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至於洪門堂口,”陳九繼續道,“更要謹慎。洪門源出反清復明,但在南洋,許多堂口已經變質,成為爭地盤、收平安銀的工具,甚至被殖民政府利用。
我們要借懇親大會,重新凝聚洪門忠義精神,將其引導向團結華人、抵禦外侮、互助互利的道上來。要讓各地堂口明白,只有整個南洋華人強大了,他們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陳秉章沉吟道:“如此說來,檀香山懇親大會,正是一個絕佳機會。遠離英荷直接控制之地,各方勢力能更放心地前來。”
陳九點頭,“檀香山是經營多年之地,國王卡拉卡瓦與總會交好,環境相對安全。
此行要藉機向各方陳明利害:荷蘭人貪婪無度,已顯疲態。英國人雖強,但其殖民策略重在間接控制與經濟掠奪,且其與法、德、俄等國有矛盾,並非鐵板一塊。清廷孱弱,自顧不暇,難以依靠。南洋華人慾求生存、圖發展,必須自立自強,必須團結!”
“蘭芳同蘇門答臘的戰鬥,就是我們打出的旗幟!要讓所有人看到,華人不是隻會忍氣吞聲,我們有能力、有決心捍衛自己的利益!這場仗,打的不止是土地同資源,更是人心同氣勢!”
“九爺,我明。此行,我定當竭盡全力,摸清各方底細,傳遞總會善意,為懇親大會鋪路。”
海風捲著浪沫,拍打著蒸汽輪船的鐵殼。
兩人憑欄而立,眺望著漸行漸遠的香港島。
“秉章叔,”
“你可知,我在舊金山養傷那些日子,除了處理總會事務,還在做乜嘢?”
陳秉章側耳傾聽。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明白了不少事。託人蒐羅了不少書,”
“是講世界各地的工人點樣反抗,農民點樣起義的。有的是洋人寫的,講乜嘢階級、鬥爭,字都識得,道理好似也通,但換到南洋,講給咱們的手足兄弟聽,恐怕直系對牛彈琴!”
“南洋華人,來自瓊州、福建,潮汕、客家、廣府……一個個抱團,靠的是宗親,是鄉誼…..他們離鄉背井,搏命做工,為的系乜?就是為了食飽餐飯,給屋企的家人寄返些銀錢,在人前有幾分體面!”
“英國的工人起義,法國的巴黎起義,馬克思的法蘭西階級鬥爭,恩格斯的德國農民戰爭,兩個人的共產黨宣言,美國的公產公社,我一樣也不少讀!”
“可是,我南洋華人,十個有九個半甚至不曾識字,飯都吃不飽,隨時可能會餓死,會病死,會累死,你同他們講咁樣高深的道理,他們邊個聽得明?邊個有心思聽?”
他猛地轉過身,直視陳秉章,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更重要的系,我們的心,早就被那個朝廷打散!
二百年幾喇!剃髮易服,文字獄……不單止殺人,系要滅我們的魂!
好多人都不記得自己是漢家兒郎!
我兒時甚至覺得頭頂條豬尾巴系天經地義,覺得給官府、給洋人欺壓是命數!
家國?民族?在心裡面,早就碎成一地沙礫!連你我都是如此,點樣去統合一堆沙?”
海風呼嘯,吹得他長衫下襬獵獵作響。
陳秉章被這番石破天驚的話震住,張了張嘴,下意識想伸手去夠自己的辮子,卻僵住,發不出聲音。
“我在病榻上想了好久,好久……”
“最終明白一個道理——對於一群字都不識,心氣又被打斷的人,講乜嘢大道理都是假的!他們需要的,是看到希望!是聽到勝利的聲音!是感覺到自己可以挺直腰骨做人!”
他用力握住冰涼的欄杆,
“所以,要先打!狠狠地打!就像如今在蘇門答臘,在婆羅洲!要用荷蘭紅毛鬼的血,染紅我的戰旗!要讓槍炮聲,響徹南洋每一個角落!
一戰接一戰,哪怕打空,打殘,打得剩我陳九一人,命喪黃泉,也要打下去!
每一次勝仗,就是一次吶喊,告訴所有的華人兄弟——我們不是天生就要卑躬屈膝!我們可以贏!可以打跑在咱們頭上的主人,自己當家作主!”
