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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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維多利亞港。
四月的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九龍倉碼頭的苦力們正在卸貨,忽然,有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呆呆地望向港口入口的方向。
“那是什麼?”
海平面上,出現了幾縷黑煙。
起初只是淡淡的幾縷,很快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重。
緊接著,三艘巨大的戰艦,從煙幕後緩緩現身。
最前面那艘,渾身傷痕累累。它的艦首嚴重變形,凹陷處還掛著幾塊扭曲的鋼板,像一頭剛剛結束搏鬥的巨獸嘴角還殘留著獵物的血肉。煙囪傾斜著,船體上滿是彈孔和焦痕,卻依然頑強地劈開海浪,昂首向前。
“振華號……”有剛下船的學生喃喃道。
是的,那是振華號。
它的身後,是同樣傷痕累累的北極星號,以及那艘輕盈敏捷的極光號。
三艘戰艦,成單縱隊,緩緩駛入維多利亞港。
碼頭上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沉默。然後,不知是誰帶頭,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是咱們的船!是咱們的船!”
“振華號!是撞沉法國旗艦的振華號!”
苦力們丟下貨箱,拼命往碼頭邊擠。小販們扔下擔子,爬上屋頂,揮舞著手臂。岸邊的茶樓酒肆裡,無數人探出腦袋,有人甚至爬上了窗臺,只為看一眼那幾艘傳說中的戰艦。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碼頭上,老淚縱橫:“六十年了……六十年了……那年,我親眼看見英國人的軍艦開進城,那時候咱們什麼也沒有……今天,今天終於看見咱們自己的鐵甲艦了……”
一個年輕的後生,爬上碼頭邊的燈柱,揮動著手裡的帽子,聲嘶力竭地喊道:“北極星!北極星!北極星!”
喊聲像野火一樣蔓延,很快傳遍了整個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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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港,九龍黃埔船塢。
“爵士,法國領事又來了。”
秘書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無奈,“他已經咆哮了半個小時,要求我們立即扣押‘海盜陳兆榮’的船隻,否則就要向巴黎報告,說我們包庇……”
“讓他咆哮去吧。。。。。”寶雲打斷他。
秘書愣了一下,不敢再說。
寶雲爵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葉是今年新下來的祁門紅茶,香氣馥郁,比他慣常喝的錫蘭茶更勝一籌。
秘書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爵士,法國領事說,如果您再不給他明確答覆,他將……”
“他將怎樣?”寶雲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向巴黎報告?讓他的艦隊開過來?他的艦隊在哪兒?在馬祖澳的礁石底下,在川石洋的海底,在振華號的撞角上。”
秘書不敢接話。
寶雲站起身,走到窗前。碼頭上人山人海,鞭炮聲隱約傳來。
“你知道那艘船現在在幹什麼嗎?”寶雲指了指遠處的船塢,“它在我們的船塢裡,用我們的幹船塢,用我們的工程師。法國領事咆哮的時候,皇家海軍的史密斯上尉正在指揮工人切割那艘船的鋼板。這是什麼?這是中立?”
秘書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是爵士……”
寶雲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份電報,遞給他。
“倫敦發來的,外交部、殖民部、海軍部聯合簽署。你自己看看。”
秘書接過電報,快速瀏覽。他的眼睛越睜越大。
寶雲重新坐回椅子上,點燃一支雪茄,緩緩開口:
“我來給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倫敦會做出這個決定。你聽好了,因為將來你可能會被問到同樣的問題。”
秘書立刻站直了身子。
“第一,法國是我們的敵人。”
寶雲吐出一口煙霧,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不是永遠的朋友,也不是永遠的敵人,但此時此刻,他們是我們的對手。三年前,他們從我們手裡搶走了埃及。現在,他們想在越南複製同樣的故事。如果讓他們在遠東站住腳,下一步是什麼?雲南?廣西?你猜他們會不會對香港的轉口貿易客氣?”
他彈了彈菸灰:“格蘭維耳伯爵在外交部說過一句話:佔有東京,就是進入中國的腹部。法國人如果從紅河進入雲南,我們花了兩場戰爭開啟的長江流域怎麼辦?我們和印度之間的緬甸走廊怎麼辦?倫敦的商人花了幾十年才建立的貿易網路,憑什麼讓法國人搭便車?”
“現在,陳兆榮替我們解決了這個問題。
法國遠東艦隊沒了,越南沿海的制海權沒了,他們在東京的陸軍成了孤軍。你說,我們應該感謝他,還是應該為了歐洲人的面子去逮捕他?”
