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說,“咱們士紳,到底是什麼人?說是朝廷的人吧,朝廷從來沒真把咱們當自己人——順治年間的奏銷案,康熙年間的哭廟案,殺的就是咱們這樣的人。說是百姓的人吧,可吃的穿的,又都是祖宗留下的田產,是百姓交的租,到了長毛作亂,殺得還是咱們這樣的人。”
他看著兒子:“兩頭都不靠,可兩頭都得靠。這就是士紳的命。”
啟超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父親……”
“你聽我說完。”梁寶瑛擺擺手,“我讓你去考科舉,讓你去做官,不是指望你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當然,真有那一天也好,可我心裡真正指望的,是你到了那個位置上,能給咱們,多留一條路。”
他指了指門外:“將來不管是誰坐天下,是皇上還是首相,是朝廷還是別的什麼,甚至哪怕是那個陳九,咱們得讓人家用得上。用得上,就能活下去。活不下去,那就什麼都沒了。”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你懂我的意思嗎?”
啟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懂。父親的意思是——爬上去,佔住權,守。”
“守。”梁寶瑛點點頭,“守祖宗留下的這點根基,守讀書人這條路,守著,等。”
“等什麼?”啟超問。
梁寶瑛沒答,目光又落在天井裡那片斜陽上。
“等你想明白,到底該怎麼走。”
他輕聲說,“兒子,你比我有出息,比我們這輩人都聰明。可聰明人,容易走得太快,死在路上,給後人點燈。
有時候,走慢一點,等等後邊的人,等等那些跟不上的人,反而能走得更遠。”
他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吧。收拾收拾,明天卯時,船在江門等你。”
啟超站起來,朝父親深施一禮,轉身往後院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父親,您剛才說——士紳是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層皮。那要是,朝廷不在了呢?”
梁寶瑛愣了一下。
祖廳裡靜了很久。
“那就……”
他慢慢開口,隨後又閉上嘴,“等你做了官,或許你就懂了。”
梁寶瑛擺擺手:“去吧。”
供桌上的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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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北京,風沙猶帶寒意。
梁啟超站在宣武門外一家擁擠的會館院子裡,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會試放榜了。
他沒有中。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會試。
十七歲中舉,鄉試第八名,主考官李端棻對他青眼有加,甚至將堂妹李蕙仙許配給他——一切都順遂得如同戲文裡的才子佳人故事。他以為進京會試不過是走個過場,金榜題名,衣暹鄉,人生本該如此。
然而落第的結局,像一記悶棍。
“莫在風裡站著啦。”
同鄉的舉子從屋裡探出頭來,“仔細吹壞了身子。”
梁啟超勉強笑了笑,轉身進屋。
屋裡炭盆燒得正旺,幾個廣東同鄉圍著火盆閒話,見他進來,都知趣地避開了話題。梁啟超在角落坐下,從行囊裡摸出一本書,是臨行前在廣州書坊隨手買的《瀛寰志略》。
“地形如球,以周天度數分經緯線縱橫畫之……”
泰西人分為四土,曰亞細亞、曰歐羅巴、曰阿非利加、曰亞墨利加……五大洲,數十國,有英吉利,有法蘭西,有美利堅,有俄羅斯。那些陌生的國名像星星一樣在他眼前閃爍。
“這書有趣?”同鄉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道,“不過是夷人的玩意兒,看它作甚。卓如,你還是專心溫習,三年後再戰,何愁不中?”
梁啟超沒有答話。他繼續翻著書頁,
看著看著,會試落榜的失落,在這一刻忽然淡了許多。
三月初,梁啟超收拾行囊,踏上了南歸之路。
馬車轆轆駛出永定門,他回頭望了一眼北京城的輪廓。
這座古老的帝都,他還會再來的。
..................
