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63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何連旺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那都是和記周世雄及其黨羽所為!我與盧老闆做的都是合法生意,與怡和的茶葉、生絲貿易堂堂正正!那些……那些勞工輸出,不過是與人方便,抽些水頭,具體內情,我等實不知曉!”

  “合法生意?不知內情?”

  伍廷芳和一旁的史密斯小聲說了幾句,史密斯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厚厚的賬冊影印件,

  伍廷芳接著開口,“何先生,這是從可靠來源獲得的貿易賬冊副本。它詳細記錄了過去五年間,您個人從秘魯鳥糞島和古巴甘蔗種植園的勞動力供應合同中獲取的佣金總額超過五十萬銀元。您能否解釋一下,何種勞動力能獲得如此高昂的報酬,並且需要在那種條件下咻敚俊�

  何連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至於您,盧先生,您的信譽賭場不僅是藏汙納垢之所,更是和記綁架和債務奴役操作的主要清算中心。我們擁有超過四十份宣誓證詞,證明他們在輸光一切後從您的場被綁架,在槍口威脅下籤署合同,然後被咄嘀薜陌屠印D衣暦Q對在您自己地盤上發生的這些活動一無所知嗎?”

  “你們……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盧九的聲音有些乾澀沙啞,

  “很簡單。”

  “我的僱主,太平洋漁業公司,是一家註冊於美利堅合眾國、致力於以現代商業模式改善華工處境、拓展遠洋貿易的正規企業。我們認為,二位過去所參與、或默許的那種野蠻、落後、殘忍且效率低下的豬仔貿易,不僅嚴重玷汙了我華人的聲譽,也阻礙了澳門乃至整個華南地區商業秩序的健康發展。它,必須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他將一份裝幀精美的計劃書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們的解決方案。我們將以太平洋漁業公司為主體,在澳門註冊成立一家全新的公司。這家公司,將全面接管並徹底改造珠江三角洲乃至整個華南沿海的所有勞工招募與輸出業務。”

  “我們不再販賣豬仔,我們只輸送簽署了標準僱傭合同、接受過基本技能培訓、享有基本薪酬保障和人身保險的契約華工。我們將建立完善的監督機制,確保他們得到合乎人道的對待。我們將用最文明、最先進、也最高效的方式,來郀I這個龐大的勞動力市場。”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繼續說道:“當然,如此宏大的事業,需要熟悉本地情況、且有影響力的合作伙伴。我們認為,盧老闆、何老闆,在澳門深耕多年,人脈深厚,是協助管理這家新公司的最佳人選。我們論吹匮埗唬尤胄鹿镜亩聲餐_創這番新事業。”

  董事?邀請?

  盧九和何連旺聽懂了這溫言軟語下的徹骨寒意。

  對方根本不是來分蛋糕的,他們是來砸碎舊的餐桌,按照他們從西方學來的全新規則,重起爐灶,另做一席新菜。

  而他們這兩個舊日的廚子,要麼被當作垃圾清理掉,要麼,就只能乖乖聽話,在新廚房裡打個下手,或許能分點殘羹冷炙。

  張阿彬看著兩人陷入沉默,開口說道,

  “兩位都是聰明人,我就不繞圈子了。”

  “如今的澳門、甚至香港,都是個爛攤子。街上餓死的爛仔,比賭場裡贏錢的賭客還多。三合會的堂鬥,讓整個濠江的水都染紅了。澳葡的鬼佬外強中乾,香港的英國佬虎視眈眈,北邊的朝廷自顧不暇。這個攤子,再這麼爛下去,很快就會引來真正的餓狼。

  到那時,在座的各位,連同你們的家產,都會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如果兩位同意加入,澳門所有的賭場、妓寨、鴉片館,統一由新成立的濠江娛樂公司管理。在座的兩位,都可以按照你們現有的份額,入股這家公司。

  我保證,在新的秩序下,你們每年能拿到的分紅,只會比現在多,不會比現在少。但是,規矩,要按我的來。嚴禁販賣豬仔,嚴禁逼良為娼。我們要做的,是長久的正當生意。”

  “另外,我身邊這位是天地會的成員,代表舊金山華人總會,金門致公堂,金門秉公堂,成為我們的新的董事。他將取代澳門三合會,成為我們新公司的護衛。”

  “兩位好好考慮。”

  “明天上午九時,伍律師和史密斯先生會帶著正式的合同文字,準時拜訪二位。我常年還在海上打魚,知道一句話,風浪不等人。”

  “如果不同意,就魚死網破,大家場面上見分曉。”

  “我希望,這是一次卓有成效的合作。”

  他說完,也站起身,伍廷芳和史密斯隨之起立,收拾公文包。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餐廳門口的那一刻,何連旺像是迴光返照般,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張先生!且慢!我只想知道……你們那位九爺,陳先生!他佈下如此大局,動用如此手段,難道……就真的只是為了這看似光鮮的勞工生意?

