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首惡林如海,及參與策劃順化之事者,全部關入死牢!
明日……斬首祭旗!”
“大帥!”
幾名心腹管帶忍不住開口,想衝上去勸阻,卻被黃守忠一把攔住。
林如海被兩名親兵架著,拖向門口。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大罵。
他只是在經過劉永福身邊時,深深地看了這個背影一眼。
他在那雙充滿殺氣的眼睛深處,似乎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單純的殺意,而是一種只有在生死場上打滾多年的人才能讀懂的博弈。
“帶下去!”
隨著劉永福的一聲怒吼,議事廳的大門重重關上。
將所有的喧囂、驚愕和即將來臨的血腥,都關在了這漫天的風雨之中。
劉永福把刀扔回桌上,雙手撐著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第63章 賭上國叩膽馉帲ㄈ�
上海,
溼熱的暑氣死死捂住這座遠東都會的口鼻。
黃浦江面上,掛著法國三色旗的兵艦拉響了汽笛,聲音淒厲,穿透了外灘的嘈雜,直刺入李鴻章行轅的深處。
李鴻章穿著一件青布棉葛長衫,腰間繫著素帶,這是丁憂守制的裝束。
去年老母去世,他此前一直“奪情”在職。
年初,他再次請假回籍安葬母親從天津南下,名為回安徽合肥奔喪,實則滯留上海。
中法局勢急劇惡化。
朝廷本有意派李鴻章去廣東督辦軍務,即上前線指揮,但他深信本國軍力不敵法國,極力主和,不願意去廣東背鍋。
因此,他選擇在上海停留,試圖透過外交談判來阻擋戰火,以此理由推脫去廣東的任命。
他雖然身在上海,名義上卻是“回籍終制”,不穿朝服,不掛朝珠,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富家翁。
唯有那雙渾濁卻偶爾威勢逼人的眼睛,暴露了他依然是這個帝國實際掌舵人的事實。
他有些抑制不住的煩躁,盯著桌上的一份《字林西報》譯稿。
“杏蓀,”
“外面的市面,當真壞到了這個地步?”
坐在下首的盛宣懷,津海關道兼招商局督辦,他欠著身子,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回中堂話,比想象的還要壞。”
盛宣懷猶豫著措辭,“自從五月裡劉永福在紙橋打了勝仗,順化朝廷公然宣戰。
法國人惱羞成怒,揚言要封鎖海口,更是全面備戰。
這上海灘的人心,就像驚弓之鳥。
錢莊銀號,接連倒閉,剩下還苟活的只收不放,拆息已經漲到了天上去。
各大洋行都在收縮銀根,等著看咱們和法蘭西這一仗打不打。畢竟誰都清楚,法國狼子野心,安南不堪一擊,真正的矛頭指得還是咱們。”
李鴻章冷哼一聲,
“打?拿什麼打?拿嘴打嗎?清流那幫書生,人在京師坐,唾沫星子淹死人。他們以為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
“左季高打完,現在的債都沒還完,天天張嘴閉嘴就知道打,朝廷的命脈沒握在他們手上,只會雪片一樣的上書。”
“張之洞很快就要走馬上任,我倒是看看他能在兩廣折騰出什麼德行。”
“前兩日,朝廷裡有人遞摺子,說是安南戰事吃緊,要仿照庚申年的舊例,在東南沿海搞勸捐。說是上海富商巨賈雲集,尤其是那些買辦,深受國恩,理應毀家紓難。”
李鴻章轉過身,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冷笑,“杏蓀,你是管錢袋子的,你說說,這上海灘現在還能榨出油水來嗎?”
盛宣懷苦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呈上:“中堂明鑑。外人只看這黃埔洋場燈紅酒綠,卻不知這底下已經是枯骨累累。今年這癸未倒賬,乃是幾十年來未有之大劫。”
“別跟我掉書袋,說人名。”李鴻章有些不耐煩。
“是。”
盛宣懷神色一凜,“就說地皮大王徐潤。
他名下的地產鋪面確實多,這幾年靠著招商局挪出來的公款和錢莊的票子,攤子鋪得極大。
去年更是帶頭炒股,可眼下市面一恐慌,地價腰斬,還要跌。錢莊逼債,洋行抽資,他手裡全是死的房子,唯獨變現出來的一點銀子還是陳九那個弟弟給的。
前日他來找我,想把那幾棟花園洋房抵押給招商局,求借二十萬兩救急。中堂,他連現銀都掏不出來,哪裡還有錢捐輸國事?”
