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7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慢住。”陳秉章看了他一眼,“洗衣行會的事我自會管,先斷其糧草。六大會館轄下四十二間菜檔、六十八間洗衣店,其他魚檔、雜貨店不計其數,即日起全部停供愛爾蘭社羣。”

  “洗衣婆全部遷入唐人街,一隻蒼蠅都不準飛出去。”

  李文田嘴角扯動,“這個好!早該咁做!”

  趙鎮嶽龍頭杖忽地橫在門前,正擋住個探頭探腦的香火童子:“細路,去外面沏壺茶。”待童子走遠,他跟著壓低聲音說,“各家夾份湊錢,我搭通外州報館線,越多越好。”

  “聲勢要似火燒連船,管他報道真定假,要緊的是各處皆知,得防著市政廳把這件事壓下去。”

  幾大會館的館長皆是點頭,“可以,稍後咱們就湊錢。”

  現如今,大勢面前,銀紙留著何用?

  壓著滿倉的財貨,留給鬼佬一把火燒了嗎?

  事實上,六大會館並不缺錢,每年來金山的新客源源不斷,會館壟斷了華人來金山的一切消費,吃喝住行、鴉片、妓館、賭檔、平安銀。一個人頭一年最少給會館提供幾十美元的收入,各家都有大量的現錢。

  趙鎮嶽看了一眼張瑞南,“我知道你們寧陽會館養了批'信差',專送福壽膏去紅毛扎堆的酒館。”

  “即日也停送,讓那些紅毛毒鬼斷了這條路!”

  “對了,喬三同於新還是未歸?”

  張瑞南搖搖頭,眉頭緊鎖,“手下的兄弟找遍唐人街,都沒尋見二人蹤跡,連妓館的屎坑都撈過…”

  趙鎮嶽冷哼一聲,“你是該好好管管,我總覺得這裡面有蹊蹺,昨晚火頭肯定這二人有關。”

  “去找人挨個問話,看看有沒有什麼訊息。”

  “你這幾年放啲後生仔太鬆,唔好以為自己揸住曬,下面的人搞乜春你知道嗎!”

  香爐青煙嫋嫋爬上關帝像的臉,趙鎮嶽看張瑞南臉色不好看沒再糾纏,“你們誰有關係,去找人接觸愛爾蘭天主教會,承諾資助教堂修繕,換取神父在佈道中譴責暴力。”

  林朝生有些不情願,“把咱們和紅毛一起罵進去?”

  “對,鬼佬之中肯定也有反對暴力的,讓他們自己也亂起來!”

  廟門口突然傳來騷動,四個斧頭仔拖住個五花大綁的老頭。

  “坐館!抓了個於新的手下!”

  “這老頭在街口鬼鬼祟祟的,還不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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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孫勝?”

  張瑞南細看那老兒雖滿面塵灰,眉目間還能看出是於新找的護衛,之前他見過幾次,沒當回事,今天卻不能不重視。

  他抬手止住眾人喧譁,親自上前解了繩索,沉聲道:“怎麼就你自己,於新在何處?”

  孫師傅苦笑,撣了撣棉袍,抱拳作了禮:“坐館明鑑,於爺現下在外頭避風頭。昨夜紅毛番作亂,他帶人躲進間空鋪子……”話到此處忽地收聲,渾濁老眼瞥向廟中高懸的“忠義千秋”匾額,喉結上下滾動。

  林朝生看了階前的老頭一眼,有些不滿:“避的哪門子風頭?街面流血的時辰,會館兄弟都在護著華埠,他倒躲清閒?”

  “這就是你們寧陽會館的管事?”

  這話說得重,幾個會館坐館都斜眼來看,李文田面上無光,咳嗽了一聲,昨夜他抱病在家,未嘗沒有躲風頭的意思,此時被人戳中心思,麵皮發脹。

  張瑞南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反手將孫師傅拽到香案前:“當著關二爺的面,把話講清爽!”

  孫師傅長嘆一聲,佝僂著背將這幾日恩怨娓娓道來。原來於新與喬三早為碼頭煙土分賬撕破臉皮,更隱隱夾雜著爭奪會館權力的戲碼,先是喬三搶於新未過門的新婦,前夜在傑克遜街刺殺時動了洋槍…..

  說到喬三勾結紅毛上門仇殺一節,林朝生氣得猛拍供桌,銅香爐裡三炷高香齊齊折斷:“反骨仔!當會館家法是擺設麼?”

  “怪不得。”趙鎮嶽拄著柺杖冷笑,”我手下兄弟在收斂屍體時一路順到傑克遜街,才找到火勢起點。原以為是紅毛起了傩模故羌屹作亂!”

  “虧得你張瑞南昨夜還在陣前質疑我致公堂的紅棍!”

