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43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以為自己是受傷隱退,實際上……那槍傷鉛毒,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一退,就死了。”

  “死在我沒人依仗,拿他當先鋒,死在他想退,想保全兩個師弟。”

  陳九轉過頭,看著黎伯,

  “我也是。誰都有可能會死。”

  “只是……”他攥緊手中的龍頭柺杖,柺杖的末端插進了溼潤的泥土裡。

  “我仍不甘心。”

  ……

  陳九有些頭疼,躲開了海風坐下。

  在他的面前,華人總會和致公堂核心成員,約莫二十餘人。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為了訓話。”

  陳九的語氣很溫和,“是為了看看這片景,一起說說心裡話。”

  “大家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這片基業,不是我陳九一人的功勞,是在座每一位,還有那幾萬同胞,用血汗澆灌出來的。”

  “我之前跟大家提過,”陳九的話鋒一轉,“之前咱們聊過,我們要的,不是一個華人控制的商業集團,不是一個收保護費的堂口。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新的秩序,一個新的政權。一個能讓我們所有華人在這片土地上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底氣。一個……擁有統一的、強大的華人思想的家園。”

  “我以為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樣,我才放心地去了南洋。”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溫和的氣氛戛然而止。

  “可是沒想到……我人還沒走多久,家裡就遭了佟!�

  “在十年打下的基業背後,掏空華社的根基!”

  “黎伯。”

  “在!”

  “點名吧。”

  “把那些人犯下的罪,一條一條地,詳細說給在座的兄弟們聽。”

  海風捲起浪花,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宋德慶。”

  一名坐在後排、體態臃腫的華商代表,身體猛地一顫,

  “華人總會,薩克拉門託分部商會理事。”

  黎伯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平鋪直敘地念著,“光緒五年(1879年)秋,加拿大鐵路華工轉撸闼娇劭倳聯艿陌仓勉y一萬兩千元,致使三百兄弟在轉郀I地凍餓二十餘日,死三人,傷四十。”

  “同年冬,你擅自與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監工勾結,將五百名新到華工的前兩個月薪資,從總會實發的每人三十元,降至每人十五元,你個人,私吞差價七千五百元,並宣稱是總會新規。”

  “光緒六年(1880年)春,你……”

  “我沒有!我冤枉啊!”

  宋德慶再也聽不下去,他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九爺!九爺饒命!我那是……那是權宜之計啊!我……我是被逼的!我……”

  陳九拄著的龍頭柺杖,在他頭上砸了一下,沒多少力氣。

  宋德慶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

  陳九沒有看他。他依舊凝望著那片血色的大海,彷彿在欣賞最後的晚霞。

  “下一個。”陳九的聲音輕飄飄的,沒有絲毫火氣。

  黎伯會意,翻過一頁。

  “周裡洋。”

  一個面容精悍、腰板挺得筆直的中年人,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他是致公堂在碼頭區的打仔首領,負責碼頭治安。

  “光緒五年,你三次縱容合勝堂於新的人手,從你負責的碼頭區域秘密登船,轉邧|海岸,合計七十四人。你從於新處,分得‘茶水錢’八千美金。”

  “同年,你私下繞開碼頭的人手,協助合勝堂將三批大宗鴉片呷牒0秴^,並且自己找偷渡客在愛爾蘭人的酒吧散貨…..導致愛爾蘭數個大小幫派找上門火拼,死七人,傷十二人。”

  “周裡洋,”黎伯緩緩抬起頭,那雙老眼死死盯住他,“那七個兄弟的牌位,就在總堂裡供著。你……上過香嗎?”

  “噗通。”

  周裡洋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面如死灰。

  別的罪名或許能辯解,但“走私鴉片、害死手足”這一條,在洪門,是必死之罪。

  “黎伯……”周裡洋的聲音嘶啞,“我……我是被於新逼的!他拿我的家人威脅我!我……”

  “於新已經死了。”陳九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周裡洋沒再出聲。

  海風越來越冷,吹得在場眾人遍體生寒。

  黎伯還在唸,

  “夠了。”陳九擺了擺手,似乎連聽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九爺!”

  黎伯開口,“賬上還有…..六個人!都是總會和堂口的核心!他們……”

  “不重要了。”陳九低聲說。

  “我叫你們來,是讓你們看清楚。”

  “看清楚,你們……是怎麼把華社推到這步田地的。”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那些平日裡在唐人街呼風喚雨的大佬、掌櫃、紅棍,此刻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

  “我整合六大公司,成立華人總會,是為了讓大家擰成一股繩,不被白人欺負。”

  “我整頓致公堂,清理巴爾巴利海岸,立下規矩,是為了讓兄弟們有飯吃,有衣穿,死後有撫卹,家人有依靠。”

  陳九的音量猛地拔高,牽動了傷口,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不斷湧出。

  他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塊,身體一晃,幾乎栽倒。

  “九爺!”

  黎伯衝上去扶住了他。

  陳九推開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你們在華社建立的秩序下乘涼,卻嫌這棵樹長得太高,擋了你們自己發財的光!”

  “總會的賬目,表面清廉,實則內裡成了篩子!堂口的規矩,形同虛設!”

  “巴爾巴利海岸的生意,你們也上杆子和於新勾連!東海岸的李希齡、協勝堂,都騎到致公堂的頭上了!你們誰管了?!”

