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5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那些同樣黑頭髮、黑眼睛,皮膚黝黑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來自一個叫 ‘Mezzogiorno’的地方,意思是‘正午的太陽’,一片被太陽烤焦的土地。”

  “我的人查過,”陳九示意容閎看那份檔案的詳情,

  “他們的新國家在1861年才統一。但北方政府把南方當成了殖民地。他們徵收重稅,比如小麥研磨稅,用高關稅保護北方的工業,卻摧毀了南方的農業經濟。

  和這裡,和英國一樣,農民們在古老的大莊園上耕作,土地不是他們的,收成大半要交租。

  這十年,他們的人口在增加,土地卻越來越少,還有不斷的自然災害。他們不是來淘金的,容先生,他們是在一場緩慢的、長達幾十年的饑荒中,被活活餓出來的。”

  “他們和我們,和愛爾蘭人一樣,”

  “都是被飢餓趕出家門的小人物。”

  “第二批,是波蘭人。”

  “為了麵包。”

  容閎低聲翻譯檔案裡的那行字,他懂這種感受。

  “沒錯,還是為了麵包。”

  陳九點頭,“但他們的飢餓,還要加上亡國的意味。

  他們的國家已經死了,被三個皇帝(俄國、普魯士、奧地利)分屍了。

  在普魯士佔領的地方,一個叫俾斯麥的鐵血宰相正在搞一場文化鬥爭,要抹掉他們的語言和天主教信仰。在俄國佔領的地方,他們的土地被剝奪,工業發展緩慢,根本沒有工作機會。

  他們是農民,卻沒有自己的土地和家。他們是亡國奴。一個亡國奴,除了把自己當奴隸賣掉,沒有別的選擇。”

  容閎默不作聲,

  “但他們兩個,”陳九的聲音變得更冷,“和第三種人比起來,還算是幸叩摹!�

  “容先生,你可知道,就在今年,1881年的三月,在俄國發生了什麼?”

  容閎搖了搖頭。他這大半年所有的精力,都在為幼童計劃的存續做最後的掙扎。

  “他們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刺殺了,刺殺組織裡面有一個猶太人。”

  “現在,整個俄國都瘋了。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於是他們毫不猶豫地指向了猶太人。一場大屠殺開始了。這不是零星的騷亂,容先生,這是由政府在背後煽動的、有組織的屠殺。軍隊和農民們衝進猶太人的村莊,燒燬房屋,搶劫財產,肆意屠殺。”

  “所以你現在那些裹著頭巾、抱著《聖經》的俄羅斯猶太人,擠滿了美國的港口。”

  “他們是難民。他們湧進紐約的移民站,唯一的行李就是身上的衣服和對那片土地的刻骨仇恨。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純甫,我此生從未如此害怕過,我們華人在美國的境遇何其相似?

  俄國社會動盪,農民貧困。政府內部的保守派和新任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樂於將民眾對經濟困境和政治壓迫的不滿情緒,從政府身上轉移到一個內部敵人身上。猶太人成為了這個理想的替罪羊。政府暗中鼓勵。

  你看,像不像?一旦政府出臺徹底的排華法案,你說美國的民間也會不會在政府的縱容下針對華人進行屠殺?”

  容閎臉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

  “純甫,我看來看去,如今這世界的統治術,從東到西,都是相通的。愛爾蘭也好,波蘭,義大利,西班牙,美國,看來看去,都是這麼回事。”

  “他們只害怕一樣東西,那就是底層人民真正的覺醒,擁有了槍和炮,然後推翻他們,繼續剝削,繼續反抗,週而復始。”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槍,哪怕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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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歡迎他們這些新移民,他們現在比我們更窮,更聽話,而且還是白人,能被同化。”

  陳九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熱氣模糊了他那雙愈加冷漠的眼睛。

  “純甫,你在美國讀書,學到了它最文明,最先進的一面,也不要忘了華工的血恨…..”

  “我們華人,是第一批所謂的好移民。但我們太能幹,太團結,我們開始儲蓄,開始置辦產業,甚至開始不聽話了。最糟糕的是,我們混在一群白人中間太顯眼,我們不僅不白,還不信他們的神。所以他們要換掉我們。”

  “而歐洲,恰到好處地,在今年這個關鍵的節點,為美國準備了三批全新的、更優質的燃料。一批(義大利人)是餓死的,一批(波蘭人)是亡國的,一批(猶太人)是快被殺絕的。他們比我們更絕望,更廉價,更容易被分化。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們是白的。”

  “美國需要絕望的白人。這就是它在1881年做出的選擇。”

  “不….這或許正說明我堅持的路線沒有錯!”