舟車勞頓,半月後抵達上海。
這是梁啟超第一次到上海。
他本打算歇腳兩日便換船回粵,誰知一腳踏入租界,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這裡有太多洋人,有太多新奇的東西,連街上的苦力都和別處不一樣。
這座站在洋務浪頭的城市,跟廣東、跟新會、跟北京,都有太多的不一樣。
在這裡,《公報》是禁不住的,甚至還有英文版,租界裡隨處都能買到。
在這裡,會黨是堂而皇之滿大街走的,甚至滿臉都是自豪,見了洋人也不讓,老百姓也不躲。
在這裡,租界有兩條街是陳氏的,開滿了各色商號,裡面琳琅滿目都是南洋的、美國的商品。
那是筆直的大街,比他見過的任何街道都寬,甚至上海也是,
路面壓得平平整整,兩邊是兩層、三層的洋樓,紅磚清水牆,窗戶又高又大,玻璃擦得亮晶晶的,朝陽照上去,反著金燦燦的光。
街上走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有纏頭的印度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人撐著陽傘走過去。
他沿著街往前走,越走越覺得恍惚。
街邊的店鋪一間接一間,招牌上的字他都認得,可那些字湊在一起,卻讓他覺得陌生。
南洋菸草公司,煤油代理,暹羅大米,金山稻米,金山橙。
有一家鋪子門口堆著一袋袋糖,夥計正在拆包,那糖比廣東本地的土糖細得多。
旁邊一家鋪子賣的是煤油,鐵皮桶碼得整整齊齊,桶上印著洋文,門口蹲著一隻碩大的鐵皮油桶,漆成紅色。
再往前走,一間鋪子,櫥窗裡擺著各色花花綠綠的鐵盒、紙盒,盒子上印著穿洋裝的女人和古怪的字母。一個穿著長衫的夥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細棍子,正遞給一個穿西裝的客人。那客人接過來,劃了根火柴,點著了,放進嘴裡,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
香菸。
梁啟超在《公報》上讀過介紹,說是美國人發明的新奇玩意兒,一根紙卷的菸絲。
他繼續往前走,人群越來越密。有挑著擔子賣吃食的,有推著獨輪車送貨的,有趕著馬車經過的。街邊還有賣水果的攤子,擺著些他沒見過的東西——表皮疙疙瘩瘩的,夥計說是美國來的番荔枝,還有一串串黃澄澄的、比香蕉小得多、甜得發膩的果子,說是呂宋蕉。
除了這些,還有美國人的“老虎牌”煤油燈、呂宋雪茄、夏威夷菠蘿罐頭,品類繁多,樣樣生意都很好。
走著走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江面橫在面前,江水黃濁,對岸是稀疏的田野和村莊。可近處這一邊,卻是另一番天地——碼頭用大塊條石砌成,寬得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泊著一溜兒大大小小的輪船,煙囪裡冒著黑煙。
碼頭上堆滿了貨包,有麻袋的、有木箱的、有鐵桶的,成百上千個腳伕像螞蟻一樣穿梭搬摺�
最引人注目的,是碼頭邊立著的那座大樓。
三層高,紅磚牆,白色的石雕裝飾,尖尖的屋頂,窗戶上頭還雕著花兒。正門上方,鐫著六個大字,
中華通商銀行。
梁啟超站在樓前,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這樓比他在廣州見過的十三行還氣派。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洋人守衛,進進出出的人,有穿長衫的商人,有穿西裝的外國人,還有幾個穿短打的夥計抱著賬本匆匆而過。門一開一合,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能看見裡頭的大理石地面和高高的櫃檯。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咱們士紳,是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層皮。"
可這裡呢?
這裡似乎看不到什麼朝廷的痕跡,可是一切都有章程,一切都有規矩。
他在碼頭邊站了很久,
一個念頭忽然鑽進腦子裡,怎麼趕也趕不走——
父親說,士紳得守著,等那條路。
可要是,這世上本來就有另一條路呢?
不是朝廷的路,不是洋人的路,不是老舊的路,是別人已經蹚出來、正在走的路。
那個漁民的兒子,那個新會縣秘而不宣卻大名鼎鼎的人,讓洋人害怕的人。他在這兒,蓋了樓,開了銀行,有了自己的街道,碼頭,自己的巡捕,自己的百姓。
這算什麼呢?
不算朝廷的,不算洋人的,那算什麼?
梁啟超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進去看看。
數日後,他登上南下的輪船。
船行海上,浪濤拍打著船舷。梁啟超站在甲板上,望著茫茫大海,
此行是去拜訪康有為。
那是他常聽身邊的舉子說起過的。
有人說康有為是個狂生,敢向皇帝上書言事,請求變法;有人說他學問淵博,貫通中西,講學很有名堂。
船頭劈開浪花,向著廣州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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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雲衢書屋。
康有為正伏案疾書,案頭堆滿了文稿。那是他正在撰寫的《新學偽經考》,他要證明,那些被歷代奉為經典的古文經,全是劉歆偽造的贗品。
門外傳來腳步聲。康有為頭也不抬,依舊奮筆疾書。
“先生,有客來訪。”弟子陳千秋在門外稟道。
“何人?”
“是學海堂的梁啟超,梁卓如。他聽我說起先生的學問,想來拜見。”
康有為擱下筆,抬起頭來。梁啟超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十七歲中舉,嶺南神童,學海堂的高材生,四季大考皆第一。
“請。”
梁啟超走進書房時,看見的是一個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的中年人。康有為不過三十二歲,但眉宇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概,讓人望而生畏。
梁啟超依照禮數,恭敬地作了一揖。他本是自負之人,但在這人面前,不知為何竟有些忐忑。
“先生……”
“坐。”康有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千秋說你從京師回來?會試如何?”
梁啟超苦笑:“落第了。”
“落第?”康有為忽然笑了,“落第好啊。”
梁啟超一愣。
“你中了舉人,便以為學問到家了?”
康有為的語氣毫不客氣,“你在學海堂學的那些,是什麼東西?訓詁考據,詞章義理,三百年來,那些所謂的經學大師,除了在故紙堆裡打轉,還做過什麼有用的事?”
梁啟超臉色微變。
他十五歲入學海堂,數年苦讀,四季大考皆第一,引以為傲的學問,竟被這人說得一文不值。
康有為卻不理會他的神情,自顧自地說下去:“天下大勢,你可知曉?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不過三十年前的事;日本人明治維新,二十年間便強盛起來,虎視眈眈,更不要提俄國人,法國人狼子野心——這些,你在學海堂可曾學過?”
梁啟超默然。
“你讀過西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