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蘭芳條約的簽訂,安南的勝利,河內的那場大水,把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像沙子一樣的華人,燒成了一塊磚。”
“給倫敦發電。”
梅爾維爾重新戴上帽子,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把警戒級別提至最高。告訴外交部,如果他們不想失去遠東,就必須立刻密切關注檀香山的一切。
我有預感,這個全世界報紙上都在大肆渲染的人,正在發動我們難以想象的大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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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基基,克勞斯·斯普雷克爾斯的私人莊園。
這位被稱為夏威夷糖王的德國後裔、美國資本家,此刻正暴跳如雷。
他那張昂貴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處甘蔗園發來的訊息。
“這群黃皮猴子!他們怎麼敢?!”
斯普雷克爾斯揮舞著手杖,將一個精緻的中國花瓶砸得粉碎。
“罷工?不,這根本不是罷工!這是譁變!”
在他對面,夏威夷王國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阿爾伯特·法蘭西斯·賈德,自顧自地抽著雪茄。
他是著名的傳教士醫生格里特·賈德的兒子,根正苗紅的夏威夷本地大地主,“傳教士黨”核心成員。
雖然司法機構獨立於內閣,但在君主立憲制下,他是極高層的皇室官員。
賈德在法律層面嚴格維護白人私產和土地制度,是白人寡頭在政府體制內最堅固的堡壘。
“斯普雷克爾斯先生,冷靜一點吧,暴怒解決不了問題。”
“受影響的可是整個夏威夷,不只是你自己。”
“根據中華會館……哦不,現在或許該叫他們惡魔大本營的說法,他們並不是罷工。他們是……請假。”
“請假?!”
斯普雷克爾斯像是聽到了個冷笑話,呲笑一聲,“兩萬名種植園苦力,同一天,為了同一個理由請假?理由是什麼?慶祝他們的奶奶過生日嗎?”
“理由是……祭祖。”
賈德從懷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大紅帖子,
“你難道沒收到這個?還是被你扔進了垃圾桶?”
“他們說,按照華人的歷法,今年是六十年一遇的‘大祭’。所有的洪門子弟,無論身在何處,都必須停下手裡的活計,沐浴更衣,向天地和祖先還願。”
“還願?”斯威特克爾斯冷笑,“還什麼願?”
“還……振興中華的願。”
賈德展開帖子給對面的人指了指,“他們說,感謝英勇的戰士,在蘭芳維持住了華人共和國的領地,感謝犧牲的的軍官,在安南淹死了三千個法國人,還有祭奠英雄的魂靈。感謝大家的團結一致,讓他們的日子漸漸變好,大概是這個意思。
為了慶祝這個,他們要在努阿努山谷舉辦為期三天的什麼慶典儀式,諾,這裡。”
聽到“安南”和“蘭芳”這兩個名字,斯普雷克爾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這就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比起法國和荷蘭的遠征軍,夏威夷的軍事力量不值一提,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夏威夷呢?
他會不會被這兩萬名甘蔗園的華工直接煮成肉湯分食?
以前,他並不把華人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這些苦力勤勞、溫順、像牛馬一樣任勞任怨。只要給點微薄的薪水,他們就能在烈日下幹到死。
後來,有了中華會館,他們的眼神漸漸變了,但臉上仍然會習慣性地堆起討好的笑容,受了點小委屈仍然會選擇沉默忍耐。
但自從蘭芳的訊息傳遍群島後,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更不要提現在傳遍全島的安南戰報,以及全世界報紙上大篇幅渲染的文章,那個黃禍頭子,他們的首領,陳兆榮。
託了海底電纜的功勞,這個人的惡名現在響徹整個白人世界。
白人們厭棄,排斥,但他們同時也敬畏,恐懼。
那些苦力的眼神一天接一天地自信了起來。
昨天,在他的二號農場,一個白人監工只是正當地因為工作上的失職大聲批評一個華工。結果,周圍的一百多個華人產生了誤會,默默地圍了上來。
他們沒說話,也沒動手,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監工。
那種沉默的、帶著血腥味的眼神,嚇得那個帶刀帶槍的監工接連求饒,他們把他圍在中間足足十幾分鍾,後來更是演變到圍住了所有白人管事,直到會館的人上門調停,才解開了誤會。
有兩個白人監工承受不住心理壓力,主動辭職了。
“這是示威。”
斯普雷克爾斯頹然坐在椅子上,
“陳九在向我們亮肌肉。他在告訴我們,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讓夏威夷的糖爛在地裡,讓碼頭停擺,讓我們的鍋爐熄火。”
“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席位。”
賈德嘆了口氣,“中華商會遞交了新的提案。他們要求修改憲法,給予擁有資產的亞裔居民投票權。並且……要求解除對華人購買土地的限制。”
“做夢!”斯普雷克爾斯咆哮道,“這是美國人的夏威夷!不是他們的!”
“醒醒吧……”
賈德指了指窗外那片血紅的天空,以及遠處那如同長龍一般向努阿努山谷匯聚的火把,
“看看外面吧。現在整個火奴魯魯,除了我們腳下的這塊地毯,剩下的地方,已經是他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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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山唐人街,史密斯街與國王街的交界處。
這裡平日裡是喧鬧的集市,是彙集了各種家鄉的酒水、日雜,酒樓,會館的集中地。
今晚,這裡變成了一座肅穆的兵營。
所有的店鋪的燈欢紦Q上了明亮的蠟燭,門板擦洗得乾乾淨淨。那些平日裡在大街上拉客的跑堂、兜售煙的小販,全都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糾察隊。
這些糾察隊穿著統一的黑色對襟短打,腰間扎著板帶,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虯結。
街道兩旁,擺滿了流水席。
整隻的金豬、堆成塔的壽桃、剛出爐的燒鵝,還有從南洋邅淼母鞣N特產。
香爐裡的檀香菸霧繚繞,將整個街區徽衷谝黄吷届F罩之中。
一個被情報官買通的白人水手,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試圖穿過門口的護衛去街區深處。
“滾開!大爺要喝酒!”
