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們不僅沒見過這種旗語,甚至連那面掛在主桅杆上的國旗都沒見過。
那不是法國人的三色旗,不是英國人的米字旗,更不是大清的龍旗。
那是一面深藍底色,上面繡著七顆銀星,排列成勺子狀的旗幟。
北極星旗。
————————————
半個時辰後。
基隆協臺衙門。
基隆協臺,從三品武官,負責基隆防務的林福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公堂上來回踱步。
“看清楚了嗎?真的是法國人?”
林福抓著那個渾身溼透的探馬問道。
“回大人……看不清啊!”
探馬哭喪著臉,“雨太大了,霧也大。就看見船大得嚇人,黑乎乎的鐵殼子,沒帆也能跑。剛才那一炮……那一炮把桶盤嶼都削掉了一角!那絕對是洋人的堅船利炮!”
林福只覺得兩腿發軟。
他這個協臺,是捐班出身,平日裡喝兵血、抽釐金在行,真要打仗,他比誰都怕。
“這……這如何是好?”
林福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朝中不是說想和談嗎?怎麼法國人就打到基隆來了?也沒個宣戰的文書啊!”
“大人,他們掛了旗語,可是咱們沒人懂洋人的旗語啊!”旁邊的師爺提醒道。
“旗語?那是不是先禮後兵?”
林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去找通事!城裡不是有幾個給洋行做事的嗎?快把他們抓來!還有,別開炮!千萬別開炮!咱們那幾門破銅爛鐵,若是惹惱了洋人,那就是滅頂之災!”
就在基隆城內一片雞飛狗跳之時,海面上的艦隊又有了動作。
“北極星”號放下了一艘小艇。
這艘小艇突突突地冒著白煙,並沒有要在外海停泊的意思,而是極其囂張地直接衝進了基隆內港,徑直向著設有清軍哨卡的石岸駛來。
小艇的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一頭利落的短髮,頭上戴著一頂沒有帽徽的大簷帽。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但他像是個沒事人一樣,雙手負在身後,冷冷地注視著岸邊那些如同受驚鵪鶉般的清軍。
他是安定峽谷的水師軍官,李屏賓。此次行動的談判特使。
“停船。”
李屏賓抬手。
蒸汽舢板在距離岸邊十米處利索地切斷了動力,隨著慣性輕輕靠在長滿青苔的石階旁。
岸上,足足兩百名手持鳥槍和長矛的清兵圍了上來,但沒人敢上前一步。因為小艇上,除了李屏賓,還有四名揹著西洋步槍、腰掛轉輪手槍的衛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那黑洞洞的槍口,和那些衛兵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氣,讓這些還在抽大煙的綠營兵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李屏賓開口了,一口標準的官話。
人群一陣騷動。片刻後,林福在親兵的簇擁下,硬著頭皮擠到了前面。
“本……本官乃基隆協臺林福。”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我大清海防重地?剛才那一炮,又是何意?”
林福強撐著官威問道。
李屏賓冷笑一聲,並沒有行禮,甚至連大衣釦子都沒解開。
“我是誰不重要。”
李屏賓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被油紙包裹好的文書,隨手扔到了岸上泥濘的石板上。
“重要的是,你們的命,現在在我手裡。”
林福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旁邊的親兵想發作,但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那幾艘如同山嶽般的戰艦,又縮了回去。
師爺趕緊跑過去撿起文書,哆哆嗦嗦地呈給林福。
“我是北極星艦隊的前鋒官。”
李屏賓的聲音在雨中迴盪,“剛才那一炮,是給你們提個醒:若是我們想打,你們這基隆城,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林福看著文書上的字,越看越心驚。上面沒有什麼“大清皇帝萬歲”,也沒有什麼“天朝上國”,只有冷冰冰的條款:補給、煤炭、淡水、傷員安置。
“我們剛從南邊打仗回來。”
李屏賓指了指身後的方向——那是南中國海的方向,也是安南的方向。
“在安南,在海防港。我們剛剛送了幾千個法國人去見了他們的神,全殲了他們的遠東艦隊。”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清軍人群中炸響。
“什麼?!打了法國人?”
“幾千個?真的假的?”
“全殲?”
林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屏賓:“你……你是說安南戰事?你們……你們是黑旗軍?”
“黑旗軍?”
李屏賓笑了笑,
“聽著,林大人。”
李屏賓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的艦隊需要修整,需要最好的無煙煤,需要新鮮的肉和蔬菜,還需要借用你們的港口修船。”
“這……”林福拿著文書的手在抖,
“這不合規矩啊!大清並未與法國宣戰,若是收留你們這支……這支不明武裝,若是讓法國人知道了,本官吃罪不起啊!”
“吃罪不起?”
