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7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法軍的巡邏隊穿著藍色的軍服,披著油布雨披,雖然裝備精良,但在這種惡劣天氣下也是怨聲載道,根本沒心思仔細盤查路邊遊蕩的苦力。

  他最終拐進了一處位於紅河岸邊的貧民窟。

  這裡是底層苦力的聚居地,更是藏汙納垢之所,城中但凡體面點的都不願意涉足。

  一間破破爛爛的大屋子,以前是個船塢的棧房,甚至小半截已經搭在渾濁的江水裡。

  林如海鑽進去,昏暗的空間裡,坐滿了三十多號人。

  他們都打扮成碼頭苦力、乞丐或者小販的模樣,衣衫襤褸,但當林如海走進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抬起頭,那眼神瞬間變得靈動,銳利。

  這就是振華學營的倖存者——一群接受過西方軍事理論教育、精通測繪、爆破和游擊戰術的青年軍官。

  這個時代最稀缺的精英。

  “海哥!”眾人低呼。

  林如海脫下還在滴水的蓑衣,走到中間一張用爛木箱拼成的桌子前。

  桌上鋪著一張手繪的河內城防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法軍的火力點、兵營位置和紅河的水文資料。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軍官問道,

  “人還在,心還在,炸藥也在。”

  林如海簡短地回答,但臉上並沒有輕鬆的神色,“但是,靠這幾百個本地義勇,想在幾千法軍眼皮子底下搞大動作,難如登天。他們有勇氣,但訓練不久,沒上過正面戰場,一旦交火,面對法軍的排槍和哈奇開斯機關炮,就是屠殺。”

  眾人陷入沉默。外面的雨聲更大了,砸在屋頂上,時不時還漏一大串下來。

  這時,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瘦削男子站了出來。他戴著一副只有一條腿的破眼鏡,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地圖上比劃著。

  他是學營裡的作戰參郑惸�

  此人平日裡沉默寡言,但算術極精,尤其擅長水利工程。

  “諸位。”

  “如果正面對抗是送死,那我們就得借力。借天之力。”

  他指了指頭頂:“這場颱風,是老天爺給的機會,也可能是唯一的勝機。”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陳墨用炭筆在地圖上的一條粗線上重重一劃:“這裡,是紅河的大堤。河內城的地勢,是‘釜底’之形。西高東低,北高南低。而紅河的水位,在臺風暴雨的加持下,現在已經超過了警戒線。”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溼漉漉的小本子,翻開一頁:“我這幾天冒充修堤的苦力,去實地測過了。紅河水位距離堤頂不到三尺。而且,因為連日暴雨,上游的水量還在激增。現在的紅河,就是懸在法國人頭頂的一盆億萬斤的洗腳水。”

  陳墨的手指滑向法軍大營的位置——那是位於城東的“頓水”法租界區,以及剛剛被法軍加固的河內城東側兵營。

  “法軍主力兩個營,加上外籍軍團和安南協軍,三千出頭,大半都駐紮在這兩個低窪區域。

  特別是頓水軍營,為了靠近碼頭方便補給,緊鄰紅河灘塗,地勢極低。

  駐紮在頓水的是後勤輜重部隊、新到的補充兵和艦隊水手,也就是他們的補給基地,還有所有的重炮隊。淹了這裡,可以重創其後勤。”

  “駐紮在內城的,這裡地勢較高,設計初衷就是為了防洪和防禦。要讓這塊高地也被大水漫灌,單純靠一般的決堤,漫灌全城很難達到淹沒內城的效果,他們有高牆擋水,且地基高。

  他們周圍有一圈寬闊的護城河。這圈護城河不是死水,而是透過水閘與城外的蘇瀝江以及紅河水系相連,用於調節水位。

  平時,水是從城內流向城外。所以,只要炸燬連線紅河與皇城護城河之間的阻水閘,高水位的紅河水就會順著護城河管道瘋狂倒灌進城。

  讓他們盡數死在城中!”

  陳墨抬起頭,眼鏡片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我的計劃是,分兩隊敢死隊。”

  “第一隊,攜帶一半炸藥,潛入上游五里的‘龍編’堤段。那裡是土堤,且正對河內城北,水勢最猛。只要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洪水會藉助勢能,直接沖垮城北的防線。”

  “第二隊,找到內城水關。那裡是他們軍營排水的總出口。炸燬水關的閘門和阻水設施。一旦決堤,紅河的高壓水就會從他們腳底下噴出來。不需要太久,半個時辰,皇城就會變成一口蓄水池。洪水倒灌,神仙難擋!”

