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安德魯斯迅速翻開厚厚的《簡氏戰艦年鑑》草稿和勞埃德船級社的檔案,“如果是皇家海軍的退役艦,我們肯定知道。唯一的可能是……”
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瘋狂滑動,最終停在了中東的一頁上。
“上帝啊……是土耳其人。”
“土耳其?”
“奧斯曼帝國海軍!”安德魯斯的聲音拔高了八度,“1870年代,奧斯曼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是個海軍狂人。他向英國訂購了一批巨型鐵甲艦。其中最大的美蘇迪耶級,排水量超過9000噸,裝備了10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前裝炮。”
怡和洋行的顧問艾德里安插嘴道, “但是,土耳其人破產了啊!”
安德魯斯恍然大悟,“正是因為破產!
我懂了!先生們!這並不難理解,只要你們知道奧斯曼帝國現在有多窮。1875年,奧斯曼帝國宣佈財政破產,停止支付歐洲債務的利息。曾經雄霸地中海的蘇丹海軍,現在連給鍋爐燒火的煤炭都買不起。”
“那艘船,原本是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為了和沙俄爭霸,向英國泰晤士鋼鐵廠訂購的。
但在俄土戰爭慘敗後,這些鋼鐵巨獸就成了君士坦丁堡金角灣裡的累贅。
它們停在水裡,每天都要吃掉蘇丹國庫裡僅剩的金幣來維護,還要防備水兵譁變。”
安德魯斯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臉色慘白,“大概在一年前,倫敦的金融城有過傳聞。一家註冊在巴拿馬的公司,以極低的價格——大約只有造價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廢鐵價——從土耳其海軍部買走了一艘已經失去航行能力的巨型鐵甲艦。”
“當時的理由是:拖去熱那亞拆解,回收鍋爐和裝甲鋼。”
“對於窮得甚至想把皇宮地毯賣掉還債的奧斯曼官員來說,這簡直是真主降下的甘霖!
誰會在意一堆廢鐵去了哪裡?這筆錢甚至不需要入國庫,直接就能進了高官和蘇丹的私庫…….
“我們都以為它們變成了義大利人的刀叉和鐵軌。但現在看來……”
安德魯斯指著海圖上那個象徵海防慘案的黑色骷髏標記,
“它們沒有去熱那亞。有人把它們拖進了船塢,修好了鍋爐,換上了新的管路,甚至可能進行了秘密的現代化改裝。然後,趁著夜色,穿過蘇伊士吆印撍溃K伊士吆拥耐ㄐ杏涗浹e肯定被做了手腳!那是幾千噸的大傢伙,怎麼可能沒人看見?!”
“也許他們偽裝成了浮船塢,或者巨型駁船。”柯爾中校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如果這真是那艘土耳其鉅艦……那法國人的死就解釋得通了。”
“9000噸的艦體,意味著極其厚重的鍛鐵裝甲。法國人的凱旋號只有4600噸,在這些龐然大物面前,就像是個穿著襯衫的孩子在跟穿板甲的騎士決鬥。”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安德魯斯繼續分析,他抽出了一張簡易的速寫。
這張速寫畫的是兩艘外形奇特的戰艦,巨大的雙聯裝炮塔呈現出怪異的對角線佈局。
“這兩艘,我們不用猜了。這就是德國伏爾鏗船廠的產品。”
“大清的定製艦?”
柯爾中校反問,“李鴻章訂的那兩艘?不是說因為中法開戰,被德國政府以中立為名扣押在基爾港了嗎?德國人敢冒著得罪法國的風險放行?”
“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
艾德里安拿出了一份來自漢堡的航咔閳螅皫讉月前,有一家背景深厚的加拿大太平洋極地勘探公司,向德國人購買了兩艘大型考察船。德國外交部出面擔保,證明這絕對不是軍艦。
據說,為了掩人耳目,船廠連夜拆除了炮塔的露天蓋板,搭建了巨大的木質工棚,把它們偽裝成了咻敶�
現在看來……這就是那兩艘。”
“305毫米克虜伯後膛炮……”安德魯斯喃喃自語,“這是目前遠東海面上口徑最大的火炮。一發炮彈重達350公斤。怪不得海防港的碼頭被炸出了隕石坑。法國人的裝甲在它面前就是紙。”
柯爾中校感到一陣窒息。
一艘9000噸的英制土耳其鐵甲艦,兩艘7000噸的德制新銳鐵甲艦。
這就是三艘主力艦。
這支“北極星艦隊”的總噸位和火力投射量,已經超過了法國遠東艦隊,甚至……威脅到了英國皇家海軍中國站的統治地位。
各位,我想問,俾斯麥那個老狐狸,他為什麼要冒著激怒大清,甚至激怒法國的風險?”