  容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波蘭為何亡國?義大利為何貧弱?俄國為何野蠻?

  正是因為他們的人民愚昧,他們的制度腐朽!這恰恰證明了中國必須改革,必須學習西方的科學與制度!我們必須派出更多的幼童,去學習如何建造鐵甲艦,如何建立議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避免成為下一個波蘭,下一個被大屠殺的族群!”

  “你還在做夢。”

  陳九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學者,

  “你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發善心?你指望他們把刀遞給我們,請我等上桌同食?”

  “你所言之西學‘新制’,是強國之術,亦是強權之術!他們若學會了,只會用更精良的手段,來更狠地壓榨我等!”

  “不是需要改革,是需要重塑!”

  陳九也站了起來,他走到容閎面前,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勢,讓這位飽讀詩書的外交家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法律和公義,是強者的盾牌,卻是弱者的枷鎖。”

  “看看你腳下這片土地,當統治階級需要勞動力時,任何人都可以是值得同化的子民。

  當這些牛馬開始要求權利時,他們就會變成威脅上層人生活方式的敵人。

  當他們的人數多到足以威脅正統時,他們就會像我們一樣,變成黃禍,變成必須被限制和排斥的劣等種族,變成亂黨叛逆!你看看Z禁城裡那些人,他們可曾真當過我等漢民是自家族類?!”

  “我等之身魂,如今在此處,與在異國,已無分毫兩樣!”

  容閎是一個外交家,一個改革者。他這麼多年都在試圖建立橋樑,試圖用文明的語言去溝通、去說服。他無法接受陳九這種來自打破一切的邏輯。

  “我……要走了。”

  容閎疲憊地開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大清國雖有萬般不是,但那裡……終究是我的根。”

  “陳九,”容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切,“我承認,你說得對。這個朝廷早就爛了。你我在海外多年,難道你對這片土地,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眷戀嗎?”

  “眷戀?”陳九笑了,那笑聲顯得異常冰冷,“我眷戀什麼?眷戀那些活吃掉我無數族人的朝廷官員?眷戀那些將我們當豬仔一樣販賣的客頭?還是眷戀那些在京城裡,因為我們剪了辮子,就喊打喊殺的QI人老爺?”

  “容先生,你和我,看到的不是同一個中國。”

  “你看到的,是四書五經,是唐詩宋詞,是需要被拯救的燦爛文明。”

  “我看到的,是飢餓,是麻木,是絕望。”

  “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被分食的、巨大的屍體。而那些所謂的官老爺,就是趴在屍體上,吸食最後一點血髓的蛆蟲。”

  “這便是你我關於國家的定義之爭。”

  容閎被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驚得站了起來,

  “陳九,你……”

  “純甫,你告訴我,何為國家?”

  “國家……國家自然是社稷、是疆土、是君臣、是萬民!”容閎下意識地回答。

  “錯。”陳九搖頭,“在我陳九這裡,國家,從來不是那張龍椅,不是那些疆土,甚至不是那些自詡為官為民的人。

  “國家,是一種契約。”

  “它是一種承諾。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共同締結的一個承諾。”

  “人民讓渡自己的權利,服從管理,繳納賦稅。作為交換,國家必須保護他們,給予他們尊嚴,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安寧。”

  “可現在這個大清,它做到了嗎?”

  “它沒有,它非但沒有保護我們,它還在出賣我們,壓榨我們。它向洋人割地、賠款,卻把刀砍向自己的人民。”

  “這樣的政權,它已經違背了契約。它不再是國家,它只是一個……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大的以武炙降膱F伙。”

  “它,是這片土地的病。”

  “我會在金山,在南洋,在每一個有華人的地方,建立我們自己的秩序。

  我會用我從美國人那裡學來的所有手段——金錢、法律、輿論,還有槍——去武裝我的同胞。

  我不管他們是忠於大清還是忠於上帝,我只要求他們忠於這個新的契約,忠於我們自己。”

  “我會讓這個政權知道,它若不肯改變,不肯履行它作為國家的承諾,那它的人民,就有權……選擇另一艘船。”

  “我會踐行我自己的路,純甫你也是。”

  “你我各自選擇不同,將來仍有再見的一天,到時候你我再敘。我送你一本書,我找到了我的思想,我要在海外華人間統一的思想,送給你品鑑。”

  “是什麼?鄭觀應的《易言》?駐英法公使郭嵩燾的《使西紀程》還是薛福成的《籌洋芻議》?”