  旁邊一個擅長水利的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有些激動:“是,一旦成功,法軍軍營的水位將達到至少兩米以上。他們的火藥會全部受潮失效,他們的火炮會變成廢鐵,他們計程車兵……會在睡夢中變成魚鱉,並且切斷了他們撤回海防的退路。”

  “這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天上下暴雨,地下排不走。我們甚至不需要開一槍,就能埋葬這三千法軍。”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聲在轟鳴,彷彿在為這個瘋狂的計劃伴奏。

  “好計!”

  有個軍官,神色亢奮,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咱們只有三十多個人,加上幾百個義勇,這是唯一能全殲法軍的辦法!淹死這幫紅毛鬼子!”

  不少軍官也開始意動,紛紛圍著地圖指指點點。

  “龍編段我有印象,那裡守備鬆懈,趁著暴雨夜摸過去,可行!”

  “炸藥量我想算算,如果在關鍵點引爆,利用水壓撕裂堤壩,絕對夠了!”

  “水關那邊難一點,得派水性好的兄弟,潛水過去安放炸藥。”

  大家越說越興奮,

  “慢著。”

  剛剛搭話的另一個擅長水利的軍官抬起頭,目光如炬:“引信留多長?撤退路線怎麼走?水鬼點火之後,從哪裡出水?”

  陳墨手裡的炭筆停在了半空中。

  這一次,他沉默了比剛才更久的時間。那塊破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水霧,遮住了他的眼神。

  “沒有撤退路線。”

  陳墨的聲音很輕,

  “什麼意思?”

  有人愣了一下,“水性好的兄弟,點完火拼命往回遊不行嗎?咱們有那種能延時一刻鐘的防水引信……”

  “來不及的。”

  陳墨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殘酷而冷靜,“我主修的方向就是水利和爆破。現在的紅河水位,比內城的護城河高出一丈多。這股巨大的勢能全被擋在水堤後面。”

  他用炭筆在紙上重重地畫了一個箭頭,彷彿要刺破那張紙:

  “閘門一旦被炸開,哪怕只是裂開一道口子,積蓄已久的水就會像出膛的炮彈一樣撞進去。那不是水,那是幾萬斤重的鐵錘。”

  陳墨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同袍,

  “在那條狹窄的暗渠裡,或者在大堤前,水流的速度會比奔馬還快。去安放炸藥的人,根本遊不過水流追擊的速度。”

  “就算沒被炸藥炸死,在決口的瞬間,巨大的水壓會把人像枯葉一樣捲起來,狠狠地拍在暗渠的石壁上,或者直接被衝進內城的水道網裡,活活撞死、甚至撕碎。”

  “你是說……去的人……必死?”

  “十死無生。”

  陳墨推了推眼鏡,聲音乾澀,“這是一趟死活兒。進去的是活人,出來的……只能是碎肉沫子。”

  “而且,為了保證定向爆破能徹底摧毀閘門轉軸,炸藥必須貼著閘門放。這就意味著,執行任務的人必須一直守在閘門邊,直到最後一刻,甚至……可能需要用身體頂住炸藥包,防止被暗流沖走。”

  陳墨合上本子,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這是唯一的辦法。要想把法軍全淹死在城裡,就得有人把命填進那個入水口。”

  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這不再是慷慨激昂的衝鋒陷陣,而是在冰冷黑暗的水底,獨自面對死亡的孤獨等待。沒有歡呼,沒有見證,甚至連屍骨都找不回來。

  “需要幾個人?”

  一個軍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至少四個人帶路,還得有不怕死的本地義勇,水性好的。”

  陳墨低聲道,“水中作業難度大,暗流洶湧,要咚妥阋哉S石閘的炸藥量,還要在水底固定……而且,帶隊的,必須是咱們當中水性最好、懂爆破技術的。”

  眾人皆是沉默,暗暗思索行動細節。

  一個低沉的聲音又插了進來。

  林如海依舊坐在那裡,沒有看地圖,而是看著陳墨。

  “老墨,你算過沒有,”

  林如海的聲音很冷,“這一炸,水是灌進法軍大營了。那河內城裡的老百姓呢?”