水手揮舞著酒瓶,推搡著一名年輕的糾察隊員。
那個年輕的糾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左手輕輕一抬,擒住水手的手腕,順勢一擰。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水手慘叫著跪倒在地。
還沒等他叫出聲,旁邊立刻閃出兩個壯漢,一人捂嘴,一人架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了旁邊的小巷。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甚至沒有驚動旁邊桌子上正在喝茶的客人。
“好身手。”
街角的一家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
一個身穿長衫、留著兩撇八字鬍的老人,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蓋碗。
鄭景貴,霹靂州甲必丹,海山公司的大哥。作為海山派首領,他贏得了拉律戰爭,但他展現了極高的政治智慧和包容心。
戰爭結束後,他沒有趕盡殺絕,而是接受了英國人的調停,與死敵義興派握手言和,共同開發錫礦。
最近這幾年,他致力於興辦教育和醫療,不僅資助華人,也捐款給維多利亞女王的基金,利用這種關係保護華人礦工在殖民地法律下的權益。
坐在他對面的,是陳旭年,柔佛“港主”,柔佛義興公司首領,柔佛極少數的“華僑僑長”,在柔佛新山的地位極高,與柔佛蘇丹阿布·巴卡爾關係親如兄弟。
他領導的義興公司在在柔佛是合法的準軍事組織。幫助蘇丹開發叢林、種植甘蜜和胡椒,並維持治安。確保了華人在柔佛享有極高的自治權和土地權,此前已經和陳九在柔佛的人深度合作很久。
“這就是那位九爺練出來的兵。”
陳旭年摸了摸手指上那枚碩大的翡翠扳指,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我在柔佛,手下的兄弟也不少。但要說這股子令行禁止的勁頭……咱們那是江湖草莽,人家這是虎狼之師啊。”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這只是他堂口的普通打仔!現在,因為他一句話就能送死的人,能從太平洋排到大清!人家核心的隊伍,咱們還無緣得見吶…..”
“安南那一仗,打醒了不少人。”
黃亞福在三人中年紀最小,46歲,面前這兩位一個62,一個56,他笑了笑,端起茶壺,給兩位斟茶,
他是木匠出身,靠勤勞和招牌鸺摇3薪巳岱鹛K丹的大皇宮,柔佛著名的“以信立身”。
他是透過承包政府工程積累財富,但他創立了獨特的利潤分享機制,讓手下的工匠和勞工能分到紅利,而不只是拿死工資。他是廣府人在柔佛的保護傘,凡是廣東籍移民遇到困難,多投奔黃亞福。
“以前咱們在南洋,受了荷蘭人、英國人的氣,總想著忍一忍,多賺點錢,將來買個官身,榜上大清保平安。
可人家不一樣啊......”
陳旭年看著窗外那井然有序的隊伍,目光深邃:
“兩位,這次陳九發英雄帖,你我都很清楚,名為懇親,實為結盟。整個南洋的甲必丹、堂口大佬,來了一大半,誰有這份號召力?
他在信裡說得明白:‘洪門本一家,四海皆兄弟。今有外侮當前,內憂未解。願散萬金之財,聚天下之氣,共忠淮笫隆!�
“這大事……”黃亞福壓低了聲音,“怕是要捅破天。”
“捅破天又如何?”
鄭景貴冷笑一聲,“咱們在海外漂泊,給朝廷捐了多少銀子?結果呢?
蘭芳落難的時候,朝廷連個屁都不敢放!
現在法國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還得靠黑旗軍和民間義勇去拼命。
我看這天,早就該換換了!”
“慎言。”
陳旭年雖然這麼說,但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事要功成,不可多言。大家保持默契即可,看看這位九爺把咱們召集起來,怎麼個說法。”
“那就看今晚了。”
鄭景貴看向遠處那座隱沒在夜色和紅光中的努阿努山谷,
“聽說,今晚的過堂儀式,陳九要請出洪門失傳已久的五祖令。
不管是龍是蛇,今晚都要現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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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血紅的天空終於被漆黑的夜幕吞噬,但努阿努山谷卻亮如白晝。
這裡是夏威夷王室的埋骨之地,也是傳說中遠古戰神居住的地方。
山谷兩側的峭壁如刀削斧鑿,終年雲霧繚繞。
今晚,通往山谷深處的蜿蜒山道上,點燃了無數盞燈和火把。
遠遠望去,這哪是什麼山谷,分明就是一條盤踞在海島上的火龍。
山谷入口,立起了一座高大的牌樓,用的是從蘭芳邅淼木弈荆岢闪顺p紅色。
牌樓上橫書四個金漆大字——“忠義千秋”。
這四個字,不是顏體,不是柳體,而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狂草,筆鋒如刀,似乎要破匾而出。
“這是……這是當年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的筆跡!”
一位剛下馬車的老者,看著這牌匾,渾身顫抖,老淚縱橫。他是當年太平軍的殘部,流落海外三十年,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熟悉的字跡。
牌樓之下,殺氣騰騰。
兩排各一百名赤裸上身、頭裹紅巾的彪形大漢,手持鬼頭大刀,分列兩旁。
這叫“刀山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