  他究竟是想做割據一方的海外梟雄?還是想借此功業,換取大清朝廷的一頂紅頂子,做那左宗棠、李鴻章般的洋務鉅子?又或者……”

  他聲音顫抖,問出了最膽戰心驚的一種可能,“他真是洪門大哥,欲藉此積聚力量,行那……反清復明的逆天之事?!”

  這三個問題,代表了舊時代人們對強大力量來源的所有想象:軍閥、官商、會黨。

  張阿彬的腳步停在了門口。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在燭光陰影下顯得格外深刻。

  “何老闆,盧老闆,”

  “九爺讓我傳遞一個訊息,你們那一套過時了。”

  “軍閥?官商?會黨魁首?”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我們九爺,對這些舊時代的牌匾……毫無興趣。”

  “我們要丈量的,是整個太平洋的潮汐。從珠江口到金山灣,從檀香山到南洋,凡有華人舟楫所至、勞力所及之地,那裡的規矩,都應該重塑。”

  “記住,是我們,是華人。”

  “我們不是要擠進那張舊的賭桌,盧老闆。”

  “是要重開一局新遊戲,”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如死灰的兩人,“華人不該是如此卑微之境地。”

  “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兩位律師,身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

  檀香山,伊奧拉尼宮。

  這座剛剛落成的王宮,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棟放大了的、帶著幾分熱帶風情的美國南方莊園式建築。

  白色的廊柱,寬闊的陽臺,以及環繞四周的巨大榕樹,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座島嶼王國,在西方文明衝擊下的無力與迎合。

  夏威夷王國的君主,卡拉卡瓦國王,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裝飾著金色綬帶的普魯士風格軍禮服,顯得有些滑稽。

  這位被稱為“快活君王”的男人,熱愛舞會、音樂和所有來自西方的時髦玩意兒。

  他曾滿懷憧憬地訪問美國,以為能為自己的王國爭取到一個平等的地位和繁榮的未來。

  然而,他帶回來的,卻是一紙名為《互惠條約》的、包裹著蜜糖的毒藥。

  條約免除了夏威夷蔗糖出口到美國的關稅,為這個國家的經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虛假的繁榮。

  但作為交換,夏威夷也向美國商品敞開了大門,更重要的是,默許了美國在珍珠港建立海軍基地的權利。

  這無異於引狼入室。

  “陛下,”內閣大臣沃爾特·吉布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是一個精明而富有野心的美國人,透過聯姻和政治投機,成為了這個王國最有權勢的白人之一。

  “斯普雷克爾斯先生和那位來自聖佛朗西斯科的陳先生,已經到了。”

  卡拉卡瓦轉過身,“讓他們進來吧。”

  會面的地點,在王宮一間被稱為“藍色房間”的接待室裡。

  牆壁上掛著卡拉卡瓦國王和王后的巨幅油畫,畫中的他們穿著維多利亞風格的華服,神情莊嚴,卻難掩那份屬於小國君主的、身不由己的憂鬱。

  克勞斯·斯普雷克爾斯,這位德國來的“蔗糖大王”,此刻正像主人一樣,隨意地坐在一張天鵝絨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

  而陳九,則看著窗外那些穿著鮮豔裙裝的夏威夷土著女僕,

  “陛下。”

  斯普雷克爾斯見到國王進來,懶洋洋地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陳九則按照卡洛事先教授的禮儀,恭敬地行了一個撫胸禮。

  “請坐,先生們。”卡拉卡瓦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今天請二位來,是想聽聽你們關於勞工問題的最終方案。”國王開門見山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勞工,勞工,還是勞工。

  他感覺自己不像一個國王,更像一個種植園的工頭。

  斯普雷克爾斯當仁不讓地開口了:“陛下,我的方案很簡單。王國政府應該立刻與大清國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簽訂一份全面的勞工引進條約。我願意代表王國政府,親自前往中國進行談判。我保證,在一年之內,為夏威夷帶來至少一萬名健壯、聽話的華工。這足以解決我們未來幾年的勞動力需求。”

  他的話音一落,內閣大臣吉布森便立刻附和道:“陛下,斯普雷克爾斯先生的提議,是解決王國當前困境最有效的辦法。有了充足的勞動力,我們的蔗糖產量才能翻倍,王國的稅收才能得到保障。”

  卡拉卡瓦的目光轉向了陳九。

  “陳先生,你的看法呢?”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斯普雷克爾斯那張志在必得的臉,又看了看吉布森那副諂媚的嘴臉,心中冷笑。

  與大清國談判?

  這個德國人,把清廷的官僚當成了什麼?一群可以隨意收買的蠢貨嗎?

