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皇長子瑞國公膺禛,自幼養入宮中,教導頗切。然目疾未痊,性頗好淫,以此承大統,恐非令器(不能成大器)。
然國家多難,主鬯(chàng,祭祀)無人,長幼之序,屬在元子。不得已而立之,以主大祀。
望爾諸臣,善為匡輔,以矯其失,若能以此愛朕,則去其好淫之心,不僅為家國之幸,抑亦諸臣之功也。”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最後一行字:“陳踐铡⑷钗南椤⒆鹗艺f,皆老成宿望,熟悉時務,受此顧命,其無負朕心,以保邦家。”
“喪禮一依舊制,無得過濫。朕德薄才疏,無以惠民,死之日,何忍更勞吾民也。……天下臣民,共鑑此心。”
“皇上聖明。”
鄭潤將遺詔合上,看著眼前的所謂至尊,眼神複雜難明。
這就是皇帝?這就是天命?
他搖了搖頭,看向尊室說,
“尊室大人,看來您的矯詔,和皇上的心意有些衝突。”
尊室說不知為何,反而長出了一口氣,朝服溼透。
..........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連地面都震顫了一下。
“轟!”
那是大口徑炮的轟鳴聲。
緊接著,一名滿臉是血的侍衛衝進殿內,甚至顧不上行禮:“報!大人!法軍……法軍炮艦已衝過順安海口,正在向順化城開炮!香江對岸的法軍陸戰隊開始渡河了!”
嗣德帝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眼圓睜,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口氣沒上來。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床沿上。
一代君王,在炮火聲中,帶著無盡的遺憾與屈辱,駕崩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尊室說猛地站起身,臉上再無悲慼,只有猙獰的決絕。
“皇上駕崩了!阮文祥勾結法寇,致使先帝驚悸而亡!傳令下去,全城戒嚴!所有敢言和者,殺無赦!”
他看向鄭潤,眼神中露出了一絲兇光,“鄭大人,勤政殿那邊,不需要留活口了。既然開戰了,就用他們的人頭來祭旗!”
鄭潤看著這位陷入瘋狂的權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尊室大人,”
鄭潤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手按在腰間的左輪上,“殺大臣容易,守城難。阮文祥的人頭,不如留著跟法國人談判,或者……給城外的其他軍隊看。如果您現在把文官殺光了,誰來給您的奮義軍籌集糧草?誰來安撫城內的百姓?”
尊室說眯起眼睛,皇帝已死,膽氣陡生:“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怎麼活下來。”
“法國人的炮艦兵臨城下,無非是意圖透過武力威懾直接控制朝廷,逼你們投降。若是讓法國人知道城中生變,恐怕就不是炮擊威懾了!”
鄭潤毫不示弱,“我現在帶人去守午門。法軍想進紫禁城,得先過我這一關。至於殿內的事,您自己看著辦。但別忘了,劉提督的大軍還在山西,如果您想過河拆橋,最好掂量掂量。”
說完,鄭潤不再理會尊室說,轉身大步走出了充滿屍氣與陰值那傻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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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被戰火染成了暗紅色。
鄭潤衝出乾成殿時,發現外面的局勢比想象中更糟。法軍的炮火雖然只是威懾性的,但已經在城內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更糟糕的是,他發現紫禁城的各個出口,不知何時已經被換上了尊室說的“奮義軍”。
“頭兒!”
阮文魁帶著人迎了上來,臉色難看,“情況不對。尊室說的人把我們和外面的廣南會館切斷了。剛才我想派人出去送信,被擋了回來。他們說這是‘保護’我們。”
鄭潤冷笑:“這是要把我們關在蛔友e打狗。尊室說想利用我們守住皇宮,消耗法軍,同時也消耗我們。等我們拼光了,他就踩著我們的屍體,帶著新皇帝撤往廣治山區,號令天下。”
“那怎麼辦?拼著兄弟們命不要,先拿下這老伲 比钗目站o了刀。
“不。”鄭潤看向巍峨的午門城樓,“我們去午門。那是皇城正脈,地勢最高,可扼全城。況且……那裡有他不得不救的命門。”
午門乃順化皇城正南,仿北京規制而建,下為巨大石砌臺基,上建五鳳樓,門前有金水河蜿蜒,上跨石橋,是皇權象徵與防禦重心。
控制此地,便扼住了皇城咽喉。
鄭潤帶著精銳,像一把尖刀插向午門。
午門的守軍是尊室說的嫡系,約莫一百人。見到一隊殺氣騰騰的“友軍”衝過來,守將剛想喝問,鄭潤抬手就是一槍。
“砰!”
守將眉心中彈,仰面栽倒。
“奉先帝遺詔,接管防務!違令者殺!”
鄭潤大吼,身後的軍官齊聲咆哮,氣勢如虹。
這群軍官種子,無論是單兵戰術還是殺人技巧,遠非這些只在京城操練過的儀仗兵可比。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午門城樓便易手了。
站在高聳的城堞後,順化戰局盡收眼底。
香江之上,幾艘法軍炮艇正在遊弋,對岸的法國兵營也同樣亂作一團,一隊隊身穿深藍色制服的法軍陸戰隊正在登船。
而皇城內,尊室說的奮義軍正如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有的在搶掠,有的在佈防。
“架槍!”鄭潤下令。
一排射程更遠的振華二型被架在了城垛上,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下方的御道,也指著內城的出口。
“頭兒,你看那邊!”阮文魁指著東側的顯仁門。
只見一隊打著黃龍旗的隊伍正在悄悄向外移動。那是皇室的車駕!