秘書沉默。
“第二,這支艦隊已經是一個‘事實上的強權’。”
寶雲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遠處的振華號。
“你看那艘船。它撞沉了杜佩雷號,那是法國最先進的萬噸鐵甲艦。它擊潰了遠東艦隊,那是法國人在亞洲投下的全部籌碼。現在它進了我們的船塢,外面有上萬香港華人歡呼。更不要提香港長達三個半月的大罷工,死了那麼多泥腿子也擋不住。你告訴我,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秘書斟酌著用詞,“他們贏得了民心。”
“民心?”寶雲笑了笑,“不,比民心更重要。他們贏得了尊重。”
“過去他們只是唤j了香港的會黨,現在,是所有的華人。”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陽光,臉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在昆士蘭做過總督,在紐西蘭做過總督,在模里西斯做過總督。我見過太多土著部落、太多殖民地勢力。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在政治上,唯一值得尊重的東西,就是力量。”
“陳兆榮證明了他的力量。不是對著清政府的奏摺,不是對著洋人的抗議書,而是對著法國人的艦炮。現在,這支艦隊停泊在我們的港口裡,而我們的工程師正在給他們修船。你覺得,德國人會怎麼想?美國人會怎麼想?日本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英國人和這個新的勢力達成了某種默契。他們會想:也許應該重新評估自己在遠東的位置。這才是力量真正的用處——不是用來打仗,而是用來改變別人的計算。”
“他跟德國人,美國人走得太近了,讓整個倫敦都忌憚。”
秘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三,香港需要活下去。”
寶雲走回桌邊,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遞給秘書。
“這是殖民部商業司的報告。去年,香港的轉口貿易額是兩千三百萬英鎊。你知道其中有多少和中國內地有關?百分之八十。你知道這些貿易有多少依賴華人的商業網路?幾乎全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
“碼頭上的苦力,倉庫裡的買辦,船吖镜拇砣耍栊醒e的商人——這些人都是華人。他們是誰的同胞?是陳兆榮的同胞。他們今天在碼頭上歡呼,你以為是喊給誰聽的?是喊給我們看的。”
“如果我現在下令扣押那三艘船,明天會發生什麼?”
秘書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我來告訴你。”寶雲替他說道,“碼頭工人會再次罷工,倉庫會起火,街道會再次血流成河。我會被倫敦嚴肅問責,船吖緯芙^裝卸貨物。法國領事會鼓掌,我們的商人們會破產。
半年後,上海和新加坡會搶走我們所有的生意。五年後,香港會變成一個死港。”
“這就是為什麼倫敦的意見是:讓法國領事繼續咆哮去吧。”
他走回窗邊,望著遠處沸騰的碼頭,聲音變得低沉而平靜:
“我不是在背叛歐洲,我是在保全香港。保全香港,就是在保全英國在遠東的利益。那些只會喊歐洲人團結的蠢貨,永遠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秘書沉默了很久,終於問道:“那麼,爵士,我們開出的是什麼條件?”
寶雲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張已經簽訂好的契約清單:
“第一,承認香港現狀。陳兆榮必須公開宣告,尊重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地位,不煽動排英情緒,不干涉香港內政。
“第二,開放貿易。馬尾、基隆、海防——他控制的所有港口,對英國商船一視同仁。關稅不能高於其他通商口岸。
“第三,不與其他列強結盟。如果德國人或者美國人想利用他的艦隊對付我們,他必須拒絕。”
他遞給秘書:
“這只是生意而已。他們贏了法國人,贏得了在這裡修船的權利。但贏和輸,有時候只是一線之隔。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贏,什麼時候該讓一步。”
秘書接過清單,
“你知道嗎,”寶雲輕聲說,“我在牛津讀書的時候,教授講過一句話:歷史上最危險的人,是那些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人。陳兆榮現在有太多東西可以失去了,所以他從來都是我們的競爭對手,不是我們的死敵。
他有船,有港口,有煤,有民心。這些東西是財富,也是枷鎖。他會明白該怎麼做的。”
“如果他真的什麼都不在乎呢?”
