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數千人圍坐在臺下,火把將整個場地照得亮如白晝。
當鑼鼓聲毫無預兆地炸響時,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今晚,來自香山縣的“福英年”,也算是唐人街的老戲班,要演的是一出最能解乏的喜劇——《選女婿》。
班主老錢叔笑呵呵地上前拱手作揖,拜了一圈。
唐人街現如今總共四個戲班,能上這裡演的,爺們可是獨一份兒。
想起之前第一次去捕鯨廠,小徒弟還很多次笑話他,之前還說那裡是俑C,每次都驚得他直去捂小徒弟的嘴。
如今上杆子還來不及,誰人還敢說九爺的不是?
這地,哪個看著不眼熱,只恨自己當時鬼迷心竅,吃不了墾荒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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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一開場,財主便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出場了。
他穿著一件專門用美國布料仿製的、略顯不倫不類的綢緞馬褂,臉上塗著滑稽的白粉,八字眉一撇,既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愁容——他要為自己那貌美如花的女兒招個有學問的女婿。
很快,兩位應徵者上場了。一位是文質彬彬的窮書生,另一位則是財主家的傻兒子“草包”(丑角)。
這“草包”一出場,臺下就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
他頭戴一頂歪歪扭扭的瓜皮帽,手裡搖著一把幾乎快散架的摺扇,走路一步三晃,臉上那兩坨誇張的紅暈,像是猴子的屁股。
財主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出了第一道題:“我問你,何為‘文房四寶’啊?”
窮書生上前一步,彬彬有禮地作揖,用清亮的嗓音唱道:“筆墨紙硯,天下知曉,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輪到“草包”了。他把扇子“啪”地一合,大大咧咧地走上前,用五音不全的調子高聲唱道:
“你問我文房有四寶?這個我最知道! 金條是寶,銀元是寶, 還有我家那頭大肥豬,也能換不少元寶! 第四寶嘛……就是我這個大活寶!”
唱到最後一句,他還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朝臺下擠眉弄眼。
這一下,臺下的笑聲轟然爆發。
男人們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嘴裡用台山話或四邑話大聲叫好。女人們則用手捂著嘴,笑到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財主被氣得吹鬍子瞪眼,但為了女兒,還是耐著性子出了第二題:“那我再問你,天,有多高?”
“草包”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先是煞有介事地跳起來,伸手去夠天,然後又趴在地上,彷彿在測量什麼。接著,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用一種發現驚天大秘密的語氣唱道:
“要問那天有多高?不高不高,一點不高! 我站起來,它就比我高一帽; 我躺下去,它就比我高一袍; 剛才我摔了一跤,用屁股量了一下, 哎呀我的媽,天就跟我的屁股一樣高!”
他一邊唱,一邊痛苦地揉著自己的膝蓋,做出一副齜牙咧嘴的滑稽表情。
整個農場徹底沸騰了。
笑聲、叫好聲、口哨聲混成一片,在加州廣袤的夜空下久久迴盪。
人們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攙扶著。
他們笑的不僅僅是臺上的“草包”,更是笑那份久違的、發自肺腑的快樂。
許多人笑著笑著,便流下了眼淚,
陳九沒有看戲,他獨自一人站在議事堂的二樓,靜靜地看著樓下那片歡樂的海洋,
“問我天有幾高?”
天有幾高啊……
抬頭看著滿天星斗,陳九笑了笑,天地之大,海闊天高,何至於流落金山?
誰人想遠離家鄉,伸手去夠那外國的月亮?