  “你們沒有!你們只顧著往自己的口袋裡撈錢!只顧著算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你們……”

  “你們……甚至連我回來的船期,都敢賣給殺手。”

  “不……不是的,九爺!我們沒有!”

  “安靜,”

  “有些人不想要一個新政權。”陳九輕聲說,“只想要一個像以前那樣的,更大的會館和堂口。”

  “不想要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尊嚴的理想。只想當那個……可以隨意欺壓同胞的人上人。”

  “我擋了你們的財路。”

  “所以,我該死。”

  海風呼嘯,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那片“苦水玫瑰”在夜色中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墨色,只有浪花拍打礁石時,才會泛起一絲慘白的泡沫。

  陳九的身體,在風中搖晃。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親手打下、又親手種滿玫瑰的海灣。

  “今天叫的這些人裡,在這些賬目裡都有,還有很多沒查出來的,還會陸續清算。”

  “我今日還能站著,就不能讓看著我的兄弟們寒心。”

  “黎伯。”

  “……我在。”黎伯哽咽著,扶住了他。

  “我累了,讓刑堂的兄弟按規矩做事。”

  麥克嘆了一口氣,捂住了邁克爾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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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內,陳九裹著毯子,不去聽馬車外的那些叫喊,

  “九爺,”

  卡洛的聲音壓得極低,“您讓我整理的財務情況,我找致公堂的馮先生統一計算過了,現在咱們的產業,情況也很不好。”

  “我們的生意……不是在萎縮,九爺,是在被合法地肢解。”

  “太平洋漁業公司,那些在海灣裡捕魚蝦的兄弟。在前兩年,加州至少一半的漁獲,特別是蝦和鮑魚,都掌握在我們手裡。但從76年的《漁夫執照稅》開始,他們就開始陸續針對我們。”

  “今年,他們透過了最致命的一條。”

  “《禁止華人使用蝦網或袋網法案》。這條法律,它不禁止捕蝦,它只禁止華人最有效率的捕撈方式。

  那些義大利和希臘漁民在岸上歡呼,海防的船現在每天都在海灣巡邏,扣押我們的船,逮捕我們的人。我們十一個魚寮,上個月被燒了三個。太平洋漁業公司在加州的市場份額,從發條出臺,短短的時間裡,一直暴跌,漁業公司在本地的客戶很多都轉向了其他公司。”

  陳九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肋下刺痛。

  “再說洗衣業。”卡洛沒有停頓,拿出了第二份檔案。

  “這是舊金山市參議會最新的《洗衣房條例》。凡在木質建築中經營洗衣房者,須繳納每季度十五美金的牌照費。”

  卡洛冷笑一聲:“白人開設的大型蒸汽洗衣廠,用的都是磚石建築,他們幾乎不用繳費!而我們華人的洗衣店,上千家,全都是租的木頭房子!這不是監管,九爺,這是勒索。這是用公共衛生當武器,逼總會名下洗衣行會的兄弟破產。”

  “現在,光是因為拒絕繳納這項歧視性稅款而被捕入獄的洗衣工,就超過了兩百人。我們用來拓展生意的錢,現在全都變成了保釋金和罰款。”

  陳九按住傷口的手臂繃起了青筋,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您知道,去年,1879年,加州透過了他們的新憲法。”

  卡洛抽出第三份、也是最厚的一份檔案,“第十九條,是專門為我們寫的。”

  “我給您念一下,第二款:任何加州註冊之公司,自本憲法透過之日起,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間接僱傭任何華人或蒙古人。”

  “第三款:任何華人不得受僱於加州之任何市政、郡、或州政府之公共工程專案,除非是作為對其所犯罪行之懲罰。’”

  “我記得……這個法案。”陳九的記憶力依然清晰,“我收到的信報說,律師團奮戰很久,國會……否決了?”

  “是的,就在上個月,剛剛打贏。”

  “那些偷渡來的華工,不去總會登記,私下去白人的工廠做工,

  卡洛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您還記得我上次信裡提到的那個案件嗎?一個白人工頭,因為僱傭了華人,被加州政府逮捕了。您授意我,由總會出錢,一路打到了聯邦巡迴法院。”

  “我們贏了。”

  卡洛說,“法官裁定,加州憲法第十九條,直接違反了1868年的《蒲安臣條約》,也違反了憲法第十四修正案。所以,那條禁止公司僱傭華人的法律,目前……是無效的。”

  馬車內的空氣似乎輕鬆了一點。

  但陳九卻搖了搖頭,他嘴角的苦笑比傷口還讓他痛苦:“所以,我們只是……打贏了一場必輸的戰爭?”

  卡洛一愣,隨即深深地嘆了口氣:“是,所以他們現在組建訪問團,要去北京修改蒲安臣條約。”

  “我們贏的,只是一個法律條文。輸掉的,是整個加州的民意和未來。”

  “霍夫曼法官的判決,在加州又引發了新一輪的排華罵戰。他們罵霍夫曼是‘華人的走狗’。他們不能用憲法直接禁止我們工作,所以他們開始變得更聰明。”

  “就像我剛才說的,”

  “他們不再用種族這個詞,他們用公共安全、衛生、執照、區域規劃。”

  “他們用《洗衣房條例》來扼殺華人總會的洗衣行會。”

  “他們用《漁網法案》來扼殺太平洋漁業公司。”

  “他們在薩克拉門託推動新的土地法,那是衝著農場去的!”

  “他們無法一刀殺了我們,所以他們選擇……用上千條地方法規,把我們活活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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