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走過十幾個營地,內心愈發警醒,跟老牌帝國在陸上拉扯這麼多年的獨立軍,內裡竟然鬥爭混亂成了這個樣子?
他必須立刻找到一個新的、足夠強大、也足夠務實的合作物件。
在獨立軍控制的地盤盤桓的十幾天裡,陳九不動聲色地觀察、打探。
他很快便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個名字上——馬克西莫·戈麥斯。
這位來自多明尼加的將軍,並非古巴人,卻是獨立軍中公認的最具軍事才能的將領。
他一手將一群由農民和奴隸組成的烏合之眾,訓練成了令西班牙正規軍都聞風喪膽的遊擊勁旅。
更重要的是,打探的訊息裡,戈麥斯將軍為人務實,甚至可以說是冷酷,他不像那些政客一樣熱衷於空談理想,他只相信戰場上的勝利。
最最關鍵的一點是,在戈麥斯將軍的麾下,有一支純粹由華人組成的、被稱為“中國營”的特殊部隊。
這些從甘蔗園裡逃出來的華工,以其悍不畏死的作戰風格和對戈麥斯的絕對忠眨A得了整個獨立軍的尊重。
這,就是陳九的機會。
透過營地裡華工戰士的引薦,三日後,陳九終於在另一處更為隱秘的山區營地裡,見到了這位傳奇將軍。
戈麥斯年近四十,身材中等,卻異常結實。
臉上留著濃密的絡腮鬍,他沒有穿將軍制服,只是一身普通計程車兵行頭,腰間插著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和一把被稱為“馬切特”的甘蔗砍刀。
會面,就在他那間用棕櫚葉搭建的、簡陋的指揮所裡進行。
“中國人?”
戈麥斯打量著陳九,眼神裡充滿了審視與懷疑,“我聽說過你。聖佛朗西斯科的九爺。你之前幫助過我們的戰士,也提供過一些物資,聽說你還帶人燒了一些西班牙走私商人的貨,有些本事。”
“將軍過獎了。”
“一點求活的伎倆罷了。”
“求活?”戈麥斯冷笑一聲,“我手下那幾百個中國兄弟,也是為了求活,才拿起了砍刀。說吧,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來找我,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交易,將軍。”
他直視著戈麥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能為你提供你最需要的東西,武器,藥品,還有糧食。”
戈麥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我這次過來的船上,有上百支好槍,幾萬發子彈。還有很多藥品,都是聖佛朗西斯科醫院裡流出來的黑貨。這些,都可以是你的。”
這番話,讓戈麥斯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動容。
對於缺槍少藥的獨立軍而言,這批物資的價值,不啻於雪中送炭。
“條件呢?”戈麥斯的聲音變得低沉。
“兩個條件。”陳九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需要您的幫助,或者說,是默許。我會組織人手,深入您控制區內的種植園,解救我們的同胞。我需要您的部隊,為我們提供情報和必要的掩護。那些被解救出來的華工,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是加入您的軍隊,還是跟隨我離開。”
戈麥斯沉默了。
這個條件很棘手。襲擊種植園,就等於直接向那些尚未表明立場、甚至暗中支援獨立邉拥目死飱W爾地主宣戰,可能會將他們徹底推向西班牙人那一邊。
“第二個條件,”陳九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我有一艘大船在古巴東部的海上,不能靠近,目標太明顯,只能透過小船轉撸�
“我需要一個由您實際控制的、足夠隱蔽的海岸線。它將成為我們之間聯絡的通道。我會透過這個登陸地點,源源不斷地為您提供後續的物資。同時,我也會透過它,將那些選擇離開的同胞,安全地送出古巴。”
戈麥斯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你是在我的土地上,建立你自己的據點。”
“不,將軍。”陳九搖了搖頭,“我是在為您,也為我自己,建立一條生命線。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場戰爭,打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後勤。沒有穩定的物資來源,您的軍隊,還能撐多久?”
“我船上的東西不算多,但都是非常緊缺的物資,我只要人。”
指揮所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外面林中的蟲鳴,和遠處士兵操練的號子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一個洪亮的聲音。
“將軍!讓他試試!”
