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以前……很怕你。”林懷舟終於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
“我知道。”
“我怕你身上的血腥味,怕你眼裡的殺氣,怕你隨時都可能像那些人一樣,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我還怕你一聲不吭就娶了我,像是理所應當的事。更怕的是,我怕我自己......我怕自己會被關在宅子裡,心安理得地被視為別人的附屬。”
“我也害怕有一天你死在外面,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淚光,卻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然。
“在費城的那幾年,我學到的不僅僅是醫術。我解剖屍體,看著人的內臟、骨骼、血脈,我才明白,生命原來是這麼脆弱,又是這麼堅韌。我看著那些白人教授,他們用冷靜的,不帶任何偏見的語言,講解著人體的奧秘。”
“我不再害怕了,九哥。因為我找到了我自己的武器。我不需要再躲在你身後,讓你來保護我。我可以和你站在一起。”
陳九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那,你想做什麼?”他問道。
“我想去香港。”林懷舟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光彩,
“我想在那裡,開一家我們自己的醫學院。我想讓更多的孩子,也能學到救人的本事,讓他們也能掌握自己的命摺!�
“我想開的醫學院,一邊是醫院,一邊是學院。醫院,用最好的藥材,請最好的中西醫大夫,專門為我們華人治病,尤其是那些貧苦的同胞,讓他們有病能醫,不再因為一點小病就活活拖死。學院,則招收那些聰明的、願意學醫的華人子弟,無論是男是女。教他們西醫的外科手術、解剖學、藥理學,再請國手教他們中醫的望聞問切、針灸藥理。我要讓他們,成為我們華人自己的醫生。”
“為什麼是香港?”陳九問道。
“因為那裡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
林懷舟的思路清晰而縝密,“在金山,排華的風潮愈演愈烈,我們不可能建立起一所這樣高調的、屬於我們華人的高等學府。而在大清國內,官府腐敗,思想保守,西醫更是被視為奇技淫巧,根本沒有發展的土壤。”
“所以我想在香港,”
“作為英國的殖民地,那裡有相對穩定的法律秩序,有接觸西方最新科技和人才的便利。更重要的是,那裡有大量的華人同胞,他們需要現代的醫療,也為我們的醫學院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生源。”
“好。”
陳九點了點頭,“等過了春節,我陪你一起去香港。”
第57章 東南西北之重負
天山南北,烽煙暫歇,而玉門關外,朔風正勁。
光緒四年(1878)冬,肅州大營。
外面的風捲著戈壁灘上的砂礫,打得牛皮帳子噗噗作響。
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偶有火星迸裂。
左宗棠並未著官服,只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北輿圖前。
圖上,代表新疆大部區域的小旗已插上“清”字標記,唯有西北一隅的“伊犁”字樣下方,空著一塊。
新任甘肅巡撫楊昌浚,左宗棠最信賴的心腹之一,端起一杯熱茶,輕輕放在左宗棠手邊,低聲道:“季帥,天寒地凍,先暖暖身子。此次西征,自出關計,不過年餘,便收復這百萬裡疆土,蕩平阿古柏、白彥虎之流,實乃本朝二百年來未有之武功。京師想必已是捷報歡傳了。”
左宗棠接過茶杯,卻沒有喝,聞言只是冷笑一聲。
“昌浚,這武功二字,背後是多少湖南子弟的白骨?我軍先北後南,緩進急戰之策,看似雷霆萬鈞,勢如破竹,可這緩進二字,籌的是糧,練的是兵,耗的是銀子。
這急戰二字,拼的是將士的性命!” 。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從古牧地到烏魯木齊,再到南疆八城,哪一處不是我湘軍將士用命換來的? ”
“出征前,老夫便知西北用兵,籌餉難於籌兵,籌糧難於籌餉,籌轉唠y於籌糧!