  他根本不瞭解,在那個古老而腐朽的帝國裡,任何涉及“天朝體面”的事務,都會變得何等複雜和低效。

  他更不瞭解,經過古巴華工的慘案之後,清政府對於大規模輸出勞工一事,已經變得何等警惕和敏感。

  “陛下,”陳九緩緩開口,

  “斯普雷克爾斯先生的計劃,或許很宏偉,但恕我直言,它不現實。”

  “哦?”卡拉卡瓦的眉毛挑了一下。

  “大清國幅員遼闊,依舊是一個龐大而傲慢的帝國。他們不會輕易與一個他們眼中的小邦簽訂平等的勞工條約。談判的過程,將會無比漫長,充滿了各種難以預料的變數。等到先生從中國帶回第一批工人,恐怕已經是幾年之後的事情了。到那時,夏威夷的蔗糖產業,還能等得起嗎?”

  “更何況,”陳九繼續說道,“即便條約簽訂,招來的,也未必是斯普雷克爾斯先生想要的聽話的工人。大清國的社會,遠比你們想象的要複雜。

  你們可以去詢問、請教一些熟悉清國內情的傳教士和商人。

  官府、鄉紳、會黨……層層盤剝之下,真正能被送到這裡的,要麼是走投無路的饑民,要麼,就是連官府都頭疼的亂黨。這樣的人,你指望他們能在這裡安安分分地當工人嗎?”

  斯普雷克爾斯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個中國人,竟然敢當著國王的面,如此直白地拆他的臺。

  “那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他冷冷地問道。

  “我的辦法,很簡單,也很直接。”

  陳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我不需要什麼官方條約。我只需要陛下和王國政府的一個承諾。一個保證我的人在這裡,能得到公平對待的承諾。”

  “我的人,現在就在香港,在廣州,在澳門。他們不是囚犯,不是奴隸,不是幫派分子,他們是與我的公司簽訂了正式勞動合同的自由勞工。只要這裡的條件合適,一個月之內,第一批五百人就可以抵達檀香山。三個月內,這個數字可以達到三千。一年之內,最少可以達到一萬。”

  “而且,我保證,我送來的每一個人,都是經過篩選的、健康的、有紀律的青壯。他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鬧事,只是為了掙一份體面的工錢,養活遠方的家人。他們的管理,由我的人全權負責。他們不會給王國的治安帶來任何麻煩。”

  “作為回報,”他的目光轉向國王,“我的人,每獲得一百美元的工錢,我願意將其中的五美元,作為特別稅,直接上繳給王室。這筆錢,將不經過內閣,不經過議會,直接進入陛下的私人金庫。”

  內閣大臣吉布森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是赤裸裸的收買,是對他這個內閣首腦權力的公然挑戰。

  而卡拉卡瓦國王的眼睛,卻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

  他太需要錢了。

  為了維持王室的體面,為了支付軍隊的薪水,為了那些他心血來潮想要興建的西式建築,他早已債臺高築。

  而議會里的那些白人議員,卻總是以各種理由,剋扣他的預算。

  陳九的提議,如果真的可以順利執行,那他乾涸的財政馬上就有了解藥。

  “當然,”陳九補充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斯普雷克爾斯身上,“這筆生意,我不是非要做。斯普雷克爾斯先生如果覺得我的條件太苛刻,完全可以等待他那宏偉的官方計劃。我的人,也可以送去澳大利亞,或者南美洲。我相信,那裡也有很多需要勞動力的甘蔗園和礦山。”

  房間裡立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是卡拉卡瓦國王先笑了起來。

  “陳先生,”他站起身,走到陳九面前,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

  “夏威夷,歡迎你和你的同胞。”

第48章 何為命脈

  夜色下的珠江口。

  一整支由“快蟹”、“扒龍”等小型走私快船混編的船隊浮在海面上。

  這便是香港洪門拼湊出的“遠征軍”。

  船上,五百多名“打仔”正沉浸在一種喝醉酒之後的暴戾、狂熱氛圍中。

  對於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趟四小時的航程,不過是一次武裝郊遊,一次去鄰埠發財的好機會。

  “都聽好了!”

  一個名叫梁坤的年輕“紅棍”站在船頭,一手叉腰,一手舉著酒瓶,對著手下的一群弟兄唾沫橫飛地吹噓著,“這次去澳門,不光是給山主掙臉面!何六爺說了,只要把金山佬打回去,咱們這些人都能到賭場看場子!錢財、貨物、女人,咱們兄弟以後都不缺!到時候,你們個個都能在福隆新街快活幾天!”

  他的話引來一陣粗野的粜徒泻寐暋�

  福隆新街,澳門最著名的煙花之地,這個名字對這些終日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來說,有著最原始的誘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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