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老傑森和領頭的絡腮鬍愛爾蘭騎手對視一眼,兩人手的槍都謹慎地沒有開火。
南北戰爭的老兵傑森一隻手死死攥住砝K,胳膊都被拉扯得劇痛,背心卻被冷汗浸,他毫不懷疑,要不是他的臉和手裡的槍,那個愛爾蘭人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在晃動的馬車上,他的準頭根本無法保證,恐怕必死無疑。
該死的愛爾蘭人!
該死的黃皮豬!
艾琳在馬車裡被不規則起伏的鹽鹼地晃地上下顛簸,腦袋都撞暈了,直到此刻才慢慢停下來。
“傑森叔叔!”
“傑森!”
“發生什麼了?!”
她驚魂未定地看向窗外,大路上泛起低矮的塵土,遠處看不太清。馬蹄聲如雷。
第二個騎手也逼近了!
手上劇烈的疼痛讓馬背上的愛爾蘭人幾乎難以堅持,單手握著砝K,身體半趴在了馬身上,眼眶被疼痛刺激得佈滿淚水,幾乎看不清前路。
血液還在噴湧,染紅了半個馬身。
這匹白色夾雜著灰色、褐色斑點的馬也十分不安,鼻孔裡喘著粗氣。
艾琳在車廂裡發出一聲驚呼。
已經跑出去很遠的絡腮鬍馬斯突然也掉轉馬頭,衝下大路,深吸幾口氣,控制著身下的馬開始安靜,端起長槍對準了最後的陳九,槍管慢慢平移,準星開始變得平穩。
該死的黃皮猴子,你以為我就只會逃跑嗎?
陳九正策馬疾馳於荒涼的土道上,身後是滾滾煙塵。
那名被他反超的斷掌愛爾蘭騎手,此刻正在二十米開外狼狽地顛簸著,左手失控的砝K在馬頸上胡亂抽打,勒出道道血痕。
就在此時,陳九右臂肌肉猛然賁張,手起刀落,雪亮的砍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破開氣流,帶著風聲呼嘯而下!
刀鋒深深嵌入對方肩胛骨的沉悶聲,幾乎與一聲清脆的槍響,同時鑽入了他的耳中。
“砰!”
百米之外,一團硝煙驟然騰起。陳九在身體前衝的慣性中,眼角餘光瞥見了馬斯端槍射擊的身影。
子彈精準貫穿馬頸動脈的剎那,身下的栗色閹馬發出痛苦的嘶吼,它瞬間因為劇痛刺激脫力,整個身子向前栽倒,血液狂湧。
背上的陳九和小啞巴被凌空甩翻,馬哀鳴著摔倒的軌跡裡,馬斯收槍調轉馬頭,毫不留戀。
側身重重摔落在地的劇烈衝擊,幾乎將陳九肺部的空氣盡數擠壓出來,喉間溢位破碎的呻吟。
他在翻滾中強忍劇痛,拼命睜大眼睛搜尋。
小啞巴被甩在五步開外,蜷縮在地上,四肢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路旁那輛黑色的馬車車門猛地被推開,艾琳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扣住門框,指節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陽光透過她散亂的金髮,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微微震顫的光斑。
她的雙眸圓睜,盛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與呆滯。
老傑森舉著手槍,冷冷地注視著一切,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大路上,十幾步外,那個被陳九一刀砍在背上的騎手軀體被砝K拖曳著甩離鞍座,皮靴卡在馬鐙裡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
被拖行幾米後,腳踝從馬鐙滑出,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大聲地慘叫。
場間,栗色閹馬的脖子癱在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湧出,在地上變成暗紅色的一團,像打翻了一桶赭紅的油漆。
陳九默不作聲地從地上爬起,抹了一把額角滲流而下的鮮血,血汙瞬間染紅了他的眼眶,讓他的眼神更添幾分懾人的戾氣。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不遠處的小啞巴,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小啞巴身上沒有明顯的致命傷口,只是臉頰和下顎在摔倒時被粗糙的地面刮破了,滲出絲絲血跡。
那隻獨眼裡閃爍著壓抑的痛楚光芒,身體蜷縮成一團,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陳九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亂動,然後將他扶起,讓他靠坐在一旁。
他找到了遺落在不遠處的砍刀,緊緊握住,然後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走向那個還在遠處一邊痛苦嚎叫、一邊徒勞挪動身體的愛爾蘭人。
陳九冷漠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五官因劇痛而扭曲變形的紅毛壯漢,對方臉上涕淚橫流,狼狽不堪。
那愛爾蘭人見陳九逼近,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掙扎著伸手摸向靴筒裡藏著的匕首。
陳九眼神一厲,未等他動作,已一腳狠狠踹在他的手腕上。
隨即,他一把揪住愛爾蘭人的頭髮,將他的腦袋粗暴地拉扯到自己大腿的高度。 冰冷的刀鋒沒有絲毫猶豫,緩慢而堅定地壓下。
割開氣管時發出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氣聲,混雜著血沫噴濺的“噗嗤”聲響起。