為了這軍餉,胡雪巖幾乎是傾家蕩產,向洋人借了上千萬兩的債。
我這些湖南伢子,揹著自己的口糧和軍火,一步步走進這戈壁沙灘,渴了喝雪水,餓了啃幹饢。多少人就這麼倒在了路上,連個像樣的墳冢都沒有。
而朝中那些袞袞諸公,又有幾人記得他們?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徒收數千裡之曠地,是萬里窮荒罷了!”
左宗棠又將手指重重地點在伊犁的位置,
“這伊犁九城,形勝之地,如今卻成了俄熊口中的肥肉,卡在咱們的喉嚨裡。”
“阿古柏是滅了,可那頭熊還蹲在那裡,虎視眈眈。”
“新疆全境,將士們用命,總算大部光復。可這最難啃的骨頭還在後頭。”
楊昌浚順著左宗棠的目光看去,“季帥是擔心伊犁之事?朝廷既已派崇厚大人為全權大臣,出使俄國交涉,想來……”
“想來?昌浚,你也是在官場歷練多年的人,難道還信那些場面話?外交是國力的延伸,沒有刀架在脖子上,羅剎國那群貪得無厭之輩,會把吃到嘴裡的肥肉吐出來?”
“說到底,還是那場海防與塞防之爭的餘毒未清!”
左宗棠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 。
“李少荃(李鴻章)在朝堂上大言不慚,說什麼新疆不復,於肢體之元氣無傷;海疆不防,則腹心之大患愈棘。哼,好一個肢體與腹心之論!他只看得到天津衛到京師的區區幾百裡,卻看不到我中華萬里疆域的完整!他難道忘了,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
西北若失,蒙古動搖,京師便門戶大開,屆時羅剎鐵騎南下,他那點海防又有何用?
這本是唇亡齒寒的道理,是東則海防,西則塞防,二者並重的國本大計,他李少荃豈會不知?我看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朝廷為何會聽信此等短視之言?”
他自問自答,聲音中充滿了鄙夷,“無非是兩個字:錢,和官!國庫空虛,與其把銀子扔在這不生蛋的戈壁灘,不如拿去修園子、辦壽典來得實在!
至於官,如今的官場,還有幾個是讀聖賢書、存報國心的?
大多是靠捐納出身的市儈之徒!花了銀子買官,想的不是如何治理地方,而是如何把這本錢十倍、百倍地撈回來。你聽聽那些名目,夏日送的叫冰敬,冬日送的叫炭敬,逢年過節還有年敬、節敬,真是斯文掃地,無恥之尤!”
他停下腳步,語氣稍緩,但更添了幾分沉重。“況且,我等漢臣,手握重兵,終究是朝廷心腹之患。想當年先師曾文正公,攻克金陵後,為避猜忌,立刻裁撤大半湘軍,何其謹慎! 如今我統帥數萬大軍,久在邊關,京中那些滿人權貴,不知在背後如何議論我。他們寧可信一個無能的崇厚,也不願讓我這個漢人老臣在西邊把事情做得太圓滿了。”
“李鴻章在西征軍餉上的百般刁難,絕非僅僅是政見不同。”
“他這是陽帧N椅髡鞫嗪囊蝗眨嗷ㄒ粌摄y子,他淮軍的地位就更穩固一分。他授意蘇撫李瀚章延緩解送西餉,以為我不知道嗎? 他是想把我這支老湘營活活拖死、餓死在這大漠之中!”
楊昌浚默然。
湘淮兩軍的矛盾,早已是朝野公開的秘密。
這兩支脫胎於鎮壓太平天國戰火的軍隊,如今已成為大清國最強大的兩支武裝力量,而它們各自的統帥,也成為了權傾朝野的漢臣巨頭。
“論兵器,我承認,我的湘軍不如他的淮軍。”
左宗棠坦然道,“淮軍自成軍之日起,就在上海那等洋人彙集之地,用的是洋槍洋炮,練的是西洋陣法。他李鴻章坐擁江南製造局、金陵機器局,新式槍炮火藥源源不斷地送往淮軍營中。而我呢?西征所用之軍火,一部分是自己想方設法籌建的蘭州製造局所出,一部分還是靠胡雪巖從洋人手裡高價買來的。許多時候,我們計程車兵還是要靠著刀矛和血肉之軀去衝鋒陷陣。”
李少荃在直隸,整日唸叨著海防緊要,要建水師,買鐵甲艦,銀子花得如流水一般。老夫西征,每一兩餉銀都像是在骨頭裡熬油,朝廷裡還有人整日聒噪,說這是勞師靡餉!”
