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不敢,不敢!”吳買辦嚇出了一身冷汗。
洋人的面子就是天條,何況是涉及軍國大事的洋人。
“那就去請示吧,沒問題的話就立刻去辦。抓緊。”
隨著多少暗中的權衡落下,一百二十萬兩白銀——那是無數江南的田畝、兩廣苦力的汗水、以及兩淮鹽稅換來的真金白銀。
這串代表著鉅額財富的訊號,沿著海底電纜向南穿過南海,向西穿過印度洋,躍入地中海,在大西洋海底電纜中搏動,登陸紐約,最後順著橫貫美國大陸的電報線,抵達了遙遠的美國西海岸。
這漫長的旅途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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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代號】:北極星行動
【時間】:1883年10月 - 12月
【敘述者】:約翰·紐蘭·馬菲特,前南方邦聯“佛羅里達號”的艦長,時任“泛太平洋極地與海洋勘探公司”,又稱“北極星”艦隊總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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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戰已經結束近20年,老一代襲擊艦長大多凋零,
我沒想到還能有人請我們這些晚年生活並不富裕的老傢伙們出海。
我記得那是11月,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一個地圖上沒有標識的隱秘海軍基地,煤礦碼頭
這裡是世界的盡頭,遠離倫敦的海軍部,遠離巴黎的沙龍,遠離死氣沉沉的臥室,遠離一眼就看到頭的死亡,也遠離清國那個充滿陰值某ⅰ�
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再好不過。
我站在“振華號”的飛橋上,痛風讓我的左腳像被火鉗夾著一樣疼。
但我儘量讓自己站得筆直。我的僱主——那位擁有英國貴族血統,娶了貴女的伯爵就在碼頭上看著。
他跟另外一位慷慨的僱主在低聲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
“提督閣下,這看起來簡直是對皇家海軍的褻瀆。”
說話的是我的旗艦艦長,智利的海軍艦長,卡洛斯·孔德爾。
我敢說,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艦長。
伊基克海戰後續的戰鬥中,他指揮一艘破舊的木製炮艦,面對秘魯強大的鐵甲艦“獨立號”。
他沒有逃跑,而是利用他對溗畢^的熟悉,像鬥牛士一樣引誘鐵甲艦追擊,導致秘魯最好的軍艦觸礁擱湥会釋⑵鋼魵А�
真是個勇士,我記得他的父親是蘇格蘭人,母親是智利人。
他是以蘇格蘭僱傭兵的名義加入,指揮艦隊。
聽說是讓他去對付當年羞辱過他的法國海軍,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他手裡捏著那頂沾溼的帽子,眼神複雜地看著甲板。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這艘原本應該是海上霸主的的9000噸級戰列艦,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漂浮的垃圾場。
為了掩蓋那四門令人生畏的9.2英寸阿姆斯特朗後裝炮,我們在甲板上堆積了成噸的冷杉原木。
炮塔被粗糙的帆布和木板圍起來,偽裝成了巨型的甲板貨倉。
“孔德爾艦長,”
我點燃了一支雪茄,試圖驅散空氣中那股溼木頭的味道,
“這就叫戰爭的藝術。在一窮二白的時候,我們學會了衝鋒;在美國內戰中,我學會了如何像老鼠一樣穿過聯邦海軍的封鎖線。而這一次,我們要學會如何扮演一個唯利是圖的木材販子。”
我舉起望遠鏡,掃視著我的艦隊。
它們靜靜地泊在錨地裡,每一艘都披著偽裝的羊皮,底下卻藏著能把整個遠東送進海底的獠牙。
在左舷不遠處,是“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
這兩艘德國造的龐然大物,大清的定製艦,簡直是工程學的奇蹟,也是美學的災難。
它們那獨特的斜連炮臺佈局很難偽裝,我們不得不搭建了巨大的假煙囪和腳手架,讓它們看起來像是正在被拖往船廠拆解的舊貨船。
“德國人的船吃水真深,”
孔德爾評價道,“看那幹舷,一旦滿載煤炭,這趟太平洋之旅恐怕不好受。”
“那是漢納根的問題,”
我冷哼一聲。
那位前德國海軍現在正作為緊急聘任的船長指揮著“北極星號”。
他和那群好學得有些過分的中國軍官、以及一群滿口粗話的碼頭工人混在一起,試圖搞懂如何操作那兩座305毫米的克虜伯巨炮。
“只要他們不把鍋爐炸了就行。”
更遠處,像獵犬一樣警惕地停泊著的是“極光號”。
它是這支艦隊中最危險的刺客。
阿姆斯特朗勳爵的天才設計讓它擁有了18節的航速。
此刻,它的流線型船身被塗成了毫無生氣的鐵鏽紅,看起來就像一艘普通的快速郵輪。
“訊號兵!”我喊道。
一名裹著油布雨衣的小夥子跑了過來。
“長官,什麼指示?”