“徐潤都不行了?”
李鴻章眉頭緊鎖。徐潤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廣東幫買辦代表,倒了影響太壞。
“不行了。”
盛宣懷回答得斬釘截鐵,“不光是他,這一波倒賬風潮,是因為絲價大跌引起的。說到絲價……”
盛宣懷抬眼看了一下李鴻章的臉色,“杭州那位紅頂子,怕是更難過。”
李鴻章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知道盛宣懷說的是胡雪巖。
“胡光墉……”
李鴻章唸叨著這個名字,
“他在上海囤了上千萬兩銀子的生絲,想跟洋人鬥法,壟斷絲價。若是太平時節,這是商戰奇才。可在這個節骨眼上……”
“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是找死。”
盛宣懷補了一句,語氣中透著一絲狠厲,“洋行聯合起來不買他的絲,他又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阜康錢莊的拆借上。現在銀根一緊,只要有一家大戶去阜康提款,他就是萬劫不復。”
李鴻章沉默了良久。
“中堂,”盛宣懷試探著問道,“左爵帥在朝中喊打喊殺,調門極高。他的軍餉火器,大半靠胡雪巖在上海騰挪。若是胡雪巖倒了……”
李鴻章猛地轉過身,看著盛宣懷。
正此時,門外親兵進來稟報:“中堂,法蘭西公使寶海求見。”
李鴻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長衫:“來者不善啊。先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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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茶已微涼。
寶海走進花廳時,神色雖然極力保持著外交官的體面,但眉宇間的焦慮卻掩飾不住。幾個月前,他在天津與李鴻章草簽了一份協議,主張越南分治,以此換取和平。然而,巴黎的茹費理內閣上臺,推翻了一切溫和政策,寶海成了棄子。
“中堂大人,”
寶海的聲音有些急促,他身體前傾,急切地指著手裡的檔案,“這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我知道巴黎有一些雜音,但我向您保證,只要您今天在這份《天津條約》的正式文字上簽字,造成既成事實,茹費理內閣就不得不吞下這個果子。和平,就在筆尖之下。”
李鴻章緩緩合上檔案,將它丟在桌上,
“寶海,咱們是老交情了。有些話,老夫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李鴻章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你這份條約裡寫得漂亮——越南北圻歸中國巡查,紅河以南歸貴國保護。安南從此南北分治,聽著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老夫剛收到電報,你們那位新總理茹費理,在巴黎議會上可是拍了桌子的。他罵你這是賣國條約,說你把本來能吞下去的肥肉,又吐了一半給中國。”
寶海臉色一僵,強辯道:“那是議會的激進派在叫囂!中堂,請您看第二條款——關於劉永福黑旗軍的處置。只要中國承諾將黑旗軍撤回廣西,或者勒令其解散,法國軍隊就絕對不會越過海陽一步!這是我們做出的最大讓步!”
“順化之戰,交出首惡,念及安南新軍年幼,宣戰之言我們可以暫時擱置。”
“讓步?”
李鴻章冷笑一聲,
“半年前在天津,老夫信你的找狻D菚r候我覺得,把越南一分為二,南邊歸你們折騰,北邊給我們留個屏障,這買賣能做。老夫甚至已經準備讓劉永福那頭野牛回欄了。”
李鴻章突然提高了音量,
“但是現在呢?你的繼任者脫利古已經在海上了,聽說他還帶了新的訓令,公開放言,他不要什麼紅河分界,他要的是全權!
他要中國徹底放棄順化,要讓越南國王把那顆大清皇帝賜的駝紐金印當眾熔了!”
寶海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正因為如此!中堂!正因為我的繼任者脫利古是個瘋子,我們才更要在他到達之前把條約鎖死!一旦簽字互換,這就成了國際公法檔案。除非法國想對中國正式宣戰,否則他們不能撕毀它!”
“我們現在聊的不是安南,不是順化,而是大清和法蘭西!”