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華人漢子,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他就是“中國營”的領袖,一個被稱為“黑虎”的男人。
“將軍,”
“我們這些兄弟的命,有無數人為您而死,為獨立軍而死,現在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陳九,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我們受的苦,夠多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那些該死的種植園裡被活活折磨死!只要能救他們出來,我黑虎這條命,隨時可以給你!我們中國營幾百個兄弟,也隨時聽你調遣!”
戈麥斯看著他,又看了看陳九。
他是一個軍人,一個純粹的軍人。
政治上的勾心鬥角讓他厭煩,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將西班牙人趕出古巴。
現在獨立軍內鬥不休,並且隨著西班牙增派援軍並採取更殘酷的鎮壓手段,戰事逐漸陷入僵局。
現如今,儘管獨立軍在卡馬圭和奧連特等省份仍保持著游擊戰的優勢,但無法攻佔主要城市。
沒有城市和港口,他們佔領的全是村鎮和山林,根本搶不到足夠的物資,全靠古巴人民自發支援。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西班牙軍隊在瓦萊里亞諾·韋勒將軍的領導下,直接採取“集中營”政策,將交戰區域附近的古巴平民集中到特定的營地,以切斷他們對獨立軍的支援。
這種政策導致大量平民死於飢餓和疾病,獨立軍日子已經愈發艱難。
“好。”
良久,戈麥斯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我答應你。但是,只是一個嘗試。”
他盯著陳九,語氣冰冷,“我會給你一個種植園的情報,那是屬於一個公開支援西班牙政府的貴族的。你們去動手。我的人,會在外圍策應。但如果你們失敗了,或者走漏了風聲,我不會承認和你們有任何關係。”
“至於穩定的登陸地點,”他頓了頓,“等你把第一批武器,完好無損地送到我手裡,我們再談。”
“一言為定。”陳九伸出手。
戈麥斯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握了上去。
第27章 大戰將起
古巴東部的馬埃斯特臘山區,
在一處被巨大蕨類植物和盤根錯節的藤蔓掩蓋的山洞裡,幾點火光搖曳,
陳九坐在火堆旁,面色有些沉重。
古巴獨立軍的情況遠比他想象的要差,這些人沒有補給,不能造槍械,連吃喝都要靠佔領區的人民供養,還內鬥不休,儘管他取得了獨立軍的信任,但是很難有助力可言。
他身邊的阿吉,抱著一支步槍,靠在洞口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的眼睛。
火堆的另一側,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中國營”的領袖黑虎。
另一個,則是曾經跟隨陳九從舊金山遠渡重洋而來的獨立軍戰士,何塞·馬丁內斯。
他很年輕,二十七八歲,在舊金山三年,很少說話。
他們如今跟著戈麥斯的部隊在山林裡遷移。
“弗吉尼厄斯號那件事,九爺你應該也清楚,從那起事件過後,補給就死死地勒住了我們的脖子。”
黑虎嘆了口氣,“那艘掛著美國國旗的船,是我們最重要的生命線。武器、藥品、糧食……我們急需的一切,都曾指望著它。現在,船被西班牙人截了,船上的人,包括那些美國和英國的志願者,都被當成海盜處決了。美國人叫嚷著要開戰,可最後呢?不過是西班牙人賠了點錢,把船還了回來。一場鬧劇!”
“政客們的遊戲!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現在,整個加勒比海都被西班牙的艦隊封鎖了,只有九爺你的船,掛著使者的身份,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鑽進來,給我們送來這點救命的東西。”
陳九看著他,
“西班牙人的軍艦再多,也堵不住所有的小海灣。他們防的是美國人的正規軍,還有那些古巴僑民的走私船。但風險確實越來越大了。這一次能成功,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這不僅僅是警告,更是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獨立軍的補給線,脆弱得如同蛛絲,隨時可能斷裂。
“所以,我們更要將戰爭推向西部!”
一直沉默的何塞突然開口,“戈麥斯將軍的計劃是正確的!東部的山區雖然是我們的根據地,但這裡太貧瘠了!我們在這裡跟西班牙人耗下去,就像兩頭困在蛔友e的公牛,最終只會一起流乾血!而西部,那些富得流油的產糖區,才是西班牙人的心臟!我們每燒掉一座糖廠,每解放一個種植園,都是在剜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只有讓他們感到切膚之痛,這場戰爭才有可能結束!”