寶雲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就會成為第二個洪秀全。而我們會聯合所有願意聯合的人,把他像捻軍一樣碾碎。”
寶雲從桌上拿起兩份電報。
一份是英國駐海牙大使發來的:荷蘭政府已與亞齊簽署和平協定,實質上承認亞齊獨立。荷蘭東印度總督府正在清點損失,據估計,直接經濟損失超過至少一億荷蘭盾。
另一份是駐北京公使巴夏禮發來的:法國政府已向清政府提出停戰請求,法國內部的反戰反殖民浪潮越來越大。李鴻章正在天津準備談判,但陳兆榮拒絕親自與會,只派了一個代表。
“通知船塢主管。”寶雲開口,“全力配合振華號的維修工作。
需要什麼材料,從皇家海軍的倉庫裡調。工程師不夠,就從咱們自己的船上抽。”
“別碰大炮和裝甲,做好適航性維修就可以。
告訴他們,這是倫敦的意見,照做。”
“去吧。還有,告訴法國領事,如果他再咆哮,就請他去看一看川石洋的海面。那裡飄著他的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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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埔船塢,三號幹船塢。
振華號的艦首被緩緩托出水面。那個巨大的凹陷處,幾塊扭曲的鋼板像撕裂的肌肉一樣垂掛著。幾個英國工程師正在搭好的腳手架上仔細檢查,時不時用粉筆在鋼板上畫些記號。
船塢邊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有穿著西裝戴著禮帽的洋行買辦,有穿著短打的碼頭苦力,有拖家帶口的華人小販,也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商人,神色複雜地望著這艘傷痕累累卻依然威風凜凜的鉅艦。
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的年輕人從振華號上走下來,他的左臂吊著繃帶,臉上還有沒痊癒的燒傷疤痕。
“林先生,這邊請。”一個穿著白色制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英國工程師迎上來,用流利的中文說道,“我是皇家海軍派來的技術顧問,史密斯上尉。奉港督命令,協助貴艦進行損傷評估。”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史密斯領著他在船塢裡轉了一圈,一邊走一邊介紹:
“艦首撞角需要整體更換,這個工程量比較大,至少需要一個月。不過船體主結構沒有受損,水密隔艙也基本完好,這是個好訊息。鍋爐需要大修,有幾根蒸汽管線的鉚釘鬆動了。甲板上的損傷……嗯,木工可以處理。總得來說,修復的希望很大。”
年輕人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英國工程師和中國工匠。
“林先生?”史密斯上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您還好嗎?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沒事。”林國祥搖了搖頭。
他站在船塢邊緣,看著那些穿梭於腳手架上的英國工程師。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倫敦的格林尼治海軍學院,那些傲慢的英國教官給他們上課時的神情。那時他還是清廷公派的留學生,和十幾個同學一起,在這座日不落帝國的海軍聖殿裡,學習造船、操炮、航海。
教官們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輕蔑,比輕蔑更難堪——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地認為你們的國家需要我們來教,理所當然地認為你們的艦隊永遠只能跟在我們的後面,理所當然地認為你們這些人,無論學得多好,回去之後也只能在那些木頭船上終老一生。
沒有人說過這些話。但他們的眼神說了。他們的沉默說了。他們偶爾交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說了。
林國祥那時候就想問:憑什麼?
憑什麼英國人可以橫跨半個地球,在印度、在緬甸、在南洋、在中國,想打哪裡就打哪裡?憑什麼他們的船可以開到我們的家門口,我們的船卻連自己的江口都出不去?憑什麼他們的工程師可以站在這裡,用粉筆在我們的戰艦上畫記號,而我們的人,連碰一下他們的軍艦都要被呵斥?
他後來讀了很多書。在倫敦的冬天,在宿舍的煤油燈下,在那些漫長的、溼冷的夜晚。
他讀到了1623年的安汶島。
那一年,荷蘭東印度公司計程車兵,在英國商人的據點裡,逮捕了二十個人。指控是“陰謯Z取荷蘭要塞”。沒有審判,沒有證據,甚至沒有給英國人一個辯解的機會。十個人被當場斬首,剩下的被關進地牢,再也沒有出來。
英國國王詹姆斯一世憤怒了。他要求荷蘭賠償,要求懲辦兇手,要求給英國人一個公道。
荷蘭人怎麼做的?
他們給了詹姆斯一世一筆錢。然後繼續在香料群島做生意。
林國祥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這段歷史時的震驚。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英國人也被這樣對待過。原來他們也曾被人摁在地上,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後來呢?
後來英國人學會了荷蘭人的那一套。後來他們在印度建立了貿易站,在馬德拉斯修了要塞,在孟買、在加爾各答、在檳榔嶼、在新加坡,一個接一個地插上了自己的旗子。後來他們打敗了法國人,打敗了邁索爾人,打敗了馬拉塔人,打敗了錫克人。後來他們把一個四分五裂的次大陸,變成了自己的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