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以前從西貢發個電報到新加坡,只要兩個小時,收費是每字2.5法郎。
現在呢?電纜斷了。
咱們只能靠那些從香港繞道馬尼拉,再轉道巴達維亞的郵輪帶信。
這一繞,就是半個月。
半個月啊!哪怕安南那邊已經改朝換代了,咱們這兒還在傻乎乎地按半個月前的米價掛牌。
這就是在賭命!”
茶室角落裡,一位一直沉默的客家老者,手裡把玩著一枚銀洋。
他是專門做情報的販子,訊息路子最野。
“諸位,”老者幽幽地開口,
“你們只看到了生意斷了。
但我的人,從安南那邊帶回來一些更嚇人的東西——不是貨,是話。”
“什麼話?”
“法國人的封鎖,不僅是封船,是在封口。”
老者把銀洋立在桌面上,讓它旋轉。
“我的人在海防港外圍的漁村裡躲了三天。
他親眼看見,法國人的弑弥寡e,一船一船地往外邧|西。
不是呋厝サ膫恰b著石灰的麻袋。
那麻袋的形狀,一看就是裝的人。”
“你是說……”黃亞炎臉色發白。
“如果只是打了敗仗,法國人會暴跳如雷,會在報紙上叫囂復仇,就像之前李維業死的時候那樣。
但這次,法國人太安靜了。
西貢的法文報紙《交趾支那信使報》,這一週竟然在頭版討論熱帶水果的種植和巴黎的時裝,對北邊的戰事隻字不提。
這種安靜,只有一種解釋。”
老者猛地按住旋轉的銀洋,“啪”的一聲。
“那就是他們輸得太慘,慘到連怎麼編謊話都還沒想好。
慘到他們必須把海封死,不讓哪怕一個活著的見證者跑出來,告訴世界真相。”
“而那個真相……”
老者抬起頭,目光灼灼,
“恐怕就是咱們都聽到的那個傳聞——‘水淹七軍’。
那個把紅河大堤炸了,把幾千法國兵餵了魚的,不是劉永福。
劉永福我打過交道,他是個草莽英雄,講義氣,但他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狠勁。”
“這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下一盤大棋。”
“這隻手,能讓飛剪船穿過封鎖線邅碓蹅兗毙璧乃帲�
這隻手,能在幾千裡外的安南,指揮一場連洋人都看不懂的神仗。”
潮汕籍的米商深吸一口氣,接上了話頭:
“你是說……金山那位?”
茶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一個商人,能做到這一步嗎?
控制航撸┩阜怄i,甚至……遙控戰爭?
“報——!!”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長喝,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是《叻報》的跑街,氣喘吁吁地衝進了金鐘大廈的大堂,手裡揮舞著一張剛印出來的號外。
因為跑得太急,他的鞋都跑掉了一隻。
“出號外了!出號外了!”
“香港發來的急電!繞道馬尼拉轉過來的!”
二樓的大佬們顧不得體面,紛紛湧向樓梯口。
米商一把搶過那張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薄紙。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卻字字如雷:
“本報香港特訊:倫敦勞埃德保險公司宣佈,鑑於東京灣出現非傳統之高危軍事打擊手段,即日起,凡進入該海域之法國籍商船、軍輔船,戰爭險費率上調百分之四百。”
他的手在顫抖。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周圍面色各異的同伴。
“百分之四百……”
他喃喃自語。
“這就是洋人的態度。洋人認了。”
“法國人想封鎖訊息,想裝作無事發生。但錢不會撒謊,保險費率不會撒謊。”
“那場大水……雖然現在報紙上還是沒有詳細的戰報,但恐怕是真的,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黃亞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幾分癲狂:
“好!好一個深切遺憾!好一個百分之四百!
這哪裡是漲保險費,這是在抽法國人的臉!
這是在告訴全世界,在安南,有一股力量,連世界第一的保險公司都怕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潮汕的米商巨頭:
“林老闆,你剛才說,那艘金山行的飛剪船,卸了貨還要走?”
“對,裝了補給,今晚就走。”
“能不能……幫我帶封信?”
黃亞炎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賭徒的狂熱,
“不,不是信。我要入股。
不管那位在香港、美洲搞什麼,不管他在安南還要殺多少人。
我廣源盛號在南洋的二十條船,還有我在霹靂州的錫礦,願意給他的義興貿易行做擔保!
這封鎖線封得住法國人的面子,封不住咱們華人的血性!”
