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個叫戈登的英國人,帶著他的常勝軍,裝備著見都沒見過的洋槍洋炮,訓練著聽不懂的洋操。我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敢死的好漢,可在那排槍和開花炮彈面前,就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肉身,終究是堵不住他們的炮口啊……”
常勝軍戈登的火炮,一炸就是一片…
“我們輸,不是輸在不敢拼命…是輸在了這些鐵傢伙上,輸在了造不出、買不起這些鐵傢伙上啊!”
他猛地咳嗽起來,蒼老的面龐漲得通紅,陳九連忙遞上一杯水。
梁伯緩過氣,抓住陳九的手臂,“阿九,你看到了嗎?這小邦,走的就是李合肥(李鴻章)想走卻沒走通、也不敢真走下去的路!
他們是真的在學,是真的要把這些東西變成自己的!
這海上,這世道…怕是早變了!”
“所以,”陳九接過他的話,
“我才更要看,更要學。這裡的人被美國人的黑船敲開了國門,跟咱們一樣,都是被人用大炮指著腦門逼著開埠的。
可他們是怎麼做的?他們沒有關起門來罵洋夷,而是派出了最大規模的使團,去歐洲,去美國,去看,去學。
所以我才會在金山,千方百計地搞農場、攢機器、修鐵路、弄船隊。光有人不行,有敢打敢殺的人也不行。必須有機器,有能造機器、會用機器的腦子,有能養活這些機器、支撐這些腦子的銀子。”
“你看這大海。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靠著帆船和勇氣稱霸一時,如今安在?
荷蘭人靠商貿立國,如今也被英國壓過一頭。為何如今是英吉利人的天下?”
“不是因為他們國王有多英明,而是因為他們最先搞出了蒸汽機,最先用機器織布,最先造出了鐵甲艦!他們的東印度公司,不只是商隊,更是軍隊,是政府。
是工業、商業、武力的結合體!他們用機器生產出廉價的商品,用堅船利炮開啟別人的國門,再用他們的規則和契約壟斷貿易,吸全世界的血來供養他們的島國!”
“香港、上海、橫濱!還有不列顛哥倫比亞的維多利亞港!”
“如今,這遠東的海面上,英國人的艦隊最多,他們的商行最大,他們的規則就是規矩。
美國人正在西海岸和太平洋擴張,勢頭兇猛。日本人…正在拼命想擠進來分一杯羹。而我們…”
陳九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冽,“我們的人,卻還在被當成豬仔賣來賣去,我們的朝廷,還在為夷夏之防、祖宗成法爭個不停!”
梁伯聽著,若有所思。
“所以,阿九,你搞漁業公司、弄航摺⑦要去碰甘蔗和糧食…不只是為了賺錢?”
“賺錢是根基,但不是目的。”
“沒有雄厚的財力,一切都是空談。漁業罐頭能賺取穩定的現金流,遠洋貿易能連線各方、獲取資訊和資源,甘蔗業和糧食貿易則是掌控民生命脈的關鍵。有了這些,我們才能有底氣去碰最根本的東西,工業化。”
“舊金山,一定是我們的根基之地。那裡有新大陸的機遇,有相對寬鬆的環境,有匯聚而來的各色人才。我們要在那裡,招募最好的工程師,購買最先進的機器,學習最前沿的知識。但那裡,終究是異國他鄉。”
“我想了很久,還得落在澳門。”
“這裡,濠江之水雖湥恢媒^佳。葡人羸弱,各方勢力交錯,正是我們紮根的縫隙。我要在這裡,不僅僅是要掌控勞工貿易的源頭,更要把它變成我們的人才篩子和搖籃。”
他的語氣愈發激昂,“那些被解救出來的、有膽識有氣性的豬仔,那些讀過書卻報國無門的落魄文人,那些在西洋學堂裡學了點皮毛卻不受重用的學生…都要篩出來,聚起來!”
“在澳門,辦新式學堂!不只要教四書五經,更要延請西洋教師,教授格致、算學、機械、航海、律法!要讓我們的年輕人,既知中國之根本,也通泰西之技藝。澳門,將不再是人販子的中轉站,而要是我們未來人才的蓄水池!
將來,還要在南洋,在婆羅洲,在暹羅,依託我們的商貿網路,逐步興辦實業,安定峽太遠,很難照顧到港澳,工廠還要建一些在這裡,等咱們把港澳的事情收理完,我要再下南洋!”