李屏賓猛地拔出腰間的轉輪手槍,但這槍並沒有指向林福,而是指向了天空。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林大人!”李屏賓厲聲喝道,
“你怕得罪法國人,就不怕得罪我們嗎?!”
“睜開你的眼看看!外面是多大口徑的主炮!只要我一發訊號,五分鐘內,你的協臺衙門就會變成粉末!”
“法國人被我們打得連北都找不到,甚至不敢出海防港一步!你以為他們還有閒心來管臺灣的事?”
“再說了……”
李屏賓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
“我沒有白拿別人東西的習慣。”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衛兵提上來一口沉重的木箱子,“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箱蓋被踢開。
在陰暗的雨天裡,箱子裡透出的光芒卻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銀子。
白花花的、鑄造精美的墨西哥鷹洋。
“這是定金。”李屏賓淡淡地說道,“只要你們開港,讓我們補給。這些錢,就是給兄弟們的辛苦費。我們知道,朝廷欠了你們的餉,你們連飯都吃不飽,拿什麼守土衛國?”
“這三千銀元,只是買煤的錢。後續的豬肉、蔬菜,我們按市價的三倍收購。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一邊是黑洞洞的炮口和死亡的威脅。
一邊是白花花的銀子和活命的糧食。
對於這群已經餓得面黃肌瘦、幾個月沒見過餉銀的清兵來說,這根本不需要選擇。
林福吞了一口唾沫。他看著那箱銀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朝廷的規矩?
去他孃的規矩。朝廷又不發錢,難道讓老子喝西北風?
更何況,這幫人雖然兇,但聽口音好歹是漢人,而且……他們還打了洋人。這要是以後上面怪罪下來,自己也可以說是“被逼無奈”,或者是“接濟義勇”。
“咳咳……”
“可….這……這是通敵!這是丟城失地!朝廷會誅我九族的!”
“誰說你丟城失地了?”
李屏賓湊到林福耳邊, “林大人,剛才你也看見了,‘匪勢浩大’,且有‘鉅艦重炮’。
你那大沙灣炮臺被匪寇猛烈轟擊,已經損毀嚴重。為了儲存大清實力,為了誘敵深入,協臺大人您審時度勢,決定主動放棄灘頭陣地,
率領全軍戰略轉進至後方的獅子嶺一線,構築第二道防線,以圖後效…… 這奏摺怎麼寫,還要我教你嗎?”
林福愣住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獅子嶺在基隆港後方,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關鍵是……離海邊遠,洋人的炮打不著!
如果退到那裡,既保住了命,又有了“儲存實力、據險死守”的藉口。
而基隆港這個爛攤子,就扔給了這幫不要命的亂黨去頂雷。
要是這幫人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打贏了法國人,那是大清洪福齊天,自己協助有功;
要是他們輸了,自己正好在獅子嶺集結兵力,收復失地,還是大功一件!
而且,眼前這箱銀子……那是實打實的啊!
“這……”林福嚥了口唾沫,看著李屏賓,“那……這銀子?”
“這是給弟兄們的開拔費。”
李屏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臉上笑容不變,
“獅子嶺上風大,弟兄們也得吃飽了飯才能據險死守不是?
另外,後續的煤炭、豬肉、蔬菜,我們照市價三倍給現銀。 我的人會接管碼頭和炮臺。 你們,只需要在獅子嶺上看著,喝喝茶,看看戲。
如果法國人來了,我們替你擋著;如果朝廷問起來,就是我們強行佔據,你林大人是忍辱負重。”
林福看著那箱銀子,又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那幾艘黑壓壓的鉅艦,最後看了一眼李屏賓腰間那把從未離開過槍套的轉輪手槍。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那種驚恐的神色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卻又帶著幾分無奈的表情。
“哎!”
林福重重地一跺腳,拱手向天,“賱荨恫唬F軍勢大,且那是為了抗法大義。
本官雖受朝廷法度,但亦知……亦知變通。
既然是為了打洋人,那……那本官便暫避鋒芒,將這基隆港……暫借給貴軍!”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群目瞪口呆的清兵吼道: “都愣著幹什麼!沒看見洋人的炮火太猛嗎? 大沙灣守不住了!
傳令下去!全軍聽令! 為了儲存實力,即刻收拾輜重,全員向獅子嶺轉進! 這箱銀子抬上,今晚給弟兄們發餉!吃肉!”
“嗻!”
底下的清兵們一聽發餉吃肉,還要撤到後面安全的地方去,哪裡還有半點猶豫?
一個個歡天喜地,扛起那幾杆破槍,甚至連跑帶顛地就開始撤退。
對於他們來說,誰佔港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有飯吃,不用死。
————————————
李屏賓轉身上船,蒸汽舢板再次發動,向著外海的艦隊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