米商看著這張號外,夕陽終於徹底沉入馬六甲海峽,那詭異的紅光即將被黑夜吞噬。
但在這一刻,在座的所有商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漫長的、黑暗的封鎖線之後,在那個遙遠的、被洪水淹沒的河內城頭,
有一面看不見的旗幟,已經立起來了。
它比大清的龍旗更硬,比法國人的三色旗更狠。
“帶信可以。”
他收起號外,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但林某也要加一句。
告訴南洋中華商會,南洋的路,雖然被封了。
但只要有人在前面打,這南洋的幾百萬華人,哪怕是遊,也會把物資給他游過去。”
——————————————————————
香港,維多利亞城。
大東電報局駐香港分局的銅製大門還沒完全開啟,門外就已經擠滿了揮舞著鈔票和支票本的各色人等。
這其中有怡和洋行的,有太古輪船公司的買辦,有穿著長衫馬褂卻一臉焦急的南北行商人,甚至還有幾個神色鬼祟、顯然是各國領事館派來的情報販子。
昨夜,戰報在重重封鎖之下終於抵達,一條海底電纜傳來的簡訊,在這個英國殖民地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彈。
電報局的英國職員約翰正在那塊巨大的黑板上抄寫最新的電訊。
他的手在發抖,粉筆折斷了兩次。
黑板上只寫了兩行字:
“法蘭西遠征軍在河內遭遇毀滅性水攻與自殺式襲擊。”
“東京灣特遣艦隊旗艦巴亞爾號受損嚴重,失去戰鬥力,撤往海防。”
“上帝啊……”
一名英國商人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那個水攻的謠言竟然是真的?清國人真的決堤了?”
“不僅僅是決堤!”
一個從安南海防港逃難回來的法國商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著,“那是屠殺!根本不是什麼黑旗軍!黑旗軍只會用槍和大刀!
那是魔鬼!他們開著我們的卡賓槍號,像瘋子一樣撞進了東水門!他們引爆了鍋爐!整個河內內城現在就是一口煮沸的肉湯!上帝啊,那是三千名法蘭西公民!”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德臣西報》的主編史密斯先生,此刻正坐在他對面的咖啡館裡,面前擺著一杯沒動的白蘭地。他的手裡拿著一份還沒遞上去的手寫稿子,面色沉重。
這是他從業二十年來,寫得最艱難的一篇頭版社論。
標題擬了又改,最後定格為:《西方文明在東方的滑鐵盧?——論克虜伯大炮與紅河洪水的野蠻》
他在稿紙上寫道:
“……我們必須極其痛苦地承認,1883年11月,將作為黃禍具象化的開端被載入史冊。
在河內發生的慘劇證明了一件事:當中國人掌握了現代工程學和現代彈道學之後,他們不再是那個可以用幾艘炮艦就嚇倒的龐然大物了。
尤其令人恐懼的是那艘自殺式地衝向水門的卡賓槍號。這不是勇武,這是某種狂熱的、有組織的、經過精密計算的犧牲。
據生還者稱,指揮這艘船的軍官操著流利的英語,懂得操作複雜的蒸汽鍋爐。
倫敦的外交部必須立刻質問北京:這些人是誰?如果是清國正規軍,那意味著全面宣戰;如果不是……上帝保佑我們,那意味著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誕生了一支不受任何條約約束的、擁有現代化戰力的幽靈軍隊。”
……
《彙報》—— 慕尼黑。
即便拋開政治立場,我們也必須以專業的眼光審視發生在東京灣的這場炮戰。
不同於蘭芳的陸戰案例,那不算孤立,歐洲的隊伍總是難以適應南洋的作戰環境,殖民地的慘案隨時都在發生。但在安南,河內,這是工業革命以來,東方軍隊首次成功哂矛F代化重炮壓制西方鐵甲艦的案例。
根據情報,擊毀法軍山貓號並重創旗艦巴亞爾號的,是我國埃森兵工廠生產的150毫米口徑後膛鋼炮。
事實證明,克虜伯火炮的橫楔式炮閂設計帶來的高射速,在對付老式架退炮時具有壓倒性優勢。法國人的裝甲帶在德國鋼彈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這不僅僅是武器的勝利,更是人的勝利。
操作這些火炮的炮手展現出了驚人的素質,這絕不是安南土著能做到的。這顯示有一批接受過德式嚴謹軍事教育的軍官在指揮戰鬥。
至於法軍的慘敗,只能歸咎於他們的傲慢。在地形狹窄的河口使用吃水深的鐵甲艦,且缺乏陸戰隊偵查,這是軍事學院一年級新生都不會犯的錯誤。
看來,色當戰役的教訓,高盧公雞還是沒有吃夠。
————————————————
香港。
《恐怖的紅河!難民帶來地獄般的訊息! ——誰來保護我們?神秘義勇軍的戰爭陰影徽帜现袊!�
……
商人們在俱樂部裡竊竊私語:如果在越南的義勇軍能夠如此殘忍地殲滅法軍主力,那麼在香港的我們是否安全?廣州的已經有流言傳出,說那個神秘的金山洪門會首已經逃出香港,在全世界發出了洪門召集令。
如果黑旗軍或者這支神秘的軍隊北上,或者廣東的激進排外勢力響應這股勝利的狂熱,皇家海軍現有的駐防艦隊能否抵擋得住那些看不見的德國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