“打出血路,立起旗幟,重鑄信心!等他們信華人有力,跟住有前途。
然後,總會名下的商業先行,整合商路。等大家的飯碗綁埋一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了利益和旗幟,人心自然會慢慢靠攏。”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海天的壯闊都吸入胸中,
“等兄弟們食飽飯,有咗底氣,我再同他們講——我們,都是炎黃子孫,漢家血脈!
我們拜的是同一個祖宗,講的是同源的話語!不是你跪你家的祠堂,我跪我家的祖宗,見面就要互掄刀槍,明爭暗搶!
致公堂這塊牌匾我也要立起來,洪門之內,講忠義,重承諾!
這些刻在骨子裡頭的字,哪怕過了二百年,都未曾真正磨滅!”
“用勝利喚醒血性,用利益凝聚人心,最後,用我們共同的血統、共同的文化,用洪門‘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誓言,去點燃最後一把火!將呢盤散沙,燒成一塊堅不可摧的磐石!”
陳九的話語在風中斷,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他不僅僅是在向陳秉章解釋,更像是在對自己,對這片浩瀚的海洋,立下誓言。
陳秉章怔怔地看著陳九,只覺得胸中一股鬱積多年的氣,被這番話說得洶湧澎湃。
輪船破開蔚藍的海水,向著南方,向著那片充滿未知、血火與機遇的南洋,堅定地駛去。
————————————————————————————
在經歷了十餘日的顛簸後,這艘總會名下的蒸汽船終於緩緩駛入了馬六甲海峽的咽喉,被譽為“獅城”的新加坡。
選擇新加坡作為第一站,是經過總會智囊團深思熟慮的結果。
此地乃英屬海峽殖民地的首府,南洋商貿之心臟,華洋雜處,訊息靈通。若能在此地站穩腳跟,發出聲音,其影響力可迅速輻射整個南洋。況且,名單上幾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如佘有進,其根基便在於此。
船未穩,陳九已立於船舷,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這片陌生的土地。但見岸上樓屋帶比,多為南洋風格的騎樓,底下商鋪林立,漢字招牌鱗次櫛比,間或有馬來文、英文摻雜其間。
前來迎接的陣仗不小,卻透著幾分微妙。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綢緞長衫、面容黝黑的中年人,乃本地廣肇會館(主要由廣州、肇慶府籍華人組成)的理事周永年。他身後跟著幾位會館同仁,還有本地岡州會館的老人,以及一些陳九麾下商會在此地的分號掌櫃。
“四海通”作為新近崛起的大商號,也作為陳九的後手,為了避嫌,並未前來。
人群外圍,則有幾個穿著短打、眼神兇狠的漢子,顯然是本地洪門堂口派來觀察風色的人物。不見潮州幫領袖佘有進的蹤影,也不見福建幫的顯要人物。
“九爺,一路辛苦!”
周永年快步上前,拱手為禮,笑容熱情中帶著謹慎,“得知九爺蒞臨,我廣肇同鄉無不歡欣鼓舞。只是……佘翁近日偶感風寒,不便親迎,特命小弟向九爺致歉。福建幫的陳金鐘先生亦因商務纏身,未能前來,還望九爺海涵。”
陳九微微一笑,抱拳還禮:“周理事客氣了。陳某不請自來,叨擾諸位鄉賢,已是過意不去。佘翁、陳先生事務繁忙,理解。”
他心知肚明,這偶感風寒與商務纏身,不過是託詞。
新加坡華社派系林立,他陳九在舊金山、檀香山和香港澳門的名頭雖霸道,贏得了“金山九”、“陳半洋”的諢號,但是他與荷蘭人的緊張關係,蘇門答臘島叛亂幕後黑手的傳聞,以及近來英國人的打壓,總會那半公開的武裝背景,曾經霸道鎮壓港澳洪門的舊事,這些都讓這些已與殖民政府建立起千絲萬縷聯絡、講究和氣生財的大佬們心存忌憚,不願在公開場合與他過於親近,以免招惹英殖當局或荷蘭領事館的耳目。
一行人乘坐馬車,穿過熙攘的街市,前往廣肇會館下榻。
沿途,陳九注意到街道雖比香港狹窄,但商業繁榮不遑多讓,華人店鋪佔了十之七八。