  張瑞南此刻面色鐵青如生鐵,十指掐進掌心,一口氣險些上不來。他平復許久,忽地朝四方團團作揖:“列位,此事是寧陽會館治下不嚴。方才議定的出錢份額,我多加三成。”

  言罷他轉身就要走。

  趙鎮嶽眯眼盯著張瑞南的臉色,龍頭杖橫擋去路:“且慢,當務之急是捉人回來問話。喬三這麼久尋不到,怕是早就見勢不妙跑了,昨夜血案死了這麼多兄弟,要給諸位一個說法……”

  “不勞費心。”張瑞南此刻也是動了殺心,從牙縫裡擠出冷冰冰的話,“我自會清理門戶,給昨夜流的血一個交代,孫師傅,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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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張瑞南走出會館,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孫師傅趕忙上前扶住了他,只見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滲出血絲,剛才竟是手指太用力掐破了手掌心。

  這老貨估計是很少受這麼大的氣,接連被人駁了面子。

  “帶路吧,莫要猶豫。”

  他知道孫勝的猶豫,躲過眾坐館,直接開口。

  “於新是我親自接引進的會館,他來金山時在一個鬼佬律師家當廚子,那家人很喜歡他,還要收他做乾兒子。”

  “我承認,一開始招攬他進會館是圖他跟那家人的關係,可是幾年下來,我倒是真認可了他。”

  “於新識英文,懂法律,懂得跟洋人打交道,我提拔他做管事,本就是為了以後放心地把會館交給他經營,這樣喬三主內,他主外,兩人配合,寧陽會館勢必會越做越大。”

  “沒想到啊沒想到,何至於此。”

  孫師傅聽得他的話,卻忍不住暗自冷笑。嘴上說的好聽,實則學什麼帝王心術搞制衡這一套,要不是你放任兩人相爭,何至於今天。宜家先來扮痛心疾首?

  孫師傅佝僂的脊背愈發蜷縮,滿是心灰意冷,裝起了老漢模樣,想著手裡也有了一點錢,要不乾脆乘船回國偷偷看看孫兒。

  這金山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張瑞南察言觀色,知道自己說動了三分,接著說道:“我退位之後,會館的產業賬目,總歸要有人接手......”

  這是要託孤?

  孫師傅冷哼一聲,懶得看他表演,他心裡清楚,來金山沒多久就悄悄打聽過會館的故事。

  早年間會館的館長之位一年一換,都是些窮苦角色,被大家信任推舉到館長的位置,會館行的也都是良善之事,幫著寄信、收屍、存銀、介紹工作等等諸多。直到這老頭坐上館長位置,起初擴充套件產業,給老鄉至瞬簧俑@F在七年有餘,會館倒是越做越大,背裡的髒事是一件也不少幹。

  之前當過館長的老人被他一個一個送到唐人街外,生死不知。

  不過如今這六大會館人人都這麼幹,倒也不差他這一個。

  沒見對外都開始喊“六大公司”?還有幾個人記得十幾年前同鄉共同扶持的情誼?

  他應了聲,拱手在前面帶路。

  至於於新是不是罵他背叛,他早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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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刻鐘後,十幾個人分成幾撥扮作小販、無業遊民,從入口的警察注視中溜出去。

  到得空鋪子時,日頭正毒。孫師傅顫巍巍摸到朽爛的門板,輕輕叩門。

  等了好一會也不見有人應聲。

  老人貼著門縫喚了聲,後頭張瑞南忍不住焦躁,抬手就要推門,忽見孫師傅的背突然僵住。

  門軸吱呀作響,原本抵門的棍子不在,陽光漏進空蕩蕩的鋪面。貨架上積灰被風捲著打旋,昨日還擠著七八人的牆角,此刻只剩灘黑褐血漬。

  孫師傅突然苦笑,“原來哄我老頭子去買糧,他們倒好...”

  主僕一場,一年的情份,還不等他開口,那主家已經舍他而去,這如何不讓一個持舊的老人傷懷。

  張瑞南鐵青著臉走進,“狼崽子!”話到半截戛然而止,他環視四周,忍不住嘆氣。

  “搜!”身後的打仔剛要行動,卻被張瑞南劈手攔住。這位寧陽坐館銳氣不在,喃喃低語:”由他去吧…怕是想好了要走...”

  “後生仔心野,留得住人都留唔住心。”

  放虎歸山啊…

  真是好膽!

  不怕心灰意冷離開會館,就怕起了別的心思啊….