聽完翻譯,李鴻章從鼻孔裡哼出一股冷氣,搖了搖頭,“你們洋人講契約,那是看實力的。如今你們兵船就在西貢,炮口對著海防,國內遠征軍正在開拔。
你們政府既然已經決意要打,這一紙條約簽了,不僅擋不住兵災,反倒成了老夫的罪狀。”
“如果老夫簽了,把黑旗軍撤了,把北圻讓出一半。轉頭脫利古到了,兩手一攤說條約作廢,繼續北上。到時候,我手裡沒了劉永福這張牌,屏障也丟了,還要背上一個輕信洋人、喪權辱國的罵名。寶海先生,老夫這頂頂戴花翎雖舊,但還不想這麼快就染上洗不掉的墨點子。”
寶海站了起來,絕望地攤開雙手:“難道您就眼睜睜看著戰爭爆發?黑旗軍雖然勇猛,但他們擋得住法蘭西的鐵甲艦和陸戰隊嗎?”
李鴻章臉上有些怒意,
“擋不擋得住,那是打過才知道的事!你們不要以為中國像日本那樣好捏。劉永福在越南叢林裡鑽了幾十年,那是他的地盤。真要撕破臉,老夫雖然不想戰,但也不能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說到這裡,李鴻章語氣稍緩,揮了揮手:
“行了,寶海。你是個體面人,可惜生不逢時。這份草約,原本是咱們倆給中法兩國留的一條後路,現在這條路,被你們巴黎那幫好戰分子給堵死了。你不是輸給了我,你是輸給了你們自己的朝廷。”
寶海怔怔地站了許久,看著桌上那份被冷落的檔案,最終長嘆一聲,重新戴上禮帽,
“中堂大人,願上帝保佑這片土地。我盡力了。”
“不送。”李鴻章淡淡地回了一句。
看著寶海落寞離去的背影,李鴻章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身後的幕僚兼翻譯馬建忠低聲問道:“中堂,寶海一走,這和局是不是就徹底斷了?”
李鴻章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斷了……接下來的那個公使脫利古,是茹費理內閣專門派出的強硬派,這一戰,是不打也得打了….
朝鮮戰局剛剛平定,安南一觸即發,上海又命懸一線。
官府也有官府的難處。國庫空虛,安南戰事一起,每天又要燒掉成千上萬兩銀子。
這時候拿官帑去救商人?御史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了。這那是官商勾結的大罪。”
他放下茶碗,語氣變得冷硬:“徐潤也好,胡雪巖也罷,做生意便有賺有賠。當初他們賺得盆滿缽滿時,也沒見多交一分稅。如今時局艱難,正是考驗他們的時候。挺得過去是撸Σ贿^去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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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脫利古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外交恫嚇:“謝絕辯論,只論強弱”,氣得李鴻章面色發青。
李鴻章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拿起桌旁的一塊溼毛巾擦了擦臉,對侍立在一旁的馬建忠說:“發電報給總理衙門。就說脫利古北上了,性情狂躁,未必能談出什麼好歹。讓京裡有個準備。”
“是。”馬建忠應聲,又低聲道,“中堂,法使一走,市面上的謠言恐怕更要滿天飛了。今日早晨,又有兩家錢莊倒閉。”
李鴻章將毛巾扔回盆裡,濺起幾滴水珠:“洋務也是務,商務也是務。外頭的鬼打發走了,該關起門來打家裡的鬼了。去,叫盛宣懷來,帶上招商局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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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桌上堆著兩摞賬冊,左邊高,右邊低。盛宣懷站在桌前,神色平靜,手裡捏著一張清單。
徐潤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長衫的後背,緊貼在肉上。
李鴻章隨意翻開一本賬冊,指著上面一處硃筆圈出的數字:“雨之,這十六萬兩現銀,去哪兒了?”
徐潤伏在地上,聲音顫抖:“回中堂,去年地價大漲,我想著局裡閒款放著也是放著,便挪去買了外灘和南市的地皮、股票。本想今年賣了,連本帶利歸還局裡……”
“結果今年法蘭西人一鬧,地價跌了大半,股票沒人要,錢套住了。”
李鴻章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家常瑣事,“除了這十六萬兩正款,你還用招商局的名義,在外面錢莊借了多少?”
徐潤不敢抬頭,額頭抵著地磚:“大約……還有二百餘萬兩。”
“大人,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已經從通商銀行抵押借出三十多萬兩,再容我轉圜幾個月,定能….定能….”
“混賬!誰的銀子你也敢要!
老夫連躲都來不及,你倒好,往人口袋裡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