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7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多謝閣下。”陳九舉起早已涼透的茶杯,“以茶代酒。”

  “還有一個問題。”韋爾德放下酒杯,眼神變得深邃,“陳,我想知道,你做這一切,真的是為了錢嗎?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是誰的人?”

  “在柔佛支援華商屯田,支援華北饑荒,和李鴻章眉來眼去,又暗中支援蘭芳練兵,向蘇門答臘走私軍火,讓華人為美國資本流血,你把南洋攪得天翻地覆。這不像是一個。”

  “難道你是清廷和美國共同培養的間諜?”

  “還是你想當蘭芳的總長?”

  “或者,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李鴻章已經和美國哪些政客達成了合作,前總統格蘭特,激進擴張的共和黨?”

  陳九笑了笑,“我是我自己,韋爾德閣下。”

  “希望你的船,不要撞上大英帝國的戰艦。”韋爾德聽到這句回答, 索然無味,除了談判條件之外,他對這個人說的話如今一個字都不想信,他站起身,扣好了領口的扣子。

  “只要大英帝國的戰艦給這艘船留一條航道。”陳九不卑不亢地回答。

  韋爾德走到門口,停下了腳步。

  “你記住,陳,大英帝國的戰艦勢不可擋,我可以允許你在身後借一下水流,但一旦你敢正面對抗,死的不止是你一個人。”

  “如果你真的是,像你之前所說的,為了南洋華人這個族群著想。”

  “明天一早,皮克林會帶你去見調查團初步組建的其他成員,還有各國大使正在路上。初步的調查團裡,美國代表是哈里森副領事,他現在把你當成救命恩人。德國代表裡有海因裡希船長,他對荷蘭人恨之入骨。”

  “這是一場戲,陳。演好你的角色。”

  “還有,”韋爾德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關於你在新加坡的那些‘生意夥伴’。那些在你落難時急著和你撇清關係的華商們。你需要我幫你敲打一下嗎?”

  “不必了,閣下。”陳九淡淡一笑,“商人趨利避害,是本性。”

  “晚安,總督閣下。”

  “你真的很無趣,”

  “哦,對了,有一個美國的女教士坐船趕過來,哭得兩眼通紅,吵著要見你,人已經在門外了。”

  “晚安吧,陳先生。”

第21章 故人之夢

  韋爾德總督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柚木門並未關嚴,潮溼的夜風夾雜著一個新的、躊躇的腳步聲,再次捲入這間充滿了雪茄與威士忌味道的會客室。

  陳九依舊坐在那張維多利亞式的高背椅上,抓著書本的手卻有些微微的顫動。

  他不敢動。

  在這個充滿了算計、殺伐、陰峙c國家利益的夜晚,韋爾德臨走前那句看似隨意的“美國女教士”,像是一顆遲來的子彈,擊中了他那顆早已在權种杏不玷F的心臟。

  門,緩緩被推開了。

  沒有衛兵的阻攔,只有裙襬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響。

  陳九緩緩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身影。她穿著一件在這個季節顯得過於厚重且陳舊的黑色長裙,外面罩著一件被雨水徹底浸透的粗布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水珠順著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她看起來不像是曾經那個明媚陽光的貴族小姐,像是一個迷途的幽靈,一個從過往歲月中艱難跋涉而來的朝聖者。

  陳九低垂的眼眸抬起,注視著那個從黑暗中走出的女人。

  “艾琳?”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低啞,那是他許久未曾用過的稱呼,帶著捕鯨廠裡那種生澀卻純粹的回憶。

  那個身影猛地一顫。

  一雙蒼白的手伸出來,顫抖著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張陳九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依舊是那雙如加利福尼亞海岸般湛藍的眼睛,依舊是那挺翹的鼻樑和金色的髮絲。只是,那曾經在舊金山教會里,在陽光下閃耀著象牙般光澤的肌膚,如今卻因長途跋涉而顯得蒼白粗糙。