第94章 總是要吃飯的

  捕鯨廠,晨。

  陳九一整夜都沒睡好,早早就起來了。披著棉袍坐在木板床上發呆。

  昨夜回來渾身疲憊,沒說上幾句話就倒頭就睡,現在起來還是渾身痠疼,腦子裡全是昨夜的刀槍血光。

  昨天他們幾人回來後,嚇了眾人一跳,圍著問東問西,急得阿昌叔上躥下跳,恨不得重回幾個時辰前,帶著捕鯨廠的漢子們衝出去支援。

  來了金山整日提心吊膽,沒過幾天安生日子。

  說到後面,陳九接了紅棍,阿昌叔卻沉默,那豈是個好擔的?如今上下一百多口還不夠,又扛了致公堂這麼大的招牌,如何讓一個年輕後生承擔。

  連夜囑咐了上下,最近無論如何也是不肯放陳九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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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丁如今都擠在煉油房內,木板床連成一片,呼嚕聲震天。

  海邊的溼氣太重,被子都有點溼漉漉的,很不舒服。陳九看了一眼外面,好在新起的木板房今天就能收尾一批,能安置些人出去,不必擠在一起睡大通鋪。

  任重而道遠啊,大家日子過得都還是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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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踱到門外時,被鹹風剮得臉頰生疼。

  臨近11月末,海風愈急,海上的霧氣今日也很大,遠遠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滿肚子心事讓他眉頭緊皺,心裡還想著昨夜的事,這麼大規模的廝殺那些當鬼佬官員會是什麼反應,唐人街今後又會是怎樣的局面,掌了紅棍信物今後的路又該怎麼走….

  不知不覺走到新劃的區域那裡。

  眼前十幾棟新起的木板房沿著地上的白線排開,粗糙的杉木板還泛著淡黃木色,屋頂壓著浸過桐油的防水布。

  這比他們現下住的煉油房強多了,至少不用跟一群人擠,海風灌不進被褥,夜裡不會被呼嚕吵醒。

  捕鯨廠早起的漢子們聚在房前,手指小心摩挲門框。

  這麼多人日夜趕工,也就才做出來這十幾間,眾人知道今天要分房子,好些人激動的睡不著覺。

  新來的漁民阿旺突然蹲下,摳了摳門檻縫隙:“九爺,這縫能塞進銅板不?俺娘說新屋落成得壓錢鎮邪……”幾人頓時粜Α�

  最好的兩間房朝南而立,窗框上竟鑲了胳膊長的四方形玻璃,那是黃阿貴專門用三桶冰鮮海魚加十個鷹洋跟鬼佬的商店買的。碼頭招到的老木匠還細緻地在木門上雕了點紋樣。

  在金山,平板玻璃窗是貧苦百姓根本不捨得買的玩意,黃阿貴也只買了這兩片。

  陳九早和眾人議定,一間給教識字的林懷舟,另一間留給懂洋文的劉景仁。

  “識字的先生得住亮堂地兒,”老梁從身後披著棉衣咂巴著旱菸過來了,“往後娃仔們不用像咱,連洋蝌蚪都瞅不明白。”

  有人用炭條在沙地上畫線:“這兒拓條街,東頭擺魚攤,西頭開蒙學堂!”

  旁邊的漢子笑話他,“咋?你還想在這搞個集市呢?”

  阿旺撿了塊貝殼當筆,琢磨著畫出歪扭的格子,對著那些小格子傻笑,完事了不忘了抬頭問陳九,:“九爺,俺以後娶媳婦能分間屋不?”

  陳九沒應聲。他望見海灣裡漂著的密密麻麻的漁船,帆布補丁被朝陽染成紅色。

  昨夜王崇和扛回來的屍首還停在牆根,是和陳九差不多年齡的劉晉,血肉模糊不成人樣。按老家的規矩,得停靈七日,可這潮溼的天等不及,恐怕晌午就得燒了。

  新木板房飄來松脂味,很好聞。

  陳九攥緊兜裡的懷錶,看著眼前的房子,也想起了自己的娘,“等安頓好了,接你過洋……”

  他對著霧爨难e也和這些人一樣,多期盼著有個安穩踏實的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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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懷舟握筆的手很秀氣,卻很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接過陳九遞來的毛筆。

  這個林氏家族的嫡女,因為過早失去了父親,導致在家族中處處受欺負,但是功課一直學的很好。此時穿著女工的棉衣,仍然鶴立雞群一樣的光彩。

  蓋因人和人之間的區別,在皮膚,頭髮、儀態談吐間展露無遺,裝也裝不出來。

  她此刻用唐人街買來的墨,狼毫在刨光的紅松板上懸停良久,終是落下“華人漁寮”四個顏體大字。筆鋒藏鉤處隱現崢嶸。

  “好!”梁伯吐出一口煙,帶頭大笑,“比鬼佬的洋文氣派!”

  張阿彬站在一邊盯著看,隨著毛筆書寫忍不住壓抑了呼吸,看見林懷舟順利收尾,緩緩舒出一口大氣,心裡感慨良多。

  這麼多漁民的指望、自己期待的景象終於是一點點在完成了,這如何不令人喜悅。

  “真好!先生就是有文化!”

  老木匠笑得合不攏嘴,也直呼寫得好,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把墨跡收起來,準備糊裱到木板上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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