窗外,天色漸暗,海天一色,蒼茫無邊。
良久,梁伯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彎下腰,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九急忙上前為他捶背,觸手之處,盡是嶙峋的骨頭。
咳嗽漸息,梁伯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平靜,眼中卻蓄滿了淚水。
他望著陳九,聲音輕得幾乎被海浪聲淹沒:
“阿九…你的心思,你的謩潯罅恕蔡昧�
你還年輕…我啊…怕是看不到了…”
“我的老根…在廣西潯州府…後來隨阿爹逃難到了潮州…潮州也算我半個家。”
老人的眼淚終於滾落,劃過深刻如刀刻的皺紋,“這輩子,從最南一直殺到滄州,也漂洋過海,從南洋到古巴,又到了這金山地…見識了鬼佬的厲害,也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這條命是戰場上撿回來的,早就該死在滄州,死在天京城外了…能活到今天…看到你有了這般氣象,心裡是高興的…真的高興…”
他緊緊攥住陳九的手,“可我累了,阿九,我一身傷病,今年幾度撐不下去,不想再埋在異國他鄉…做那孤魂野鬼…”
“我這次一定要跟你回來....”
“是想讓你送我回家…”
他的聲音減弱,卻帶著懇求與決絕,“讓我葉落歸根,就埋在珠江邊,讓我能聽著鄉音,聞著泥土氣…閉上眼睛…”
陳九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鼻尖湧起強烈的酸楚。
這個曾經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在金山幾度帶頭拼殺,又整合訓練了新軍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即將油盡燈枯。
半生戎馬,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謩潱谶@一刻的鄉愁面前,顯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輕飄。
船堅炮利之時,又是幾輩屍骨葬海波.....
第50章 香江風雲(一)
“海洋號”龐大的身軀緩緩駛入維多利亞港,香港島北岸鱗次櫛比的建築和九龍半島的輪廓逐漸清晰。
林兆祥站在二等艙的甲板上,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卻再無往次歸來的輕鬆。
幾日的航程,他都在一種忐忑不安與隱約的恐懼中度過。
那個姓陳的年輕人平靜無波的臉龐和總管的恭敬態度,像夢魘一樣縈繞在他心頭。
他反覆回想之前流傳到日本和香港的報紙和隻言片語,越琢磨越覺得水深不可測。
那晚關於煙土的蠢話對方早已忘卻,最好此生再也不要有交集。
船終於靠穩碼頭,舷梯放下。
林兆祥隨著人流走下船,深吸了一口氣。
他招手叫來自己的買辦,吩咐道:“先去中環的聯發行,把樣品卸了,給怡和的威廉姆斯先生遞個帖子,約明天……”
話音未落,四個穿著普通短衫、但眼神銳利、身形精悍的華人男子無聲無息地圍了上來,恰好堵住了他前後的去路。
其中一人臉上帶笑,語氣卻不容置疑:“林兆祥老闆?我們老闆有請。”
林兆祥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煞白:“你…你們是誰?你們老闆我不認識!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幹什麼?”
他試圖提高音量引起周圍人的注意,但碼頭上人聲鼎沸,這點動靜如同水滴入海。
而且,周圍幾個看似路人的精壯漢子也若有若無地朝這邊瞥了一眼,讓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那為首的人依舊笑著,湊近一步,低聲道:“林老闆,你的煙土生意…九爺想再跟您聊聊。請吧,別讓我們難做,也別讓您自己難堪。”
林兆祥最後的僥倖被徹底擊碎,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他腿腳發軟,幾乎是被兩人“攙扶”著,半推半就地塞進了一輛早已等候在旁、簾子低垂的人力車。
他的買辦早已被隔開,驚慌地看著自家老闆被人帶走,卻不敢上前。
人力車伕拉起車,飛快地跑起來。
林兆祥的心跳如擂鼓。他試圖分辨方向,但車簾緊閉,只聽到外面市聲變幻,從碼頭的喧囂逐漸變得相對安靜,又夾雜著更多的市井之聲。
他感覺車子似乎在上坡,然後又拐了無數個彎。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車子終於停下。
簾子被掀開,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
林兆祥被請下車,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靠海的灣區,四周多是倉庫和低矮的民居,
他仔細辨認了半天,才認出來這裡應當是筲箕灣。
眼前是一棟不起眼的二層磚石建築,樓下是巨大的倉庫門,看起來和周圍其他貨棧別無二致。
但門口站著的幾個黑衣短打的漢子,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透露著此地的不同尋常。
“林老闆,請。”那幾人引著他走向倉庫側面的一個小門。
門一開啟,熱浪撲面而來。
林兆祥下意識地抬眼望去,頓時魂飛魄散,兩腿一軟,要不是旁邊有人架著,幾乎當場癱倒在地。
只見這巨大的倉庫內部,哪裡是什麼堆貨的地方!
密密麻麻,整齊地站滿了人!一眼望去,絕不下七八百之數!