  眼角的細紋裡藏著風霜,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了下去,寫滿了生活的困頓與疲憊。

  那個曾經穿著長裙、在臺上用溫柔語調糾正他發音的貴族小姐艾琳·科爾曼,此刻就像是一朵在風暴中被摧殘殆盡、卻依然倔強地挺立著的百合花。

  “陳……”

  艾琳的聲音哽咽,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音。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那個記憶中穿著粗布短打、眼神清澈卻帶著野心的年輕華工,如今穿著考究的長衫,鬢角有了幾根不易察覺的白髮,渾身散發著一種令她感到陌生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與冷峻。

  但他在看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卸下了所有的防備,依然是那個會在教堂後院用海魚邊角喂貓的青年。

  “真的是你……”

  艾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沒有像陳九預想的那樣保持距離,也沒有顧及那身溼透的髒衣裳。她像是一隻驚惶的蝴蝶,踉蹌著衝了過來,不顧一切地撲進了那個她日思夜想的懷抱。

  “艾琳……”

  陳九剛站起身,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就感到一具冰冷卻顫抖著的軀體重重地撞進了懷裡。

  緊接著,是滾燙的淚水,和一雙緊緊環住他脖子的手臂。

  “陳!我的愛人!上帝啊,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艾琳哭喊著,她的臉埋在陳九的頸窩裡,淚水瞬間打溼了他的長衫。她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那是混合著菸草、茶葉和南洋雨水的味道,是讓她魂牽夢繞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眸子裡燃燒著跨越了半個海洋的火焰。

  她捧住陳九的臉,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踮起腳尖,瘋狂而熾熱地吻了上去。

  這不是貴族小姐,不是女教士的吻,這是一個絕望的女人的吻。

  陳九僵住了。

  記憶瞬間被拉回了那年的薩克拉門託。在她即將離開前往東海岸,即將面臨漫長的別離,也是這個女人,在農場的門口,那樣大膽、那樣決絕地奪走了他生平的初吻。

  那個吻帶著少女的羞澀和決絕,而此刻這個吻,卻帶著滄桑、苦澀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良久,艾琳才氣喘吁吁地鬆開他,但雙手依然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彷彿一鬆手他就會化作煙霧消失。

  “你怎麼會……在這裡?”陳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並沒有推開她,只是任由她抱著,“我聽說你回了東海岸,聽說你在教會工作……”

  “我給你寄過信…..我去了上海…..”

  艾琳流著淚,拼命地搖頭,她的眼神悽婉而堅定,“我在舊金山等了很久,差點誤了去上海的船期。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你知道我在等你…….上船的時候,那一刻,我覺得是上帝在懲罰我,也是在寬恕我。”

  “我根本忘不掉你,陳。我在上海,整夜整夜都在想你。”

  她伸出手,撫摸著陳九略顯消瘦的臉龐,“父親破產了,家族沒落了,但我卻覺得自由。我主動向教會申請,我要去遠東,要去中國。離別前我只是想見你一面…..僅此而已…”

  她有太多的話想說,說著說著又哽咽,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我在上海的教會教書,教那些孩子。我每天都在看報紙,拼命地找你的名字。我在上海的報紙上看到’金山九’,看到那個攪動港澳風雲的神秘人物……我又看到報紙上說,你被英國人軟禁,被你的政府拋棄,我知道你需要我。”

  “我怕你死掉,我怕此生音訊兩絕。我快要瘋了。我買了一張最便宜的船票,在海上漂了很久……”

  艾琳指著窗外,聲音顫抖,“我到了這裡,他們說你被英國人抓了,說你一定會死。我每天都來總督府門口守著,我不在乎什麼名譽,也不在乎是不是淑女,我只想再見你一面,只想確認你還活著……”

  “陳,我是神職人員,我可以宣稱你是我的助手,盡我一切所能帶你走。”

  艾琳眼中的希冀如同星光般閃爍,她緊緊抓著陳九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當我意識到你要在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你知道我有多麼心痛….”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族,沒有未婚夫,我只有你。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戰爭……”

  陳九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痛得無法呼吸。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的深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看著艾琳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雙湛藍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的影子,全是愛意。

  一個美國女公民,她選擇和華人結婚,意味著違反了《反異族通婚法》,將自動失去國籍,背叛自己的國家,失去公民身份,失去保護,將寸步難行。

  可他該怎麼告訴她?

