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它緩緩抬高,穿過密集的雨簾,越過在風雨中搖曳的竹林,向著山下的江面俯衝而去。
馬尾,此刻已非人間,而是修羅場。
閩江渾濁的江水,在這一刻被染上了紅色。
在羅星塔下,那個曾被無數詩人吟詠過的江灣,如今被滾滾濃煙和沖天的火光塞滿。
江面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輕的水兵,半張臉已被火藥燻得焦黑,他的一條手臂詭異地彎折著,只靠另一隻手死死扒住一塊焦黑的船板。他大張著嘴,拼命想要呼吸,卻只嗆入了一口口夾雜著木屑和油汙的血水,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破敗的嘶鳴,
離他不遠處,有人已經放棄了。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衝擊波中被震碎了內臟,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雨點落在眼球上,隨後身子一沉,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紅色的氣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裡,胸口插著一塊尖銳的殘片。
他沒有呼救,也沒有遊動,那雙充血的眼睛,越過層層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著遠處高大的法國旗艦。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沒過了他的頭頂,那雙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圓睜,不肯瞑目。
“抓住!別鬆手!”
嘶吼聲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長,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後領,指甲幾乎嵌入了對方的皮肉裡。
一發炮彈在他身側幾十米處炸開,掀起的巨浪將兩人同時也拍入水中,但幾秒鐘後,那隻粗壯的手臂再次頑強地破水而出,依舊死死抓著那領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屍體。
無數的屍體。他們有的肢體殘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叢叢被收割後的爛草,隨著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擊。
慘白的皮膚與猩紅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隨著江流旋轉、堆疊,鋪滿了一層又一層。
江心,
福星號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燒。
它的主桅杆斷了,帆布在烈火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殘破的招魂幡。
管帶陳英趴在即將沉沒的艦橋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揚武,滿身瘡痍。
他最初的對手已經被擊沉,法國水兵大喊大叫著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艦,兩艘船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互相轟擊。
每一發炮彈的出膛,都伴隨著木屑的崩飛和肢體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噸的振威號,它的一側船舷已經被打爛了,江水狂灌,船身嚴重傾斜,但它依然在衝鋒,企圖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再帶走一個敵人。
福建水師已經或沉或炸過半,法軍仍然在奮力還擊。
這隻驚惶的鳥順著江水,隨著那些燃燒的碎片、斷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屍體,向下遊急速飛著。
到處都是炮聲和硝煙,無一處安寧。
江水嗚咽,流向那道被鋼鐵殘骸封死的喉嚨——金牌門。
渾濁的江水撞擊在沉船的船殼上,激起白色的浪花,發出沉悶的轟鳴。
這道人為的堤壩,將閩江分成了兩個世界:關在裡面的是甕中之鱉,擋在外面的是寸步難行。
十幾具屍體被水流衝到了沉船的夾縫中,卡在那裡,隨著波浪輕輕擺動,彷彿在守衛著這道最後的防線。
飛過金牌門,
閩江口外,川石洋。
這裡是巨人的角鬥場,也是螻蟻的埋骨地。
太陽剛剛越過海平面,將整個鐵灰色的天空掛上一層薄薄金邊,又被烏雲藏在身後,大海仍然是鉛灰色,
法軍的萬噸級鉅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正在劇烈震顫,而它的僚艦毀滅號,側舷已經冒出了滾滾濃煙,那個被擊穿的洞像是一隻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這些鋼鐵巨獸的腳下,無數艘小得可憐的漁船、舢板,靜靜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紅色順著殘破的船體湧出,木板碎片混雜著義勇鄉勇們的斷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隻斷裂的手掌,依然緊緊握著那把生鏽的魚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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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水!快滴跳水!船會沉嘞!”
管帶的嘶吼聲被連綿的爆炸聲淹沒。
阿水被一股熱浪掀進了江裡。
他拼命划水,試圖遊向岸邊的湠V車教幨锹渌耐郏麄冏ブ〉哪景濉嗔训睦|繩,甚至僅僅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在渾濁的江水中掙扎起伏。
阿水剛探出頭換氣,就看見前方几米處,幾個正抱著木桶漂浮的水師弟兄,腦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了。
紅白之物濺在渾黃的江水裡,瞬間暈開。
他猛地抬頭,透過瀰漫的硝煙,看見高聳的法艦桅盤上,那些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法國兵,正像獵人打野鴨一樣,居高臨下地進行點射。
“撲母甘!做鬼都不放過汝輩!”
阿水聽見旁邊一個山東籍的炮手怒吼著,剛舉起拳頭,一顆子彈就精準地鑽進了他的身上。
是一顆沉重的鉛頭彈,動能巨大,直接打斷了那人的脖子。
猩紅的血水並沒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條寬闊的血帶,在大大小小的戰艦殘骸間穿梭。
“救命啊!我不想死……”
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號兵在水裡哭喊,他的腿斷了,血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阿水想要游過去拉他一把,但一串機關炮的彈雨掃過,水面激起一排細密的水柱。下一秒,那個號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團翻滾的血沫。
阿水潛入水中,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水下睜開眼,沉沒的戰艦殘骸在下沉,無數的屍體在水中懸浮,像是一場無聲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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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星塔下,馬尾鎮的岸邊。
六十歲的老漁民手裡緊緊攥著補網的梭子,給自己壯膽,儘管他的腿已經抖成了篩子。
“夭壽!這是在剖豬?這是在剖人啊!”
