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怡和洋行。
“轟——!”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將半個澳門都從睡夢中驚醒。
洋行後牆那扇由厚重鐵板打造的倉庫大門,被炸得向內凹陷變形,巨大的衝擊波震碎了附近所有的玻璃。
倉庫裡的“和記”打仔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七葷八素,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數十個黑影已經從破口處湧了進來。
“敵襲!敵襲!”
淒厲的警哨聲響徹了整個洋行。
正門方向,老兵帶領的主力部隊,已經與聞聲而來的護衛隊撞在了一起。狹窄的走廊裡,槍聲、刀刃碰撞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九軍”的戰士一邊扔出小型火藥罐子,一邊突進,他們手中的斯賓塞連珠槍在近距離發揮出了恐怖的威力,每一次射擊,都能在對面的人群中清空一片。
何連旺被槍聲驚醒,他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光著屁股就在十幾個心腹的簇擁下,向樓外的安全梯逃去。
然而,他剛跑到樓梯口,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就從樓梯的拐角處伸了出來。
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兵。露出腦袋之後,瞬間又縮回去,緊接著就是一連串子彈飛過來,
何連旺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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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那艘貨船的底艙。
盧九、何連旺、曹善允,這三位往日裡在澳門跺一跺腳都能讓地面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卻像三隻被拔了毛的公雞,狼狽地跪在阿昌叔的面前。
他們的護衛被繳了械,捆得結結實實地扔在另一邊,嘴裡塞著破布。
阿昌叔沒有立刻審問。
他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這些“大人物”,突然忍不住想笑。
最終,是賭商盧九先沉不住氣了。
“這位好漢,”
“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有話好說,不知各位義士是求財還是?若士求財,請放我一條生路,錢,好商量!我盧九在澳門這點薄產,願與好漢平分!”
“錢?”
阿昌叔反問,“你覺得,我們大費周章把你們綁過來,就是為了你那點賭桌上贏來的髒錢?”
“我問,你們答。”阿昌叔的聲音變得冰冷,“誰答得好,誰就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誰要是敢耍花樣……”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和記”打仔。
“第一個問題,”他看向盧九,“澳門的賭業,誰說了算?澳葡的鬼佬,在裡面佔幾分成色?那些堂口,又是怎麼分的這塊肥肉?”
盧九不敢怠慢,
“這澳門的賭業,明面上是澳葡政府說了算。他們發牌照,收賭稅,這是他們最大的一筆進項。可實際上,真正掌控賭桌的,是承包賭場的人,還有那些堂口!”
“就拿番攤來說,最大的幾家,像‘信譽’、‘快活’,背後都有我和其他幾個大攤主的股。我們每年要向澳葡政府繳納一筆天價的承包費,換來經營權。剩下的利潤,我們和堂口分。”
“堂口?”
“是,主要是和合圖和十義。和合圖人多勢眾,管著賭場裡的看場、放數(高利貸)。十義則主要控制碼頭和一些偏門的生意。我們這些開賭場的,每月都要給他們上供,求個平安。說白了,我們出錢,他們出人,大家一起發財。”
“澳葡的鬼佬呢?他們的軍隊,他們的警察,就看著你們這麼鬧?”阿昌叔追問。
“軍隊?”
盧九忍不住冷笑一聲,他心下思索,這些綁匪開口問的這些問題,顯然是外來的勢力踩場子,既然不為了求財,應當不是三合會,邊回答邊使勁思索逃脫之法,
“這位大爺,您太高看他們了。澳葡在澳門的正規軍,算上那些從非洲弄來的黑人士兵,總共也就幾百號人。他們只敢待在炮臺和兵營裡,連街都不巡。至於警察,那更是個笑話!
他們那點薪水,還不夠去賭場輸一夜的。他們勾結在一起撈錢就不錯了,哪裡還敢管賭場的事?
總督前陣子還想整頓賭規,想從我們口袋裡多掏點錢,結果呢?幾家大攤主一聯合,不開了!
這位爺您有所不知。這澳門,如今離了這些賭場,他總督府的官員連薪水都發不出來!”
阿昌叔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了怡和洋行的大買辦,何連旺。
“你呢?跟英國鬼佬打交道,想必知道的更多些。說說吧,這澳門的水,到底有多深?
除了葡萄牙人,還有哪些勢力在這裡攪和?”