黑虎聞言,卻冷哼一聲:“說得輕巧!向西入侵?你以為革命議會里那些老爺們會同意嗎?他們的家族,可都在西部有大片的種植園!讓他們自己燒自己的家產?簡直是天方夜譚!我們在這裡流血犧牲,他們卻在後方為了保護自己的瓶瓶罐罐爭吵不休!這場戰爭,已經拖了五年了!五年!多少兄弟死在了這片叢林裡,連個像樣的墳墓都沒有!”
“那我們該怎麼辦?!”
何塞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山洞裡來回踱步,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機會溜走,看著獨立邉颖换罨詈乃绬幔课铱吹搅耍胰伎吹搅耍∪古宓滤箍偨y的死,不是意外,是必然!這個聯盟,根本就是紙糊的!那些地主想要的是獨立,卻害怕失去奴隸。我們這些窮人想要的是自由,卻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都沒有!我們的目標根本就不一樣,這樣下去,我們打敗了西班牙人,迎來的也不過是另一群騎在我們頭上的新主人!”
他的聲音在山洞裡迴盪,充滿了痛苦與掙扎。
陳九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情緒激動的何塞。
“那你覺得,應該走什麼樣的路?”陳九用英語問。
何塞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著陳九,又看了看黑虎,
“我不知道……”
“我以為去了聖佛朗西斯科,努力爭取補給就是對獨立邉幼詈玫闹г覜]想到…..”
他喃喃道,隨即聲音又變得堅定起來,“但我必須去找。我不能再待在這裡,看著兄弟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去送死。我在聖佛朗西斯科讀過歐洲那些革命者的事蹟,他們說,真正的革命,不是更換旗幟,而是要砸碎鎖鏈,要讓每一個農民都擁有自己的土地,每一個工人都成為工廠的主人!這……這才是我想要的古巴!”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陳先生,原諒我的自私。我決定離開。這裡只會讓我失望,我要帶我的人去找新的路。也許我會去城裡裡,去那些貧民中間….”
山洞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黑虎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理解何塞的痛苦,因為那份痛苦,同樣也深埋在他的心底。
那遙遠的故鄉…..
陳九站起身,走到何塞面前,拍了拍他年輕而堅實的肩膀。
“大家都在摸索,不要輕言失敗。”
陳九的聲音很平靜,“既然你選了,就不要回頭。這個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裹,遞給何塞。裡面是幾根金條和一把小手槍。
“未知比這片叢林更危險。那裡沒有戰友,只有敵人和告密者。錢,能讓你活得久一點。槍,能在關鍵時刻,讓你死得有尊嚴一點。”
何塞的眼圈紅了。他沒有推辭,鄭重地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包裹。
“陳先生……”
“活著。”陳九打斷了他,
“只有活著,你的理想才有實現的可能。”
第二天清晨,薄霧尚未散盡。
何塞換上了一身普通的農夫裝束,帶著十幾個獨立軍戰士,消失在了通往山外的、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陳九和黑虎站在山崗上,目送著他離去,
“我們也有我們的路要走。”
“陳蘭彬的調查,最多還有一個月就會結束。一旦他離開古巴,西班牙人的注意力就會重新回到戰場上。我們必須在這四周之內,完成我們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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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西莫·戈麥斯將軍的指揮部,設在一處廢棄的甘蔗種植園裡。
曾經屬於莊園主的白色小樓,如今牆壁上佈滿了彈孔,成了獨立軍的作戰中心。
地圖鋪在用箱子臨時搭成的桌子上,戈麥斯將軍的手指,狠狠地戳在地圖上一個名為“拉斯瓜西馬斯”的地方。
“這裡,”
“是通往卡馬圭平原的咽喉。西班牙人在那裡修建了三道由鐵絲網、塹壕和碉堡組成的防線。只要我們能撕開這道口子,整個卡馬圭平原就將向我們敞開!我們的騎兵,就能像風一樣,席捲西部的產糖區!”
他的眼中燃燒著火焰,那是一種屬於純粹軍人的、對勝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