓人沉迷,也讓人團結。

  這幾天時間裡,上萬碼頭上的愛爾蘭工人已經大大小小聚集起了十幾個工人團體,往日囂張的碼頭幫也不敢再隨意打罵他們。

  十幾個愛爾蘭裝卸工根本無視了一旁臉色鐵青的貨吖镜牡聡貢苯訌乃盅e的皮包搶過今日的薪水,轉頭就直接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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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工錢,每人五十美分。”肖克掏一把硬幣甩在地上,被雨水打溼在地上,“就值這麼多!”

  於新突然按住阿茂青筋暴起的手腕,彎腰撿起溼透的硬幣。他掏出塊靛藍方巾仔細擦拭,換上自己磕磕巴巴的英語:“肖克先生,這錢請您拿去抽雪茄。今晚上我請您和您的朋友吃飯,我訂了威士忌和烤乳豬。”

  肖克的藍眼睛突然發亮。他打量著這個會說英語的苦力:褪色的頭巾是張平平無奇的臉,只是比別人的格外髒,像是沾了一層土。

  在他眼裡,黃皮猴子都長一個樣,根本分不清,他也懶得去認。

  “你比那些吃老鼠的苦力聰明。”工頭拍打於新肩膀,力道很大,“明天開始你們要是好好幹…”他突然壓低聲音,“就能一直在這個碼頭上工作,沒有人能搶走你們的工作,但是,每天得給我分一點錢。”

  “能為先生效勞是我們的榮幸。”於新露出驚喜的笑容,深鞠一躬。

  起身時,海面上突然響過一聲驚雷,遠處大片大片的黑色積雨雲開始靠近。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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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州會館後院的青磚地面積著未乾的血跡,正被小雨慢慢沖刷到再也不見。

  有個傷重不治的後生死前非要見他一面,要他親口應承會將銀紙完好寄返鄉下。

  陳秉章扶著太師椅,透過雕花木窗看著樓下。八仙桌上的煤油燈忽然爆出燈花,照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阿福,把貨起出來給我看看。”

  管事陳永福悄悄進來,左臉蒙著麻布,前幾天晚上混戰中被濺射的火油燒傷,留下了雞蛋大小的一片紫紅色傷口。

  他掀開神龕後的黃綢,露出十杆油紙包裹的後裝槍。

  “爺,這可是咱最後的依仗了…”陳永福手指撫過槍管,聲音還帶著不捨。

  陳秉章也有些落寞,“我本來諗住老老實實做生意就得,邊估到金山局勢轉瞬就爛成這樣….”

  ”洗衣行會看似家大業大,終究是無根之水,平白遭鄉親們記恨,手裡就二三十個慣會欺負自己人的爛仔,點成到事?”

  “若不是外面讓燒了七八家洗衣鋪面,整個行會的鋪頭人手搬曬入唐人街,他們跑到我這裡哭訴,我竟都唔知原來底下的人刮到如此程度?”

  “這些事情,你知不知情?”

  陳永福沉默了,只是低下頭站直了身子,陳秉章暴怒,想要抽他大嘴巴,終究是忍耐下了。

  自從他不問會館裡的事情以來,會館的供奉孝敬一日多過一日,他也沒少享受,有的時候只不過是看破不說破而已。

  金山的洗衣行會,發展到現在幾百人的會員,可是明面上也只能收些會費,如何能養的起這麼多人。

  做些文字陷阱放貴利、抽鐵路工水腳,樣樣都要賺。搞到會館人心散曬,好多知底的新會人都不再嚟館度認親認戚。

  為了會館的面子,為了眾人的生計,他終究是沒打下去這一巴掌。

  這一掌最後不還是抽在自己臉上。

  只換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陳九終究是咱們新會的人,祖上都系同支!他第一日來會館時我就想招攬他,可惜冇成,也未料想到後來竟然成了氣候。”

  “我這些天仔細打聽了一下,他們不聲不響拐走南灘好多打魚佬,日日都有人去投靠,如今手裡有人有槍有地盤有生意,偏偏還窩在捕鯨廠那樣偏僻的地方,任由唐人街擋在前面頂住曬啲炮火。”

  “真是食腦嘅人,真繫好算計…”

  “把這些槍淋上油,就說是在今日浸了水用不得了,明日找個棺材放屍體下面抬去陳九的捕鯨廠。”

  窗外驚雷炸響,兩人俱都沉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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