只是行人中,除了華人,還有大量裹著頭巾的馬來人、膚色黝黑的印度傭兵,以及趾高氣揚的歐洲人,構成了新加坡獨特的殖民地圖景。
當夜,廣肇會館設宴為陳九接風。席間多是廣府籍、新會籍商賈,氣氛表面熱絡,實則暗流湧動。酒過三巡,話題漸漸引向南洋時局。
一位經營米糧生意的林姓商人試探著問道:“九爺,聽聞婆羅洲那邊,蘭芳公司與荷蘭人近來又生齟齬,局勢頗不安寧,不知……總會對此有何高見?我等在南洋經營,最怕的便是戰火波及,血本無歸啊。”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放下筷子,望向陳九。
陳九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林老闆所慮,亦是情理之中。我輩商人,求財亦求安。然樹欲靜而風不止。荷蘭人貪得無厭,視我華工如牛馬,視我華社產業如俎上魚肉。
蘭芳公司立基百載,乃我南洋華人之自治典範,如今荷夷步步緊逼,欲吞之而後快,拼死一搏也是壯闊。若我輩一味退讓,只怕今日之蘭芳,便是明日你我之寫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總會之見,蘭芳也好,蘇門答臘也罷,非是主動尋釁,而是不得不為。
荷夷欺我華人太甚,南洋處處可見我同胞之血淚。總會聯絡各方,意在自保,亦在為我南洋百萬華人爭一口生存之氣,忠粭l長遠之路。
譬如星洲,今日看似平靜,然英人之駐紮官制度,諸位想必比陳某更瞭解。今日之甲必丹,明日或可為階下囚。
唯有我華人自身團結,擁有足以自保之力,方能在這南洋之地,真正安身立命。”
周永年嘆道:“九爺所言,振聾發聵。只是……團結二字,談何容易。便是在這星洲,福建、潮州、廣府、客家,各有各的會館,各有各的生意經。難,難啊!”
“周理事說的是實情。”
陳九點頭,“故總會此番前來,並非欲凌駕於各地會館、幫派之上,而是希望搭建一平臺,互通聲氣,互利共贏。例如,總會旗下之遠洋貿易公司,可助星洲華商將甘蜜、胡椒、錫米,直接咪N舊金山、上海,免受洋行中間盤剝。
總會於港澳之金融網路,亦可為諸位提供匯兌、信貸之便。至於地方事務,自然仍由各地鄉賢自主。”
他丟擲的商業利益,顯然觸動了一些人。當下便有人詢問與總會合作的具體細節。陳九一一解答,態度諔�
宴席散後,已近子時。周永年單獨留下,與陳九在會館後院品茗深談。
“九爺,今日席間,人多口雜,有些話不便明言。”
周永年壓低聲音,“佘翁那邊,其實並非不願見您。只是……英殖政府華人護衛司近來對總會動向頗為關注,屢次詢問本地華社與總會之關聯。佘翁身為太平局紳,深受英人倚重,不得不避嫌。”
陳九表示理解:“佘翁處境,陳某明白。煩請周理事轉告佘翁,陳某此行,純為拜會鄉誼,商討商務合作,絕無令佘翁為難之意。若得暇,私下飲杯清茶亦可。”
“如此甚好。”
周永年點頭,又道:“此外,福建幫的陳金鐘,其父陳篤生乃本地鉅富,修建篤生醫院,聲望極高。陳金鐘本人與英人關係亦密,且主要經營領域與總會交集不多,恐難深交。倒是……黃埔先生胡璇澤雖然去年剛剛故去,但其舊部與影響力仍在,其侄胡翼南亦在商界活躍,或可一見。”
“多謝周理事指點。”
陳九拱手。
第11章 獅城煙雨
翌日,天色熹微,南洋特有的潮熱之氣便瀰漫開來。
陳九與陳秉章謝絕陪同,只帶了護衛步行前往菲利普街的岡州會館。
新加坡開埠不過一甲子有餘,由萊佛士爵士從柔佛蘇丹手中取得,因其地處馬六甲海峽咽喉,已迅速崛起為南洋第一等的繁華商港。
街道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竟是比金山唐人街更添幾分活力。
行不多時,便見一處不甚起眼,卻透著莊重氣派的建築。門楣之上,懸掛著一方牌匾,上書四個遒勁大字:“岡州會館”。
兩側門聯曰:“岡城毓秀,州里聯情”。
會館建築融合了廣府風格與南洋適應氣候的特點,青磚牆體,硬山頂,門前有廊簷可避雨遮陽。
門廊兩側牆上,嵌有石碑,銘刻著會館創立之宗旨與歷次重修捐資芳名。