  陳墨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避開了林如海的目光:“……戰爭總有代價。河內城北和城東,除了法軍,還有大片的貧民區。三十六行街的地勢也不高……”

  “你會淹死多少人?”林如海打斷他,追問道。

  陳墨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按照現在的水位和流速……如果決堤,洪水會席捲整個下城區。貧民區的房子多是木棚和茅屋,根本擋不住。初步估算……死傷可能會在……幾千以上。”

  “幾千?”

  這個數字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剛才還興奮討論爆破點的軍官們,此刻都閉上了嘴,臉色蒼白。

  “還有,”陳墨的聲音更低了,“大水之後,必有大疫。現在的天氣,溼熱交加,滿城的屍體如果在水裡泡上幾天,霍亂和鼠疫就會爆發。到時候,死的就不止幾千了,整個河內可能會變成死城。”

  倉庫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又怎樣?”

  趙鐵柱突然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當初太平軍打仗,曾剃頭屠城,死的人少了?法國人在海防、在南邊屠殺本地土人的時候,手軟過嗎?如果不把這幫鬼子趕出去,安南亡國了,死的人更多!”

  “為了勝利,不惜代價!慈不掌兵,阿海!”

  趙鐵柱盯著林如海,“這是天老爺和土地公給的機會。只要幹掉了這三千法軍主力,法國人在北圻的攻勢就會徹底瓦解,我們就能組織反攻,或者和鄭潤他們匯合,爭取到至少兩個月的喘息時間!”

  “是啊哥,機不可失!”

  “大水漫灌,在此一舉!”

  另一名軍官也附和道。

  “放屁!”林如海猛地低吼,

  他霍然站起,雙眼通紅,“什麼叫也就是死些本地土人?還有記不記得九爺送咱們來安南說什麼,咱們是種子!新軍的種子!咱們怎麼做,也就意味著將來咱們率領的部隊會怎麼做!

  我們是來幫他們抗法的,不是來幫著老天爺滅絕他們的!如果我們為了殺三千個敵人,就要拉上幾萬個無辜百姓陪葬,那我們和那幫燒殺搶掠的洋鬼子有什麼區別?

  甚至比他們更畜生!”

  “書上是寫兵者詭道,但沒寫過要滅絕人性!”

  林如海指著門外,“那外面住的,是剛才還要把命交給我的阮明,是千千萬萬給咱們送過米、帶過路的百姓。洪水一衝,他們一家老小,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僥倖在洪水中活下來,也是疫鬼,將來這裡,就是一片絕地!”

  “這種斷子絕孫的仗,我林如海不打!”

  林如海的咆哮在屋裡迴盪。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林如海那要吃人的眼神,終究沒敢出聲。

  陳墨則是嘆了口氣,默默地收起了那個小本子。

  “可是……”

  過了許久,陳墨才低聲說道,“如果不決堤,我們拿什麼打?這雨一旦停了,法軍的艦隊就又可以耀武揚威,封鎖水面。到時候,我們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要不,乾脆等雨停了我們就撤吧,去找鄭潤他們匯合。”

  林如海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紅河與城市之間來回巡視,

  暴雨依舊在下,彷彿在催促著他做出決定。

  “哼,大家都是同期的軍官,他們抓著小皇帝,發著聖旨,動用著上萬民夫,拿著國庫和大戶的銀子拼命買炮買槍。咱們就得跟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叫師兄師弟知道了,叫九爺知道了,還以為咱們白吃了兩年的精米飯!這麼灰溜溜地逃走,誰甘心!”

  “我們不能決堤屠城,但我們可以借水行舟。”

  “陳墨,你剛才說,法軍的炮艦都停在哪裡?”

  “大都在碼頭,有兩艘輕型炮艦為了避風,停進了內河岔口的避風港。”陳墨回答。

  “好。”

  林如海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一個點。

  “洪水我們控制不了,但水流的方向可以微調。我們不炸大堤,我們炸這裡——”

  林如海指向法軍營地上游的一處小型堰塞湖,

  “這裡有一道百年前修的舊水壩,平時沒水,現在肯定滿了。如果不炸紅河大堤,只炸開這裡,水量雖然不足以淹沒全城,但足夠形成一股急流,衝擊法軍營地外圍的防禦工事。”

  “但這殺傷力不夠啊,還有,內城的牆那麼厚。”趙鐵柱不解。

  “殺傷力不夠,混亂來湊。”

  林如海冷笑一聲,

  “暴雨下了四天四夜,我看這一兩天也未必會停,紅河水位暴漲,那些輕型炮艦早已經下錨停泊,水位再漲,他們就只能衝到湠┥先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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