何連旺比盧九要冷靜得多。
他知道,面對這種亡命之徒,求饒和獻財都沒用,只有展現出自己的利用價值,才有一線生機。
“好漢,”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澳門的局勢,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葡萄牙人只是名義上的主人。實際上,這裡是三股勢力交錯的地方。”
“第一股,自然是澳葡政府。他們就像一個空有架子的地主,地契是他的,但地裡的收成,他卻說了不算。他們實力孱弱,財政窘迫,對華人社群的控制力微乎其微,只能依靠我們這些買辦和商紳,進行間接管理。他們的統治,是建立在默許和妥協之上的。”
“第二股,就是我們華人內部的勢力。這其中,又分為三派。一派,是以盧老闆為代表的賭商,他們是澳葡政府的錢袋子。另一派,是以曹老爺為代表的傳統鄉紳,他們聯通著六大會館,是華人社會的官,與清政府那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最後一派,就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堂口,他們是華人社會的會匪,是地下的秩序。”
“那第三股勢力呢?”
“是英國人。”
何連旺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香港的崛起,早已吸走了澳門所有的貿易利潤。英國人樂於看到澳門維持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一個混亂、落後、以黃賭毒為支柱的澳門,才最符合他們在華南的利益。他們對這裡的主權歸屬沒有興趣,但他們絕不容許這裡出現一個強大的、能夠挑戰香港地位的競爭對手。所以,他們對澳葡政府與清政府之間的所有爭端,都持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必要的時候,他們甚至會默許一些混亂的發生。”
“還有周邊,”他補充道,“珠江口的水文極其複雜,島嶼星羅棋佈,是海盜和走私販的天堂。無論是澳葡的小炮艇,還是大清的水師,都無法有效控制。這也使得澳門成了一個天然的法外之地,各路人馬都能在這裡找到生存的空間。”
阿昌叔聽完,沉默了。何連旺的這番分析,確實條理清晰,遠勝剛才盧九的答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鄉紳領袖,曹善允的身上。
“曹先生,”阿昌叔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客氣,
“你是讀過書的人,也跟朝廷的官員打過交道。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大清國,對這裡,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曹善允緩緩地抬起頭,
“好漢,”他嘆了口氣,聲音蒼老而疲憊,
“你問我朝廷的章程?實話告訴你,朝廷對這裡,根本沒有章程。”
“在朝廷眼裡,澳門是我大清的土地,葡萄牙人不過是盤踞於此的澳夷。我們從未在法理上承認過他們的主權。香山縣的衙門,名義上依舊對澳門擁有管轄權。前山寨的駐軍,更是時刻提醒著他們,這裡是誰的地盤。”
“可那又如何呢?”
他苦笑一聲,“自番鬼打入廣州以來,國力衰頹,朝廷早已沒了當年的天朝威儀。對於澳門,朝廷的態度,向來是矛盾而又無能為力的。一方面,絕不肯放棄主權。另一方面,又無力也無意透過武力收回。所以,只能採取一種羈縻之策。”
“何為羈縻?”
“便是以華制夷。利用我們這些鄉紳、會館,來管理華人社群,牽制澳葡的勢力。澳葡若是做得太過分,香山縣便會發一紙照會,申飭一番。或者像去年那樣,假意往前山寨增派幾百兵勇,擺出一副要動武的架勢。但這些,都只是姿態。朝廷的底線,是維持現狀,是別出亂子。只要葡萄牙人不公開撕破臉,只要這裡不成為反清的基地,朝廷便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到底,”曹善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深不見底的悲哀,
“我們這些所謂的澳民,在朝廷眼裡,不過是一群棄子。是一群……用來在帝國邊陲,與蠻夷周旋的、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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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死一般的寂靜。
盧九、何連旺、曹善允似乎猜到了眼前這群武力驚人的隊伍不打算要他們的命,說話也鬆快了許多。
阿昌叔心裡有數,先是派人送回了曹善允,澳門雖然被葡人統治,但歸根到底仍舊是華人社會,這種鄉紳背地裡能量很大,他還不想鬧得滿城皆敵,走時還送上了一份禮。
送走曹善允,阿昌叔,則站在船頭,迎著初升的朝陽,望著那片他剛剛攪動起浪花的土地。
澳葡政府,不過是一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清政府,是一頭不願醒來的病獅。
英國人,是躲在暗處、隨時準備分食屍體的鬣狗。
而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那些賭商、買辦、堂口,則像一群互相撕咬的豺狼,看似兇狠,卻早已被利益的鎖鏈捆死。