岸邊聚集了數百名被驚醒的漁民和船工。
他們看得很清楚:那些法國人的高大戰艦像鐵山一樣壓在江面上,桅杆上的火舌不斷噴吐。而那些平日裡在街上買菜、會笑著叫他們“依伯、依弟”的水師官兵,此刻正像浮萍一樣被收割。
“依公!那是阿得哥的船!那是振威號!”
旁邊一個叫黑仔的年輕後生指著江心大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阿得哥還在上面啊!”
話音未落,振威號的尾部又中了一彈,緩緩下沉。幾個水兵剛跳下水,就被法艦上的排槍打成了篩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幾隻紅毛鬼,連落水的都不放過,入你孃的,想斷子絕孫啊!”
林依伯猛地把手裡的梭子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
人群中,憤怒像野火一樣蔓延。
“依伯!我去救人!”
黑仔就要往自己的小舢板衝去。
“回來!”
林依伯一把拽住他,力氣大得驚人,“你現在划過去就是送死!那是機關炮,連鐵板都能打穿,你那破木板算個屁!”
“那難道就看著他們死?”
黑仔紅著眼吼道,“阿得哥要是死了,我怎麼跟嬸孃交代?”
林依伯咬著牙,腮幫子鼓動著。他看向不遠處堆放雜物的棚屋,是用來存放漆料和桐油的地方。
“救人要救,但不能光送死。”
林依伯的眼神突然變得決絕,透出一股常年在風浪裡討生活的狠勁,“黑仔,去把那幾桶火油搬來。”
“火油?依伯你要做甚?”
“做甚?燒死這幫紅毛番!”林依伯大吼,
“油潑船懸頂,堆柴料草蓆,撞過去!老祖宗當年拍紅毛鬼就是使火攻,今旦咱也乞幾隻番仔嚐嚐滋味!”
幾個壯碩的漁民二話不說,衝進棚屋,搬出了幾大桶用來刷船底的桐油和幾罐煤油。
江面上,炮聲隆隆。法軍的戰艦為了躲避揚武號殘骸的撞擊,正在調整位置。
“依伯,我來駕船!”
一個叫阿土的中年漢子站了出來,他平日裡沉默寡言,老婆剛生了娃,“我水性好,能潛水回來。”
“我也去!”黑仔搶著要上。
“你們都別爭!”林依伯推開眾人,自己跳上那艘最破舊的舢板,
“我這把老骨頭活夠,無幾年好活。阿土你有仔,黑仔未娶妻。都乞我滾一邊去!”
“依伯!”
“把油倒上來!快!”
林依伯吼道,聲音如同炸雷。
眾人含著淚,將黑乎乎的桐油和刺鼻的煤油潑灑在舢板的船艙裡,又扔進去了幾捆廢舊的纜繩和乾柴。
除了林依伯,又有兩艘舢板被推出了湠D鞘橇硗鈳讉漁民,他們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把家裡的柴刀別在腰後,手裡拿著火摺子。
林依伯站在船尾,手裡握著舵柄。此時正是大退潮,江水流速極快,順流而下直衝法軍艦隊的錨地。
“走——!”
三艘船,順著湍急的江流,朝著最近的一艘法艦衝去。
眼見著路途將近,他扔掉了手裡的火摺子。
熱浪撲面而來,燒焦了林依伯的眉毛。
他死死盯著那艘巨大的灰白色戰艦,嘴裡唸叨著:“來啊,紅毛鬼,看是汝輩的鐵硬,固是我各儂福州人其骨頭硬!”
現代戰爭的殘酷遠超這些漁民的想象。
法艦上的瞭望哨很快發現了這幾艘著火的小船。對於裝備了速射炮的法軍來說,這種古老的戰術雖然英勇,卻極其脆弱。
“右舷,有火船接近!距離五百米!”
法軍指揮官冷冷地下令,
“射擊!”
機關炮密集的彈雨瞬間覆蓋了江面。
第一艘舢板在距離法艦還有三百米時被擊中。
炮彈直接打爆了船,整艘船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駕船的漁民瞬間消失在火海中,連喊聲都沒發出來。
“阿土!”岸上的人群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依伯的船還在衝。
他伏低身子,躲在船幫後面,
“近了……近了……”
他透過火光,已經能看清法艦上那些洋人驚慌的面孔。
“去死!去死!”
林依伯猛地起身,試圖調整舵向,在這個距離上撞擊法艦的尾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間,一發機關炮的炮彈擊中了船尾。
“轟!”
巨大的衝擊力將林依伯高高拋起。他在空中,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他看見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經不見了,鮮血在空中灑出一道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