“尊室說想跑!”阮文魁罵道,
“這老狐狸,嘴上喊著抗法,實際上早就準備挾持新君跑路了!”
鄭潤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如果讓尊室說帶著新皇帝跑了,把他們扔在這裡當替死鬼,那他們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把那門銅炮推過來!”鄭潤指著城樓上那門原本用來報時的神機炮。
這門炮是明朝樣式的佛郎機炮,雖然老舊,但裝上霰彈,在這個距離上仍然是大殺器。
“瞄準顯仁門前的空地,給我轟!”
“轟!”
一聲巨響,碎石飛濺。那支皇室車隊前面的馬匹受驚,亂成一團。
尊室說騎在馬上,憤怒地回頭看向午門方向。
“鄭潤!爾欲弒君造反乎?!”怒吼順風傳來。
鄭潤站在城樓上,大聲呼喊
“尊室大人!今夜誰也不能走!皇上剛剛駕崩,新君未立,您想把大南的社稷帶到哪裡去?法軍就在江對面,你這一走,順化城的百姓怎麼辦?這滿朝文武怎麼辦?”
“狂妄!爾待如何?”
尊室說氣急敗壞。
“請即於太和殿奉新君即位!請尊室大人親臨午門,督戰抗法!”
鄭潤聲如金石,“大人在,我鄭潤與此間四十七條性命,便陪大人釘死在這午門之上!若御駕出此門一步——”
我這槍炮裡的子彈,可不認得什麼輔政大臣!”
尊室說看著午門上那黑洞洞的機槍口,又看了看遠處江面上逼近的法軍。
“好!好你個鄭潤!”尊室說咬牙切齒,勒轉馬頭,“傳令!奮義軍各部,回防各門!死守皇城!”
鄭潤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被風一吹,透心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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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人意識到了部隊,
戰鬥在丑時(凌晨1點)全面打響。
法軍並未貿然總攻,而是先以艦炮進行火力偵察與壓制。
炮彈呼嘯而至,在古老的磚石城牆上鑿出坑窪,太和殿琉璃瓦崩裂,外城某些區段牆垣坍塌。每一發炮彈落下,都在古老的皇城上留下一道傷疤。
太和殿的一角被削平,紫禁城的宮牆被轟塌了數段。
但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彰德門和午門一線。
法軍以為面對的只是一群拿著長矛的土著,所以第一波衝鋒非常囂張。兩個連隊的陸戰隊端著刺刀,在大炮的掩護下,試圖強渡護城河。
“穩住!別開槍!”鄭潤趴在城垛後,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白色頭盔。
一百米……八十米……
“打!”
威力最大的二型後裝步槍同時咆哮起來,瞬間收割了第一排法軍。緊接著,二十支溫切斯特連珠槍開始了點名射擊。
這種密度的火力完全超出了法軍的預料。
這種依託堅固工事、發揚連續火力的戰術,完全出乎法軍預料。
香江河水,被最初幾波死傷者的鮮血染紅。
“這就是黑旗軍?”
躲在城樓下的一些皇城守軍看著這一幕,眼中充滿了震驚。他們一直以為黑旗軍只是邭夂玫耐练耍瑳]想到竟有如此戰力。
“阮大人,”
鄭潤一邊裝填子彈,一邊回頭看了被捆在一邊的阮文祥一眼,
“如果您不想以後天天對著法國人下跪,最好現在就把庫房裡的銀子都搬出來,賞給那些還在猶豫的京兵。只要有銀子,他們也能變成狼。”
阮文祥苦笑一聲,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好,我去。”
這一夜,順化皇城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法軍發動了三次衝鋒,都被擊退。
但軍官們的彈藥也在飛速消耗。尊室說的奮義軍雖然也參戰了,但戰鬥力確實堪憂,往往一觸即潰,全靠鄭潤帶人四處救火。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鄭潤靠在城牆上,大口喘著粗氣。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三十個兄弟了。阮文魁的一隻胳膊被彈片削掉了,此刻正昏迷不醒。
“頭兒,彈藥快沒了。搜刮到的洋槍也都用上了。”
一個士兵低聲說道,“法軍好像在集結,下一波恐怕頂不住了。”
鄭潤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怕嗎?”
“改天換地,逼死龍椅上那位,也算給學營的兄弟們做個表率。還怕啥,早夠本了。”
就在這時,城內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鄭潤探頭看去,只見尊室說帶著一隊親兵,急匆匆地向這邊趕來。他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龍袍,滿臉驚恐。
那是剛剛被立為皇帝的洪佚。
尊室說衝上城樓,一把抓住鄭潤的衣領,雙眼通紅:“鄭潤!你贏了!法軍剛才送來了最後通牒,如果不投降,天亮後就用重炮轟平皇城!他們要談判!他們指名要見你!”
“見我?”鄭潤一愣。
“對!那個法國指揮官說,他對昨晚指揮防禦的人很感興趣,想在炮擊前見一面。”尊室說咬著牙,“你去跟他們談!只要能拖住他們,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給我爭取三天時間,勤王的大軍就能到!”
鄭潤看著尊室說那張扭曲的臉,突然笑了起來。
“大人這是要將我,賣與法寇做投名狀?”
“此乃為國斡旋!”
“好,我去。”鄭潤扔掉菸頭,整理了一下滿是血汙的衣領,“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這次談判,我要帶著這孩子去。”鄭潤指了指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