“發訊號給所有船長。今晚漲潮時起錨。保持靜默……哦,該死,我忘了去跟慷慨的老闆打個招呼,希望他別記恨我。
我先走,你抓緊去安排,告訴他們,除了領航燈,實行燈火管制。”
“遵命,艦長。”
我看著那面在雨中垂頭喪氣的英國商船旗。
從這一刻起,我們就不是軍人,不是僱傭兵了,我心想。
沒有比重操舊業,薪上加薪更好的事了,哪怕是炸翻整個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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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2日,北太平洋,北緯24度,西經165度。
大海是極其枯燥的,尤其是當你不能開炮,只能燒煤的時候。
已經離開火奴魯魯三天了。
在夏威夷的補給還算順利,除了“獵戶座號”的一群水手在妓院裡為了爭奪一個草裙舞姑娘跟一幫美國捕鯨船員打了一架之外,沒人注意我們。
檀香山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的中國人?
見鬼,他們真的控制了這裡的一切!
現在,我們正駛向地圖上的虛無之地——我老闆告訴我,這個在他們自己的海圖上,又一個響亮的名字,叫決心島。
大概意思是,當有一天要動用這個隱秘島嶼的時候,就是開戰的時刻要到了。
我坐在“振華號”的軍官指揮室裡,面前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海圖。
哦,對了,這裡要多補充一句,我老闆堅持要讓我用中文喊這艘旗艦的名字,為了我的發音足夠標準,甚至他專門糾正了我十幾遍。
振華,振華,哪有那兩艘德國船北極星和南十字好聽,多麼優雅的名字。
對面坐著輪機長麥克格雷格,一個有著海象般鬍鬚的蘇格蘭人。
“煤耗比預期的要高,馬菲特,”
麥克格雷格手裡晃著一杯威士忌,眉頭緊鎖,
“這些該死的德國鐵甲艦,‘北極星’和‘南十字’,它們的複合蒸汽機效率不如我們的。尤其是為了跟上‘振華號’的巡航速度,它們必須保持高壓,那煤炭燒得就像往地獄裡扔鈔票。”
“我們能撐到決心島嗎?”我問。
“勉強,”他用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條線,
“但如果遇到逆風,或者那幫鍋爐工偷懶,我們就得在海里漂著了。還有,馬菲特,這種長時間的滿負荷咿D,對新船的軸承是個考驗。我聽到了‘南十字號’右舷主軸在尖叫,或許是金屬疲勞的前兆。”
“讓漢納根把甲板上的備用煤都填進去,”
我命令道,“把原本用來偽裝的木材也燒了。反正到了熱帶,我們也需要把那些偽裝卸掉。”
“燒木材?”麥克格雷格瞪大了眼睛,
“那會弄髒煙道的!而且道格拉斯冷杉燃燒溫度太高,有燒壞爐排的風險!”
“那就燒壞它!”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比起被海底電纜瘋狂的傳播我們的訊息,我寧願修爐排。我們要的是速度,麥克格雷格,速度!”
“那個世界上最大的惡魔老闆說了,只要能按計劃抵達,我們所有的獎金翻倍,翻倍你懂嗎?!”
就在這時,傳聲筒裡傳來了瞭望哨的聲音:“艦橋呼叫提督!左舷發現煙柱!”
我抓起帽子衝上艦橋。
臨近熱帶,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孔德爾艦長已經舉著望遠鏡在觀察了。
“看起來像是一艘公司的郵輪,或者是美國人的茶叽�
孔德爾說道,語氣緊張,“如果是哪個國家的海軍,我們就完了。”
“你在這樣的船上,難得還聽說出這樣的喪氣話!”
“知道美國那幫吝嗇鬼為什麼瘋了一樣地批了建設新海軍的計劃嗎?看看你腳下這艘大傢伙!”
“這一艘船就能把整個美國海軍的那些老古董送入海底!”
“這艘船的效能甚至超過英國皇家海軍的主力艦!”
“在這該死的振華號上,我有信心乾死整個英國的遠東艦隊!”
“保持航向,”
我沉聲說道,“升起訊號旗,英國皇家勘測和咻敶牐埼鹂拷!�
那道煙柱在海平線上猶豫了一會兒,最終轉向了南方。
我們鬆了一口氣。在這片茫茫大海上,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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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15日,決心島海域
地獄是什麼樣子的?
如果你問我手下的水手,他們會告訴你:地獄就是決心島的背風面,氣溫38度,沒有風,只有漫天的煤灰。
決心島不是島,它只是一塊露出水面的珊瑚礁和沙洲,沒有樹,沒有水,只有海鳥的糞便和刺眼的白沙。
但對於我們來說,這裡是生命線。
老闆僱傭的三艘大型呙捍呀浽谀茄e等了五天了。
它們像黑色的棺材一樣在波浪中起伏。
“開始作業!”
這是這次隱秘航行最噩夢般的場景——海上加煤。
在沒有港口起重機的情況下,我們要把兩千噸煤炭從呙捍D移到軍艦的肚子裡。
海面上波濤洶湧,儘管是背風面,但洋流依然讓兩艘船在碰撞的邊緣瘋狂試探。
“穩住!該死的,穩住!”
我看著“極光號”試圖靠上一艘呙捍�
防撞墊被擠壓得發出慘叫。
這一幕簡直是原始的奴隸勞作。
甲板上,華工、僱傭兵、甚至軍官們都脫光了上衣,每個人都被染成了黑色。
煤炭被裝進麻袋,用吊杆甩過海面,或者透過搖搖晃晃的木板橋由人力背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