  告訴她,時光已經改變了一切?

  陳九緩緩地,卻又不得不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中抽離。

  這個動作很輕,卻像是漫無邊際的黑布,遮掩了艾琳眼中的星光。

  “艾琳……”陳九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我不能這麼做…..”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陳,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我知道南洋在打仗,英國人在抓你。我怕……我怕以後只能在訃告上看到你的名字。”

  “所以我就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萬里的波濤、下等艙的惡臭、單身女子在亂世穿行的危險,都不過是去隔壁街道買了一束花。

  陳九終於忍不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掌。

  那雙手,曾經白皙柔軟,如今卻佈滿了老繭,指節粗大,甚至還有幾道未癒合的劃痕。

  “艾琳……”陳九的聲音在顫抖,卻始終沒忍心說出更強硬的回答,最終只化作一句。

  “這一路風塵僕僕,你受苦了。”

  “我不苦。”艾琳任由他握著,眼底又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能活著見到你,就不苦。”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鬢角那幾根刺眼的白髮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

  “你也老了,陳。你的眼睛裡,有了太多我不懂的東西。”

  隨即,她的目光變得坦然,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通透。

  “我先去了香港,去了華人總會,聽伍廷芳先生說了。”

  艾琳輕聲說道,語氣裡沒有指責,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你在香港,成家了。她叫林懷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官家小姐。陪你走過了很多日子。”

  陳九握著她的手猛地一僵。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微笑著,眼淚卻又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我們都不是孩子了。我知道那些過去的時間只是一個夢,夢醒了,生活還要繼續。我來,不是為了向你討債,也不是為了破壞你的家庭。”

  “我只是……只是想親眼看看你,確認你還活著,確認那個曾經被我吻過的人,現在怎麼樣,做一些我能做的事。”

  “現在我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胸口翻湧的情緒,“我只待一陣。等確認你安全了,確認你不會被迫害,等下一班去上海的船開了,我就走。我不會打擾你太久。”

  “留下來。”

  陳九突然開口,語氣變得強硬,“英國人軟禁了我,但這只是暫時的,我很安全。這幾天,你就住在這裡......我需要你。”

  艾琳愣了一下,想要拒絕,卻在看到陳九那雙發紅的眼睛時,心軟了。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樣子。

  “好。”她輕聲說,“就幾天。”

  ……

  接下來的三天,是新加坡雨季裡最漫長的三天,難得地轉晴。

  韋爾德似乎真的默許了這一切,他撤掉了內院的衛兵,都安排到了外圍。

  這座位於半山腰的幽靜小院,成了風暴眼中唯一的孤島。

  外面情報紛飛,人心惶惶,暗流湧動。

  這裡沒有了外人的打擾,時間彷彿在這裡停滯了。

  艾琳脫下了那身沉重的黑色長裙,換上了一件當地華商送來的素色衣衫。

  雖然有些不合身,卻勾勒出她依然高挑的身材。她把金髮簡單地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子別住,看起來既不像洋人,也不像華人,卻有著一種奇異的、融合的美。

  她並沒有把自己當成客人。

  第二天一早,陳九醒來時,聞到了一股久違的香味。

  他披著衣服走到小廚房,看到艾琳正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碌。她的臉上沾了一點麵粉,正笨拙地用筷子攪拌著肉餡。

  “這是……”陳九有些發愣。

  “醒了?”

  艾琳轉過頭,對他燦爛一笑,“我在上海的時候,跟教會里的做飯阿姨學的。她們叫這個……大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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