這片看似波詭雲譎的濠江,終究不過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罷了。
“九仔啊……”他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如同孩童般燦爛的笑容。
“這澳門,比金山那邊的水,可湺嗔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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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5年,歲末。
澳門,這座匍匐在南海邊緣的聖名之城,
在這個冬夜,一柄燒紅的戰刀,粗暴地撕裂了這維持了數百年的虛偽平衡。
青洲,“和記”的豬仔倉,那座葡語稱作巴拉坑的人間煉獄,燃起了沖天大火。
訊息像一場突發的瘟疫,以令人戰慄的速度,透過電報線、舢板和人們驚惶的口耳相傳,從澳門半島的尖端擴散至整個珠江三角洲。
衝出青洲的,是一群衣不蔽體、面黃肌肌的苦力。
他們人數上千,在一些頭目的帶領下衝擊著整個澳門的平衡。
澳門總督府內,總督正焦躁地踱步。
他已經三番五次地傳送電報求援。
“香港那邊怎麼回的?” 他用乾澀的喉嚨問著秘書。
“總督閣下,英國人派了一艘炮艦,停泊在十字門外海,說是為了保護英國公民的安全。”
總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那艘名為“勝利女神”號的鐵甲艦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保護,是監視,是恫嚇。
是那頭貪婪的英倫雄獅,在等待著葡萄牙這頭老邁的伊比利亞狼力竭倒下時,撲上來分食。他向兩廣總督發出的求援信,也如石沉大海。
廣州的官老爺們,恐怕比英國人更樂於見到他這個“澳夷”總督的狼狽。
這座遠東的孤島從來都不是永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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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港的清晨,是被成百上千支櫓攪碎的。
水面上,無數的艇仔、舢板、貨船和漁船擠滿了狹窄的水道,
張阿彬站在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喜歡這種味道,這代表著生計、貿易和流動的力量。
誰控制了水,誰就控制了澳門的血脈。
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精壯的漢子。他們是太平洋漁業公司數千名船員中精挑細選出的船老大和水手長,都是廣東人,祖輩在珠江口打漁,每一個人都瞭解一些珠江口的水文。
他們不善言辭,皮膚黝黑,手上佈滿了老繭。
“阿輝,”張阿彬沒有回頭,低聲說道,“帶兄弟們下去,按計劃行事。買船和租倉的。錢要給足,態度要和氣,但事情必須辦妥,如若不行再殺。”
一個身材壯碩的船老大點了點頭,帶著人悄然下船,融入了碼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們的目標,是內港三個最大的船行,以及沿岸的五個關鍵貨倉。
這些船行和貨倉的東主,有些與“和記”暗中有瓜葛,有些則保持著中立。
張阿彬的策略很簡單,砸錢開路,用高於市價的價錢,或買或租,先將這些關鍵節點控制在手中。對於那些識時務的,給予重利。
對於那些頑固不化的,自會有別的方法讓他們“改變主意”。
“阿彪,”張阿彬又叫了一個名字,“你帶人去拜訪一下潮州會館和三水會館的幾位理事。告訴他們,太平洋漁業公司打算在澳門開設分部,拓展遠洋貿易,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援。這是見面禮。”
他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皮箱。
裡面裝的不是金銀,而是太平洋漁業罐頭公司、東西方航吖尽⒘x興貿易公司三家聯手準備在舊金山、檀香山和澳門之間開通的新航線的貿易契約草案,以及一份承諾將兩成吡炏忍峁┙o會館商號的保證書。
對於這些在澳門經商計程車紳和商賈而言,三合會的火併只是城門失火,只要不殃及池魚,他們可以閉門不出。
但新的、更龐大的商業利益,卻是他們無法拒絕的誘餌。
張阿彬要做的,就是在這潭渾水中,迅速構建一個基於利益的同盟。
他要讓這些人明白,比起“和記”那種只會收保護費、販賣人口的黑幫,舊金山的公司代表的是一種全新的、更強大、也更能為他們帶來財富的秩序。
這裡面的中英雙語的合同,以及公司的介紹,是如今遠東沒有人能拒絕的龐大市場。
在船老大們四散行動的同時,張阿彬獨自一人,沿著內港的石階走上了岸。
他沒有去喧鬧的集市,而是鑽進了一條名為“火船頭街”的狹窄巷弄。
這裡是澳門本地“水上人”(疍家)的聚居地,他們世代以船為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社群和規矩,外人很難介入。
張阿彬的目標,是這裡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人稱“鹹水叔”。
鹹水叔是內港所有疍家船戶的無冕之王,雖然他不屬於任何三合會,但他的話,比“和記”的龍頭老大還要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