“因為德國需要一個支點,也需要一張廣告牌。”
安德魯斯分析道。
“第一,伏爾鏗船廠太渴望訂單了。長期以來,世界海軍市場被我們英國壟斷。德國想要崛起,想要證明他們的造船技術不輸給英國,就必須有實戰戰績。李鴻章雖然訂了定遠和鎮遠,但那是國家訂單,受到嚴格的中立條約限制,一旦開戰就必須扣押,無法在戰場上展示威力。”
“更何況,德國人會不清楚清廷的難堪,他們的船到了那些人手上能發揮多大的戰鬥力?”
“第二,這是一個絕妙的外交陷阱。”
艾德里安補充道,“德國人並沒有把船賣給陳兆榮。在法律檔案上,這兩艘船是被一家在加拿大註冊的公司買走的。德國外交部可以兩手一攤,宣稱這只是民用船隻交易,他們毫不知情。”
“恐怕更深層的邏輯是——俾斯麥樂於看到法國在遠東陷入泥潭。”
“如果這支艦隊能重創法國遠東艦隊,法國就不得不從歐洲本土抽調更多的兵力和資源去遠東。這會削弱法國在歐洲大陸對德國的威脅。”
“至於得罪大清?”
艾德里安諷刺地笑了,“那個老太太的大清?那個在安南戰場上還要靠黑旗軍遮羞的大清?德國人很清楚,只要他們能提供足夠先進的軍火,他們就算再生氣,最後還是得求著德國人買炮、買船。”
“所以,德國人是在賭。他們賭這支艦隊能打出威風,打響德國的名氣,同時給法國人放血。”
“我懷疑,甚至他們完全知情,不僅選擇了裝瞎子,還眼饞陳兆榮銷售美式軍火的能力,主動推了一把!
知道陳兆榮和美國軍火商合作之後,南洋和大清都快把他們內戰之後倉庫裡的老槍都買乾淨了嗎!”
“還有那個最可怕的殺手。”
柯爾從檔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艘修長的戰艦正在高速切入波浪,艦艏激起的浪花甚至遮住了艦橋。它沒有冒漫天的黑煙,說明鍋爐效率極高。
“就是這艘船,像獵狗一樣在海上到處咬人,切斷了西貢的電報線,擊沉了所有的通報艦。”
“它的速度太快了,義大利人說它跑出了18節。這不科學,蒸汽鐵甲艦跑不出這個速度。”
安德魯斯接過照片,只看了一眼,眼鏡差點掉下來。
“我的天……是它。”
“誰?”
“阿姆斯特朗公司的驕傲。喬治·倫德爾的設計。艾斯美拉達號。”
安德魯斯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智利海軍訂購的。號稱未來的巡洋艦。它沒有沉重的舷側裝甲,只有一層穹甲。它把所有的重量都用來裝大炮和鍋爐。
兩門10英寸主炮,六門6英寸副炮。航速18.3節!”
“智利人不是缺錢付尾款嗎?”
“對,所以它被溢價截胡了。
智利海軍剛剛打贏了南美太平洋戰爭,擊敗了秘魯和玻利維亞。他們擁有了南美最強的海軍,但也為此背上了天文數字的戰爭債務。
智利政府現在急需現金來償還英國銀行團的貸款,以及支付戰後撫卹金。雖然他們訂購了這艘劃時代的巡洋艦,但國庫裡已經拿不出尾款來提貨了。”
艾德里安苦笑一聲,“我們一直以為買家是日本人,或者某個南美小國。沒想到……是被陳兆榮買走了。”
安德魯斯搖了搖頭,“我瞭解那幫東瀛矮子,他們同樣缺錢。
日本人的決策流程太慢了。他們需要內閣審批,需要跟英國銀行商談貸款,需要發行債券籌集日元再兌換英鎊。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大半年。”
“還有這一艘。”
安德魯斯指著另一艘稍小的戰艦,“這也是阿姆斯特朗的產品,原本也是智利訂的,叫‘阿圖羅·普拉特’號,後來據說要賣給日本,改名筑紫號。
這也是一艘典型的倫德爾式炮艦,雖然慢一點,但那兩門10英寸的大炮對於近岸轟炸來說簡直是噩夢。”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柯爾中校頹然坐在椅子上,看著滿牆的海圖。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群由武裝商船改裝的艦隊。
但現在,拼圖完成了。
這哪裡是什麼靠著僥倖打敗法國的三流艦隊?
這是一支由世界頂級軍火商——英國阿姆斯特朗、德國伏爾鏗、英國泰晤士鋼鐵廠——聯手打造的多國聯軍。
9000噸的肉盾,7000噸的重錘,18節的刺客,再加上蚊子重炮船。
這支艦隊的配置之合理,甚至超過了很多歐洲二流海軍。
“重甲、巨炮、高速。”
安德魯斯絕望地總結道,“他把這個時代最可怕的三個海軍要素買齊了。而法國人……他們開著一群只有二流航速和老式火炮的船去跟這樣的怪物打。”
“這是一場屠殺。一場技術代差帶來的屠殺。”
“資金呢?!”
