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30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走下馬車的是斯蒂芬·J·史蒂芬,坦慕尼協會在第六區的區黨部主席,也是紐約市警察局的榮譽警監。

  他是個典型的坦慕尼政客——身材臃腫,臉色因常年飲酒而漲紅,手指上戴著碩大的金戒指。

  他拉了拉自己的馬甲,忍不住被臭味燻出個噴嚏。

  “晚上好,先生們。”史蒂芬警監對著門口兩個穿著中式短褂的壯漢點了點頭。

  那兩人一言不發,微微躬身,拉開了厚重的木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是安良堂的總部,也是“紐約唐人街市長”——李希齡的辦公室。

  與外面的骯髒不同,室內十分乾淨,除了雪茄味之外沒別的,牆上還掛著精美的中國字畫。

  一個身穿昂貴西式三件套馬甲的華人男子,正坐在大木桌後。

  他就是李希齡。

  李希齡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留著當時華人中極為罕見的絡腮鬍,但打理得一絲不苟。

  他沒有辮子,一頭短髮梳得油亮。如果不是那雙純黑的、深不見底的東方眼睛,他看起來更像個精明的華爾街經紀人。

  “晚上好,史蒂芬。”李希齡站起身,露出了一個微笑。他操著一口流利的、帶著輕微廣東口音的英語。

  “晚上好,湯姆。”史蒂芬警監粗魯地坐進一張椅子裡,椅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的茶還是那麼香。但願你給我準備了比茶更帶勁的東西。”

  李希齡拍了拍手。一個穿著綢緞的年輕女人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她沒有看史蒂芬一眼,只是端上了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水晶杯。

  “老規矩。”李希齡親自為他倒酒。

  史蒂芬一口喝乾,滿足地嘆了口氣:“湯姆,你知道我為什麼來。‘諏嵉募s翰’(時任坦慕尼協會領袖)下個月要為新的市議員選舉籌款。第六區的兄弟們……手頭有點緊。”

  李希齡微笑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輕輕推了過去。

  “這是這個月的市政改善捐款。”

  史蒂芬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掂了掂厚度。很足。他滿意地笑了,把信封塞進內袋。

  “湯姆,你總是這麼慷慨。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和你打交道。”史蒂芬靠在椅子上,“不像那些愛爾蘭人,總是在抱怨。你們中國人,安靜,勤勞,而且……懂得規矩。”

  “我們是生意人,史蒂芬。”李希齡端起自己的茶杯,“我們相信秩序。秩序才能生財。”

  “說得好!秩序!”史蒂芬警監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這也是我今天要告訴你的。湯姆,你的秩序,好像出了點小問題。”

  李希齡的眼睛眯了起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別裝傻了,湯姆。”史蒂芬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勿街那家肥的冒油的番攤檔口。我的人說,上週被一幫外地來的斧頭仔給砸了。”

  李希齡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家檔口,是交了‘安良稅’的。”他平靜地說。

  “我知道。所以問題才嚴重。”史蒂芬說,“我的人抓了兩個。他們不說自己是誰。但我的線人說,他們是萃勝堂的人。一個叫……瘋狗?野狗的人?”

  “瘋狗強。”李希齡糾正了他,聲音冷了下來。

  “對,聽說一個從舊金山流竄過來的雜種。”

  史蒂芬不屑地說,“他以為紐約是加州那個蠻荒之地嗎?他不知道莫特街是誰罩著的嗎?”

  “他會知道的。”

  “他最好知道!”史蒂芬站了起來,“湯姆,我不管你們中國人內部怎麼用斧頭解決問題。但現在是關鍵時期。國會還在積極討論如何對待你們,排華的浪潮比哈德遜河的漲潮還兇。坦慕尼需要唐人街保持安靜。”

  他走到李希齡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像在拍一頭騾子。

  “你,李希齡,是坦慕尼協會認證的‘華人領袖’。你的工作,就是保證這裡的安定和捐款。作為回報,我的警察,不會去查你的賭場、你的鴉片館,和你的姑娘。”