陳秉章駐足門前,仰望著那匾額,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顫巍巍伸出手,撫摸著冰涼的青磚牆面,喃喃道:“同治二年,我曾來過星洲一次,彼時此館尚在珍珠街上,逼仄得很,當時日子也苦,一磚一瓦,皆是我新會子弟的血汗啊……”
陳九亦肅然。
與昨日廣肇會館的試探性接待不同,今日的岡州會館,顯然早已得了訊息,做足了準備。
門口有個僕役看清了兩人樣子,趕忙回去報信,不多時,門廊下,已肅立著數人。
為首者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儒雅、身著深色暗紋綢衫的長者,正是新加坡岡州會館的現任理事長,李耀笙。他身後跟著司理馮柏年,以及幾位在星洲新會籍商人中頗有聲望的理事。眾人皆是衣冠整齊,神色莊重,儼然是迎接貴客的架勢。
見到陳九二人走近,李耀笙立刻率眾迎上前幾步,未語先帶三分笑,拱手執禮,
“九爺!秉章公!大駕光臨,我新加坡岡州會館蓬蓽生輝,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態度恭敬,禮數週全,挑不出一絲錯處。
陳秉章是老於人情世故的,立刻堆起滿面春風,搶上前扶住李耀笙的手臂,
“耀笙理事長太客氣了!折煞老朽了!我同阿九不過系兩個離鄉別井的遊子,返到自家會館,如同歸家,何須如此大禮?諸位叔伯兄弟如此盛情,我叔侄二人實在惶恐。”
陳九亦隨之拱手,姿態放得頗低,語氣溫和:“理事長,諸位前輩,晚輩陳九,與秉章叔冒昧來訪,叨擾諸位清靜,心中不安。萬萬當不起九爺之稱,喚我阿九便可。”
“誒,禮不可廢,禮不可廢。”
李耀笙笑容不減,側身延客,“秉章公乃舊金山和香港僑領,德高望重,九爺名震寰宇,乃我新會子弟之驕傲。二位能蒞臨我會館,是我等之榮幸。快請入內奉茶!”
一行人謙讓著步入會館。
今日岡州會館的前廳顯然特意整理過,桌椅擦得一塵不染,桌上已擺好了精緻的茶具,以及幾碟南洋特色的娘惹糕點。
分賓主落座,李耀笙親自執壺,行雲流水般沖泡起工夫茶,動作優雅,顯然是此道高手。
他一邊斟茶,一邊笑道:“聽聞二位鄉賢抵埠,館內同仁無不歡欣。
秉章公為我新會僑領,更是江門陳氏的前輩,執舊金山和香港岡州會館牛耳多年,造福鄉梓!
還有九爺,少年俊傑,揚威海外,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秉章接過小巧的茶杯,啜飲一口,讚道:“好茶!耀笙理事長不僅善於經營,於茶道亦是精通。”
“諸位叔伯兄弟,在星洲紮根多年,將會館打理得如此興旺,實乃我新會僑胞之福。”
李耀笙呵呵一笑,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他處:“秉章公過謙了。香港和舊金山乃遠東巨埠,秉章公與九爺在那裡呼風喚雨,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事業。我等偏安星洲一隅,無非是守著祖輩傳下的基業,做些小本經營,餬口罷了。如今世道艱難,洋商擠壓,土著環伺,這碗飯,是越來越不易吃了。”
“九爺少年豪傑,名震寰宇,實為我新會子弟之光耀。只是老朽孤陋,敢問九爺,究系我新會陳氏哪一支血脈?祖上源流,可否示下,也好讓我等知曉,是族中哪一房的麒麟兒歸來了?”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家常,實則牽動著廳內所有理事的心絃。
在南洋,同鄉固然親切,但同宗同支,那份紐帶又自不同。
摸清陳九的根腳,方能更準確地掂量彼此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這直接關乎到他們如何站隊。
陳九聞言,微微欠身,惹得李耀笙慌忙躲了一下, 廳裡的許多人互相交換著眼神,早聽聞此人殺人不眨眼,還以為是災星上門,此人如此恭謹,卻不知葫蘆裡賣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