  陳九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國內如今這幾年除了洋務派之外又有新的思潮出現,例如鄭觀應、王韜等人,主張設立議院或國會,實行君民共主(君主立憲)。

  鄭觀應在《易言》中論述,西方列強對華夏的侵略,不僅是兵戰,軍事侵略,更是商戰,經濟侵略。洋貨傾銷導致中國利權外流,民生凋敝。

  主張國內必須發展自己的民族工商業,與西方商戰。

  要求政府改變重農抑商的傳統政策,設立商部,保護商人利益,並採用西方的公司制度,如股份制。

  批評洋務邉印爸粚W皮毛,不學根本”。他們認為,西方富強的根本在於其政治制度,特別是議會制度。

  教育上,傳統的八股取士毫無用處,培養的都是空談誤國的書生。主張廢除或改革科舉,轉而學習西方的實學,如科學、數學、國際法、政治學。主張大量創辦新式學堂。

  並且學習國際法,以平等身份與各國交往,在海外設立更多使館和領事館,以保護華商和華工的利益。

  陳九看著他眼神裡的急躁,搖了搖頭,

  “你自己看吧,我在養病期間,在舊金山帶人編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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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中環,

  書房內,印度僕人候在一旁,扇葉緩慢而有節奏地擺動,卻絲毫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與溼熱。

  約翰·施懷雅將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阿爾弗雷德·丹特則在把玩一根未點燃的呂宋雪茄。

  太古與寶順的實際掌控者私下共同約見一個人,這在香港是極為罕見的事。

  這本身就是一個最強烈的訊號。

  伍廷芳準時抵達。他微笑著對兩位大班點了點頭,

  “晚上好,施懷雅先生,丹特先生。感謝二位的邀請。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的雅興。”

  “坐吧,伍先生。”

  “我們今天不是作為立法局的同僚在聊天,也不是作為律師。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伍廷芳坐下,僕人立刻為他倒上一杯水。

  “我今天代表的是那些……在軒尼詩爵士的治理下,努力維持著華人社羣體面與秩序的朋友們。”

  他用了“華人總會”的隱含稱謂,並把港督拉了進來。

  丹特首先開口了,他的態度比施懷雅更圓滑,

  “伍先生,我們遇到了一個麻煩。一個商業上的麻煩。”

  他晃動著雪茄,“這個月,倫敦勞埃德保險社發來電報,將所有前往荷屬東印度群島航線的保險費率上調了三個百分點。”

  伍廷芳眉毛一挑:“哦?理由是?”

  “政治與軍事風險。”

  施懷雅接過了話頭,“蘇門答臘的非正常勞工暴亂。荷蘭人向倫敦、柏林、巴黎的每一家報紙發文,說他們的殖民地雖然恢復了基本秩序,但是那些有組織的華人暴徒的攻擊,已經和亞齊人達成同盟。他們損失慘重,德利被燒成了白地,還時常受到游擊隊的攻擊,無法恢復正常的秩序。”

  伍廷芳推了推眼鏡,

  “施懷雅先生,這真是……不幸的事件。”

  他的語氣充滿了遺憾,

  “總會一向致力於合法的、有契約的勞工輸出。但您和我都清楚荷蘭人的手段。他們用鞭子和鐐銬管理種植園。哪裡有壓迫,哪裡自然就有反抗。這不是暴民和海盜,這只是絕望的反抗。”

  “我他媽的才不管那是反抗還是誰策劃的!”

  施懷雅低吼道,終於撕下了一絲偽裝,“我們只關心勞埃德的保費!太古的船和寶順的船,現在去一趟新加坡,成本都高了一截!這就是地區暴亂帶來的反噬!你明白嗎?你們在荷蘭人的地盤上玩火,卻燒到了我們的賬本!”

  丹特補充道:“而且,荷蘭駐港領事,昨天在總督府待了整整兩個小時。軒尼詩爵士……壓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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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

  “那麼,”他輕聲問,“二位希望總會做什麼?我們無法指揮蘇門答臘的暴徒,並且現在已經停止南洋地區的事務三個月,極力配合調查,總會一樣損失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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