  史蒂芬的酒氣噴在李希齡的臉上。

  “但如果你連一群拿斧頭的小混混都搞不定,”他湊得更近,“如果唐人街開始流血,報紙開始亂寫……那‘諏嵉募s翰’也許就得考慮,換一個華人頭目了。”

  李希齡靜靜地看著他,直到這位警監的威脅說完。

  “史蒂芬,”李希齡忽然笑了,他重新給史蒂芬滿上一杯酒,“你高估了他,也低估了我。”

  “但願如此。”

  “請轉告約翰先生。下個月的籌款晚宴,安良商會,將額外再捐五千美金。為了第六區未來的繁榮。”

  史蒂芬的眼睛亮了:“五千?湯姆,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至於瘋狗強,”李希齡站起身,送史蒂芬到門口,“他只是一隻迷路的狗,很快就會找到自己的狗窩。或者……葬身之地。”

  史蒂芬警監滿意地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李希齡臉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史蒂芬的馬車消失在莫特街的霧氣中。

  “來人。”他用台山話冷冷地喊道。

  一個心腹從陰影中走出。

  “大哥。”

  “萃勝堂的人在哪?”

  “在宰也街的一個據點。”

  “他有多少人?”

  “不少。至少一百個從加州跟過來的‘搏仔’(打手),心黑手狠。紐約本地也招了幾個不滿您規矩的散仔。”

  李希齡沉默地看著窗外。

  他,李希齡,花了四五年時間,才在紐約站住腳。他14歲來舊金山,先是在船上給呷A工的客頭幫工,後來又洗衣打雜,一個小孩,在舊金山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負。

  陳九在舊金山大刀闊斧,他瞧出了門道,帶著幾個心腹兄弟和攢下來的錢來了紐約,又開始幹老本行,幫著在加州不滿華人總會霸道的爛仔做假手續,放貸買火車票,介紹紐約的工作立足,如今已經是紐約警局和官員最信賴的華社領袖。

  他懂英語,花了大價錢唤j低階官員,76年宣佈入籍美國,成為美國公民,為了增加美國人對他的信任,還娶了一位德裔白人太太。

  在他的“秩序”下,安良堂壟斷了唐人街所有的番攤、白鴿票、鴉片和妓院生意。他抽的“稅”,比美國政府的稅還高,但也確保了“平安”。

  紐約的洗衣生意,他更是佔下了至少三成。

  紐約的唐人街,只有自由!這裡有妓院,有賭場,有鴉片,有敢打敢殺就能成為人上人的快速通道!

  加州高壓之下的爛仔紛紛湧入,華人社羣快速膨脹。

  現在,一個自詡兇狠的外來戶,就想來挑戰這個秩序。

  “大哥,史蒂芬那個老狐狸……”

  “他要的不是秩序,他要的是錢。”李希齡打斷了他,“而錢,不能斷。”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是他從不展示給鬼佬看的鋒芒。

  “去。告訴四兄弟的人。就說,我不希望再在唐人街看到那隻瘋狗的影子。”

  “您的意思是……借刀?”

  “不。”李希齡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我要‘協勝堂’和瘋狗打起來。打得越兇越好。”

  “可這樣一來,坦慕尼那邊……”

  “史蒂芬要的是安靜嗎?不,”李希齡冷笑,“他要的是額外的五千美金。還有,當火燒起來時,滅火的人,才能要到最高的價錢。”

  “在這個城市,誰能滅火,誰能做事,誰才能往上爬。”

  心腹愣住了。他看著李希齡,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能成為“市長”。

  “我馬上去辦。”

  “等等,”李希齡叫住他,“找個機會,把萃勝堂新搶下來的檔口,匿名透露給史蒂芬手下的巡警。”

  “……大哥,我糊塗了。我們不是要……”

  “史蒂芬要的是錢,但他的手下,那些拿不到大頭的愛爾蘭巡警,要的是功勞和孝敬。讓他們去抓萃勝堂的人,讓那些金山的外來戶明白,在紐約,沒有坦慕尼的點頭,他連呼吸都是錯的。”

  李希齡重新坐下,點燃了一根雪茄。

  “我要他知道,李希齡的秩序,不是用斧頭,是用金錢和政治建立的。而他,兩樣都沒有。”

第90章 風起雲湧1880(三)