“論餉源,我更是不及他。”
左宗棠眼裡泛起苦澀,“他李鴻章佔據著江南最富庶之地,手握海關洋稅、厘金鹽課,財源滾滾。他的淮軍,軍餉優厚,裝備精良。而我的西征大軍,軍餉全靠各省協濟。說是協濟,其實就是乞討!京中戶部空空如也,各省督撫也是百般推諉。若不是我拉下這張老臉,四處寫信求告,恐怕大軍未出玉門關,就已散了夥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但這些,都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是這支淮軍,究竟是誰的軍隊?是朝廷的,還是他李傢俬軍?”
這話說的極重,楊昌浚幾乎是頃刻後背就冒出冷汗。
“自太平天國之亂起,為救燃眉之急,朝廷允我等地方督撫自行募勇,糧餉自籌。這便埋下了兵為將有的禍根。我湘軍如此,他淮軍更是如此。淮軍的將領,只知有合肥李相國,不知有北京的皇上和太后。這支軍隊,已經成了他李鴻章的私產! ”
“他李鴻章用洋人的技術來武裝自己的私軍,這是自強嗎?
這是強他自己,強他那個淮系集團!”
“沒有中央集權的自強,不過是為國家培養掘墓人罷了!”
楊昌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一個字也沒說。
“這滿漢之防,猶如一道無形的牆,牆這邊,是我們這些漢員拼死效力,以證忠心。
牆那邊,是那些莊稼血汗養出來的顢頇之輩,尸位素餐。”
“我雖是漢員,受朝廷厚恩,官至督撫,拜相封侯,但有些話,如鯁在喉。
這天下,不止是滿人的,也是漢人的,歸根到底是華夏的天下!
若一味只講防漢、抑漢,猶如自斷臂膀,如何應對這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你看那海外,”
他放下簾子,“英吉利據印度,窺西藏。法蘭西佔安南,擾滇桂。俄國這頭北極熊,更是貪得無厭,北吞我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大片疆土,西則強佔伊犁。環顧四周,群狼環伺,皆欲分食我病軀之肉。
“此番收復新疆,不過是暫止血爾。若不能革除積弊,整飭吏治,練強兵,實國庫,今日之新疆,安知不是明日之又一個新疆?
“英國人其心可誅,其行尚有顧忌。他們扶植阿古柏,是想在新疆製造一個親英的緩衝國,用以阻擋俄國人南下,保衛他們在天竺(印度)的利益。他們要的是棋子,是藩籬,對我大清的領土,暫時還沒有鯨吞的膽子。所以,老夫大軍一到,阿古柏灰飛煙滅,英國人也就縮了回去。這幫逐利之徒,算的是一本生意賬!”
“但俄國人不同!他們是強盜!從康熙爺那時起,這頭北極熊就一步步向東、向南蠶食。他們要的不是棋子,而是棋盤本身!他們對土地的貪婪,是刻在骨子裡的。此次他們趁亂佔據伊犁,絕非偶然,乃是其百年擴張之毒計!所謂的代為收復,不過是強盜行徑的一塊遮羞布!”
“朝廷派崇厚去談判,我從一開始便不看好。一個久處京華、未歷戰陣的滿人貴胄,去面對那群如狼似虎的俄國外交官,無異於羊入虎口,能談出什麼好結果?我早已屢次上奏申明,
伊犁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讓人!
俄國人當年假意許諾,待我軍收復烏魯木齊、瑪納斯後便歸還伊犁。如今我們連喀什噶爾都已光復,他們卻仍藉故推諉,甚至縱容白彥虎殘部自俄境竄擾我邊!此等行徑,欺人太甚!”