飛濺的血珠將周圍地上的白色鹽粒都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砍刀銀亮的刃身在血肉中消失,再抽出時,已是淋漓的血色。
那愛爾蘭人在地上劇烈掙扎的動作猛然一僵,隨即像一具被抽去所有絲線的木偶般,徹底癱軟下去。
“啊——!”
艾琳的尖叫聲終於衝破喉嚨,在死寂的鹽鹼地上炸開。
她下意識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卻漏出了半句不成調的祈对~,裙襬上已沾滿了被風揚起的鹽塵。
陳九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看見艾琳顫抖著爬下馬車,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抓著頭髮的手微微顫抖,小啞巴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陳九的動作。
“陳先生不要!”
鹽沼的風捲著血腥味撲向艾琳的馬車,吹跑了她下意識的驚呼。
艾琳用力握緊的雙手。
十米之外,陳九面無表情地將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一腳踹開,任由鮮紅的血液從刀身上淋漓淌下。他轉身時,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馬蹄聲未停。
梁伯打頭的三匹馬在陳九身邊停下。
“阿九,沒事吧?”
“阿九!”
陳九搖搖頭,嘶啞著嗓子開口,“別管我,還有一個!”
“追!”
梁伯毫不質疑,猛踢馬腹,向著遠處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的小黑點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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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的指節死死扣在一起。
透過漸漸散去的沙塵,她清晰地看見了陳九揮刀殺人時那挺得筆直的脊樑。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任何華人男子身上見過的姿態——她所認識的那些華人,面對她時,臉上總是堆滿了謙卑討好的笑容,腰桿總是不自覺地彎下幾分。
她想起,陳九每次遞給她食物時,眼中總是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笑意。
那時,他會細心地用油紙包住食物燙手的部分,就連指節蜷曲的弧度,似乎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與溫存。
然而此刻,這具曾經給予她溫暖的身軀,卻爆發出如同荒野獵豹般原始而致命的攻擊性。
那刀刃切入血肉的沉悶聲響,彷彿也狠狠地劈砍在她的心上,令她的心臟都隨之緊縮,幾乎窒息。
少女終於看清陳九抬頭時眼中未褪的殺意。
那種曾在廚房為她挑出魚刺的專注神情,此刻凝固成刀刃般的寒芒。
一滴冰涼的淚水滑過腮邊,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已將嘴唇咬破。
原來,那道在她印象中永遠挺拔的脊背裡,始終潛藏著一股劈開黑暗的狠戾與決絕。
她終於,自以為是地,看清了這位“陳先生”的真實面目。
當遠處的馬蹄聲與撕裂空氣的槍聲漸漸消逝,艾琳愕然發現,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捕鯨廠的漢子們圍攏過來時此起彼伏的驚呼與叫喊,甚至連她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彷彿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唯有陳九那件被鮮血浸染的衣襟,在她眼前反覆晃動,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
失望與疲憊,如同潮水般洶湧。
陳九割喉時那冷酷無情的眼神,以及他身上那刺目的鮮血,深深刺痛著她的神經。
那些曾經盤踞在她心間的、屬於少女的嬌嗔與傲氣,此刻散落一地。
這不是她曾經豢養的、可以逗弄的寵物突然拒絕了她的親近,而是一頭潛伏已久的食人惡狼,終於在她面前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與利爪。
她下意識地想用絲帕捂住嘴,阻止那即將奪口而出的嗚咽,卻徒勞地發現,胃部正被眼前濃烈的血腥氣味刺激得翻江倒海,不斷分泌出灼熱的酸液。
不知何時,老傑森已來到她的身邊,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那片血腥之地扶開,帶到了馬車的另一邊,稍稍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景象。
第27章 火車
陳九在馬車前站定時,右手食指仍然在無意識摩挲著刀柄纏布。艾琳眼神有些躲閃,手指攥著馬車的簾布。
“回家去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場生死搏殺後特有的疲憊與沙啞。
“走吧。”
說罷轉身,沒再對艾琳投去一眼。
目睹眼前這一切,也很難對他們、對他生出什麼好的印象,又為何還能奢望像之前那樣平等溫和的對話。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教材!”