  這是一個冰冷的海上黃昏。

  1880年的太平洋,遠談不上“太平”。

  “太平洋皇后號”,這艘懸掛著太平洋郵輪公司旗幟的巨型蒸汽船,正掙扎著對抗一股強勁寒流。

  它龐大的鋼鐵身軀在浪湧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巨浪拍打在舷窗上,都彷彿是巨人的怒吼。

  東西方航吖镜拇欢啵惥排R時坐上了這艘太平洋郵輪公司的船,和美國的火車一樣,頭等艙專為富有的歐美白人乘客、傳教士和高階外交官保留。

  作為一個清國人,只有外交官、政府高官或官方使團是例外,可以允許購買豪華套房。

  卡洛買了兩個二等艙的房間,還因為陳九的身份,被安排在與白人乘客隔離的特定區域。

  這是無處不在的歧視。

  陳九站在橢圓形舷窗前。

  他穿著一身中式常服,領口的扣子解開著,顯露出一種與這艘船的豪華氛圍格格不入的、近乎野性的壓迫感。

  他沒有看窗外狂暴的黑海,只是凝視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兩年了。他常駐香港和澳門已經兩年了。

  香港的壞訊息如同這窗外的暴風雨一樣接踵而至。

  代表團赴華修約的訊息、格雷夫斯的失蹤、加州政府的步步緊逼……以及那封來自舊金山華人總會的信。

  信中提到的偷渡潮,新堂口,問題嚴峻。

  “陳先生。”

  卡洛律師走了進來,他手中提著一個厚重的皮質公文箱。這位義大利裔的美國律師,有些臉色蒼白,看來有些暈船。

  “坐。”陳九沒有回頭。

  卡洛在長條沙發上坐下,將公文箱放在茶几。

  “咔噠”兩聲,開啟了黃銅鎖釦。他沒有拿雪茄,而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搖晃的船體讓杯中的水幾乎立刻溢位了三分之一。

  卡洛開口,

  “我整理了所有東海岸的線報。東部的情況,比總會那幾位理事想象的……還要複雜。”

  陳九緩緩轉過身。“你說吧。”

  卡洛深吸一口氣,

  “要明白東部,您必須先明白一件事:為什麼華工會去東部。”

  卡洛的聲音在風浪中顯得異常清晰。

  “一切的轉折點,是1870年。在此之前,全美國99%的華人都在西部。但從1869年開始,兩件事改變了一切。”

  “73年,全國性的經濟大恐慌爆發。銀礦倒閉,工廠關門。”

  “東部在工業化,他們需要工人。但最關鍵的,是他們需要另一種工人。”

  卡洛翻開了一份檔案,這是一份剪報,來自《哈潑週刊》。

  “馬薩諸塞州,北亞當斯鎮。”

  “鎮上最大的企業,是一家鞋廠。那年,他遭遇了一個勢力龐大的鞋匠工會的罷工。工廠停擺,桑普森瀕臨破產。”

  “但是他不想妥協,於是他做了一個震驚東部工廠主的決定。他秘密派人繞過紐約的工會,直接從舊金山招募了75名華工。他用火車把這75人秘密咚偷奖眮啴斔梗苯幼∵M工廠,24小時開工。這批華工在加州學會了製鞋手藝,他們勤勞、聽話、不喝酒、不罷工。桑普森成功了。他抵擋住了那場鞋匠工會的罷工。”

  “陳先生,”卡洛抬起頭,目光銳利,“北亞當斯事件是東部華工遷移的開始。它向東部所有的資本家,工廠主展示了一種完美的勞動力:可以用來壓制日益高漲的白人工會邉拥奈淦鳌!�

  “從那以後,東部的工廠主——新澤西州的洗衣廠、賓夕法尼亞州的礦場、紐約的雪茄廠——都開始小規模地從西部引進華工。他們就像一支產業後備軍,被用來填補勞動力缺口,以及……破壞罷工。”

  “這就是華工東遷的真正開端。不是自由遷徙,而是有組織的、被資本利用的押摺!�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船體在風浪中呻吟。

  “有多少人?”陳九終於開口。

  “數字在爆炸性增長。”卡洛指向地圖上的東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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