史密斯督察猛地拍桌子,“買這些船要多少錢?幾百萬英鎊!就算他陳九在檀香山種甘蔗,種一百年也買不起這些鋼鐵怪獸!更別說還有翻新費、燃煤、彈藥、人員工資!”
艾德里安推了推眼鏡,開啟了他的賬本。
“史密斯,你太小看洪門,太小看陳兆榮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這是一個不遜色於共濟會的全球化組織,我們查了滙豐銀行和渣打銀行的流水,表面上很乾淨。但是,我們發現了地下水脈式的資金網路,而且,這只是冰山一角。”
“陳兆榮此人是越調查越讓人膽寒,短短十幾年,他的金融和貿易網路已經遍佈全球。”
“先生們,我們面對的不僅是一個富商。”
柯爾中校站起身,“我們面對的是整個海外華人世界,加上大清洋務派官僚資本的集合體。”
“這支北極星艦隊,是用幾百萬華工的血汗錢,和大清國庫的漏洞堆出來的。”
“先生們。”
他最後總結道,
“我們以前總以為,戰爭是國家與國家的遊戲。
但陳兆榮和他的艦隊告訴我們——在資本主義的全球化時代,只要有足夠的黃金,足夠的膽量,以及對國際政治裂痕的精準把握……”
“一個私人化集團,也可以擁有一支挑戰列強的艦隊。”
“現在,這頭由土耳其的廢鐵、智利的債務、德國的野心拼湊出來的怪獸,正衝向法國人,衝向我們,衝向大清。”
第88章 日月之下(五)
唐寧街10號,內閣特別會議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但無法驅散格蘭維爾伯爵臉上那股諷刺的寒意。
“先生們,如果我們要相信新加坡和上海發來的報告,那麼世界末日已經在東京灣降臨了。”
格蘭維爾用一種近乎朗誦的誇張語調讀道:
“……這是一個比太平天國更危險的無政府主義怪物。他正在構建一個沒有領土的帝國,如果不立即絞殺,新加坡將成為下一個河內。——這是我們海峽殖民地總督,斯威特納姆先生寫的 。”
他放下這份,又拿起另一份: “……必須將陳兆榮定義為反人類的海盜。
他在安南使用的是來自地獄的戰術,無差別地屠殺。我已聯合洋行公會及各國領事,啟動了最高階別的金融與物流封鎖。——這是我們在北京那位盡職盡責的赫德爵士的呼聲 。”
房間裡響起一陣輕微的、帶著貴族式傲慢的嗤笑聲。
“‘來自地獄的戰術’?”
哈廷頓侯爵噴出一口雪茄煙霧,冷笑道,“根據海軍部的分析,所謂的地獄戰術,不過是305毫米克虜伯後膛炮的標準齊射,加上一點讓人印象深刻的水利工程學應用 。”
“問題就在這裡,哈廷頓。”
格萊斯頓首相坐在長桌盡頭,
“我們在遠東的這些官員——赫德、斯威特納姆,還有那個甚至沒跟我打招呼就切斷了陳兆榮保險業務的勞合社代理人 ——這些一線的官員、甚至是情報武官,他們正在用他們的恐慌,綁架唐寧街的政策。”
“他們發起了一場並未經內閣授權的私自戰爭。赫德想當遠東的副王嗎?
他授權封鎖陳兆榮的銀行賬戶,切斷航弑kU,理由是為了維護文明世界的秩序。上海的那些商人還為了自己的利潤搞經濟封鎖,但結果呢?”
“結果是,”哈科特爵士插嘴道,他翻開一本賬簿,“結果是陳兆榮的船隊並沒有停下來。他用掛著美國旗和夏威夷旗的飛剪船,甚至動用了走私網路,繞過了我們的海關。
而我們的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因為這該死的聯手封鎖,眼睜睜看著這筆戰爭財被美國人和德國人搶走了。就在昨天,倫敦金融城的幾個董事向我抱怨,說我們把遠東一個最大的客戶推向了美國人。”
“他不僅代表自己,更是南洋華商聯合會的會長!幾乎掌握著南洋一半的貿易話語權!”
”現在,德國人正在搶佔海峽殖民地的市場,美國旗昌洋行正在快速壯大。”
“更糟糕的是,”
格蘭維爾補充道,“現在陳兆榮贏了。他不僅贏了,還封鎖了整個東京灣。
如果我們繼續執行赫德和斯威特納姆搞的那套把他當海盜打的政策,那麼從明天開始,大英帝國的商船就會被拒之門外,而那個海盜手裡有一整支跟我們遠東艦隊一樣先進的鐵甲艦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