艾琳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她白皙的脖頸泛起一片病態的潮紅,卻依舊固執地伸手指著馬車頂上那個用油布小心包裹著的物件。
那是一塊黑板。
她的語速極快,彷彿生怕一旦停頓,就再也沒有勇氣將話說完:“我我找了祖父,借來一本《英國文語凡例傳》,那是一本華語和英文對照的教材……”
陳九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攏,旋即又無力地鬆開。這個他平日裡握刀卸力時下意識的習慣動作,此刻卻清晰地暴露了他內心劇烈的情緒震盪。
他原以為即將開口的是質問,或者謾罵,為何將她陷入了危險,又或者為何殺人。
哎....
他指揮趕來的人卸貨,身體始終側對馬車,不敢看向艾琳。
後頸的皮膚在午後陽光的炙烤下,滲出細密的汗珠,帶來一陣陣刺癢。
當那本《英國文語凡例傳》和一大摞嶄新的空白書寫冊被遞到他手中後,老傑森陰沉著臉,指揮著眾人將最後那塊沉重的黑板也搬了下來。
陳九的左靴跟突然碾碎半塊石子,聲線盡力維持著平直:“多謝。”
馬車輪軸轉動瞬間,陳九左側咬肌不受控制得出現輕微抽搐。他凝視著車轍揚起的塵埃,直到瞳孔再也看不清馬車小窗內的身影。
當馬蹄聲徹底消逝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他才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重重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再次轉身時,他的步態已然恢復了這幾日慣有的冷硬與沉穩。
還有很多事要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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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金山火車站。
何文增踏上月臺,黑色皮鞋輕輕碾碎手裡扔下的香菸。
他身著一套剪裁考究、質地上乘的藏青色羊毛西服,鼻樑上架著的眼鏡框在顴骨處壓出兩道湝的痕跡。黑色禮帽之下,是他精心打理、紋絲不亂的油頭。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斯文與體面。
作為致公堂第二號人物“白紙扇”,何文增兼具賬房先生與軍師的雙重身份。
他的職責涵蓋擬定幫規、調解糾紛、管理賬簿及與白人當局交涉,腰側公文包常年插著記事簿與蘸水鋼筆。
在等級森嚴的致公堂架構中,白紙扇直接對龍頭負責,掌管文書機要與戰略謩潯�
木製的站臺,被蒸汽機車日夜噴吐的煤灰染上了一層斑駁的灰黑色。
“太平洋鐵路公司”那塊巨大的招牌之下,隨意堆放著一些尚未咦叩牡理氖�
一群穿著粗布工裝的華工,正挑著沉重的擔子,為那些白人主顧搬執行李。他們的辮子大多盤在頸後,裸露的後頸皮膚,被常年的日曬風吹分割出深湻置鞯纳睢�
何文增那雙一塵不染的皮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隨處可見的垃圾和不知是誰吐的濃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