“昌浚,你須記下老夫今日之言。”
左宗棠字字如鐵,“倘若崇厚此番歸來,帶回的是一紙辱國喪權的條約,倘若朝中那些只知苟安的軟骨頭欲意割地賠款、息事寧人,我左宗棠,第一個不答應!絕不奉此亂命!”
言畢,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帳角。
那裡,赫然停放著一口早已備好的棺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棺蓋上,目光決絕,毫無猶疑。
“老夫今年六十有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口棺材,自肅州出關便隨軍而行,將來,也要抬著它進伊犁城!
談判,儘可去談。但老夫的大軍,就屯駐於此,嚴陣以待!
若文的一路走不通,那便動武!
我左季高寧可馬革裹屍,血濺伊犁,也絕不容祖宗基業,在我手上丟失一寸!這,就是我對俄人的答覆,亦是給朝廷的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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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長歌,不復以出塞為苦也,老懷益壯。”
他獨自一人站在大帳裡,低聲念著自己出徵前的詩句,臉上卻露出一絲苦笑,
“說什麼老懷益壯…..油盡燈枯,勉強當個裱糊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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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霸,
【那霸是現今日本沖繩縣的首府,那霸港,是琉球的商業中心和對外門戶。來自中國(主要是福州)、日本薩摩藩、朝鮮以及東南亞的商船都在此彙集,使其成為一個繁榮的國際貿易港】
內務省大書記官松田道之,天皇陛下的處置官,松田道之站在臨時官邸的廊下,穿著一身西式官服。
“松田大人。”
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來者是他的隨員,內務六等屬熊谷薰郎。
熊谷是個年輕人,勤勉、細緻,但有時過於拘泥於章程和禮數。
熊谷走到他身側,微微躬身。“大人,剛收到的訊息。據說,又有幾名王府的舊臣,正循著向德宏的老路,試圖潛往福州,向清國閩浙總督哭訴求援。”
他看了一眼上官的臉色,補充道,“他們似乎還在向駐留此地的西洋人遞交請願書,言辭懇切,聲稱我大日本帝國背信棄義,欲滅其國祀 。”
【向德宏是琉球王國的紫金大夫,“向”是琉球王室成員和高階士族使用的姓氏(唐名),眼看日本步步緊逼,試圖切斷琉球與清朝的宗藩關係,琉球王室決定向清朝求援。1877年,向德宏作為秘密請願使,與另一位官員林世功等人,從琉球北部的名護港出發,偽裝成商船,突破了日本的監視,抵達福州,向閩浙總督和福建巡撫求助,並隨後前往北京,向清廷呈遞國書,懇求清國介入,保護琉球的國祚。
後來,由於復國無望,向德宏誓死不歸,稱“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他最終與許多流亡的琉球官員一樣,在福州的柔遠驛(琉球館)度過餘生,並於1891年在此病逝,至死未能再踏上故土。】
松田道之終於緩緩轉過身,這段時間以來,他頻繁往返於東京與那霸之間,激增的事務已經開始侵蝕他的健康。
一陣壓抑的咳嗽衝上喉嚨,他用手帕捂住嘴,強行將其嚥了回去。
“哭訴?請願?”
“熊谷君,那是弱者的囈語,你不必為此煩憂。”
他踱步回到室內,示意熊谷坐下。
“自明治五年,天皇陛下仁慈,封尚泰為琉球藩王,列入華族,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等並非要剝奪其體面,而是要將其從一個早已腐朽的體系中解脫出來,納入帝國統一的肌體之內。可他們做了什麼?”
松田的目光咄咄逼人,
“他們陽奉陰違,一邊接受著琉球藩的名號,一邊卻仍舊心向清國,甚至暗中派遣密使,乞求那早已自身難保的宗主國出手干預。這是對陛下恩典的背叛,是對新時代秩序的無知。”
“他們以為向德宏之流在天津的奔走能換來什麼?他們以為向西洋公使遞交幾封文書,就能讓時光倒流?
愚蠢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