這些人穿著短打衣衫,剃著短髮或留著短髮根,個個面色精悍。
一股凝練的殺氣、紀律性以及那種經歷過血火的悍厲之氣,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林兆祥這般的尋常商人感到窒息。
就在這時,倉庫前方的一扇小門開啟,幾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者,正是船上見過的那個陳九。
他神色平靜,身邊跟著那個在船上見過的老者,以及另外幾個氣息沉穩的漢子。
林兆祥被兩人攙扶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跟著陳九一行人,從那個小門離開了倉庫,沿著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被改造成了數間辦公室,雖然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
他們被引到最大的一間辦公室裡。
辦公室內,氣氛同樣凝重。
林兆祥看到,香港著名的華人律師伍廷芳赫然在座,正與幾名西裝革履的西洋律師低聲交談著,桌上攤滿了檔案。旁邊還坐著一位面色複雜的老者。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辦公室的角落,還跪著幾個被捆得結結實實、鼻青臉腫的人!
雖然衣著狼狽,但那股江湖氣不言而喻,似乎是香港堂口的頭目,平日裡在街面上也是吆五喝六的角色,此刻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陳九徑直坐下,梁伯坐在他旁邊。阿昌叔則抱臂站在陳九身後,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林兆祥,讓他又是一陣腿軟。
“林老闆,坐。”陳九開口,語氣平淡,
林兆祥戰戰兢兢地在靠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半個屁股懸著,恨不得立刻消失。
陳九並沒有立刻理會他,而是先看向伍廷芳和那幾位洋人律師:“伍先生,史密斯先生,澳門那邊的手尾,法律上的檔案都處理乾淨了?”
伍廷芳問了聲好,應道:“九爺放心,太平洋漁業公司澳門分公司的註冊、青洲地塊的租賃契約、以及與盧九、何連旺等人的合作協議,均已按照加利福尼亞州和澳葡商法辦理妥當,經得起查驗。輿論方面,持續的報道已經讓里斯本方面焦頭爛額,澳葡總督奧爾塔先生除了預設現狀,別無他法。”那位叫史密斯的律師也用英語補充了幾句,表示國際法層面的鋪墊已經完成。
陳九點點頭,這才將目光投向角落那幾個被捆著的人:“這幾個人,是哪個堂口的?都問清楚了?”
一個負責看管的精悍漢子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九爺,是和記下面負責西環一帶收數的,嘴硬得很,費了點功夫。他們承認了多次參與逼迫良家、走私煙土,也說了些和記與陳金牙的筲箕灣碼頭幫、還有洋行的一些勾當。”說著,他遞上一份口供記錄。
陳九粗略掃了一眼,“按規矩處理掉。清理乾淨。”
“是!”那漢子毫不猶豫,一揮手,立刻有人將那幾個面如死灰的幫派分子拖了出去,求饒聲被迅速堵住,消失在門外。
林兆祥看得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處理完這些,陳九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林兆祥身上。
“林老闆,”
“船上你說,有條發財的路子,是做煙土生意?”
林兆祥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九爺!九爺饒命!是我的有眼無珠!胡說八道!我再也不碰煙土生意了!求九爺開恩……”
陳九皺了皺眉,打斷他:“起來。我不殺你。”
林兆祥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你在橫濱多年,熟悉日本商情,也懂洋文,是個能做事的。”
“我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下香港的煙土走私生意,你把你知道的寫一下,隨後我派人送你回去。”
說完,他皺餓了眉頭,又補充了一句,“我的太平洋漁業公司和東西方航吖荆枰煜みh東航線貿易的人。你那個通達洋行,如果有意願,可以併入我的旗下,專門負責對日生絲、茶葉以及…未來其他貨品的貿易。
你做我的買辦,規矩照舊,該你的那份不會少。”
林兆祥絕處逢生,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連忙應聲:“願意!願意!謝九爺提攜!小的定當竭盡全力,為九爺效犬馬之勞!”
“起來吧。具體事宜,稍後伍先生會跟你談。”
陳九揮揮手,不再看他。林兆祥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縮到房間角落,找了個紙筆,大氣也不敢出。
這時,陳九才轉向梁伯和陳秉章,語氣緩和了許多:“秉章叔,昌叔,依你們看,香港這些大大小小的堂口,他們究竟是如何咦鳎咳绾钨嶅X?又如何與那些洋行、和港英政府糾纏在一起的?”
陳秉章嘆了口氣,率先開口,“兆榮賢侄,梁老哥,阿昌兄弟,香港的情況,確實複雜無比。這裡的幫派,早已不是當年內地那種簡單的江湖幫會了。他們幾乎控制了香港華人底層社會的方方面面,但歸根結底,他們的命脈,系在一樣東西上,鴉片。”
阿昌叔介面道,語氣冷厲:“我這幾天帶人摸了香港島和九龍幾個大檔口。最大的財路就是開煙館、保護費、放貴利、操縱苦力攤檔!但所有這些,幾乎都圍著鴉片轉!
港英政府把煮賣鴉片的專利權承包給最大的鴉片商,也就是怡和洋行旗下的香港鴉片有限公司。然後呢?這些三合會堂口,就從這家公司手裡分包各個區域的銷售權,或者負責為他們的煙館看場、催債、咚蜔熗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