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平靜。
夜色漸深,農社裡的歡慶還在繼續,鑼鼓聲和喝彩聲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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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悄然駛出了堤壩的閘門,融入了薩克拉門託河谷的夜色之中。
馬在薩克拉門託城裡穿行,最終停在了一棟位於河畔的磚石建築前。
這裡是商業區,即便是深夜,依舊很多建築亮著燈。
門口掛著一塊黃銅的牌子,上面刻著“Tides Reclamation Company”(潮汐墾荒公司)。
公司的辦公室佔據了整棟樓的頂層,裝修得極為奢華。
菲德爾·門多薩正在辦公室伏案疾書。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燕尾服,桌子邊還有一杯威士忌,即便是在忙碌,整個人仍然散發出一種貴氣和一絲難以捉摸的危險氣息。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那張混血的英俊面孔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陳,我的朋友,好久不見。”
他走上前,給了陳九一個擁抱,“兩個多月了,你總算肯來見我了。我還以為,你準備在舊金山呆到年底。”
“伯爵大人,”
陳九拍了拍他的後背,“要是讓舊金山的貴婦們知道你躲在這裡,恐怕你也清淨不了吧。”
菲德爾苦笑一聲,鬆開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在這裡,最近這日子,可一樣不怎麼好過。”
他給兩人倒了酒,自己則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後的皮椅上。
“說吧,這麼晚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敘舊。”菲德爾目光落在陳九身上,
“是為了那塊地來的吧?”
陳九沒有否認,他開門見山:“如今的局勢,怎麼樣?”
菲德爾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很糟,比你想象的還要糟。”
他將手中的酒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首先,是經濟危機。從東海岸蔓延過來的恐慌,現在已經徹底席捲了加州。銀行倒閉,工廠關門,失業的人到處都是。而每一次危機,倒黴的總是華人。”
“大大小小的公司,特別是鐵路公司,破產完蛋的太多了。”
菲德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他們欠了政府和投資人山一樣的債務,股票和債券已經跌成了廢紙。為了苟延殘喘,他們正在瘋狂地變賣手裡的資產,裁撤工人。那些失業的白人勞工,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你們華人頭上。丹尼斯·科爾尼那樣的煽動家,現在在舊金山和薩克拉門託,被當成了英雄。”
“知道嗎,東部的報紙上說,最少一百萬失業工人!而且這個數字還在瘋狂擴大!”
“我知道。”
陳九的表情沒有變化,“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預料之中?”
菲德爾挑了挑眉,“那下面的事情,恐怕就在你預料之外了。那些靠著鐵路投機發家的墾荒公司,現在都快瘋了。他們的土地賣不出去,手裡的鐵路債券一文不值。他們急需找到新的財路,或者說,找到替罪羊來填補他們的虧空。”
他身體前傾,盯著陳九的眼睛:“而你,我的朋友,還有你那兩萬六千英畝肥得流油的土地,就是他們眼中最美味的一塊肥肉。”
劉景仁在一旁補充道:“這三年來,他們的小動作一直沒斷過。派人騷擾我們的工人,在報紙上散佈謠言,甚至試圖在法律和墾荒事務所那裡找我們的麻煩。但都被我們擋了回去。”
“但這一次不一樣。”
菲德爾接過了話頭,“他們正在醞釀一個大動作。我收到訊息,幾家最大的墾荒公司,已經聯合起來,買通了薩克拉門託的幾個議員,甚至和州政府裡的一些人也搭上了線。他們準備利用現在這股排華的浪潮,推動一項新的法案。”
“什麼法案?”陳九問道。
“一項旨在重新審查外國人土地所有權的法案。”
菲德爾冷笑一聲,“他們會說,為了保護加州農民的利益,為了防止土地被不道德的外國辛迪加壟斷,所有由非公民持有的,特別是透過代理人持有的土地,都需要經過重新評估和認證。說白了,他們就是要找個合法的藉口,從劉景仁先生名下,把你那塊地搶走。”
陳九沉默了許久,他緩緩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這次來,除了看你,也是為了這件事。”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菲德爾,“但我不是來求你幫忙的。我是來給你送一個機會。”
“也許能找到機會擺平這件事。”
“機會?”菲德爾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一個讓你擺脫困境,甚至能讓吃下整個加州鐵路產業的機會。”
他從懷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了菲德爾。
“這是我的人從加拿大弄來的東西。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為了拿到修建橫貫加拿大鐵路的合同,向加拿大總理麥克唐納的保守黨政府,提供了大量的政治獻金。這件事,現在已經成了醜聞,在加拿大鬧得天翻地覆。”
菲德爾迅速地瀏覽著檔案,臉色漸漸變了。
“太平洋醜聞……”
他喃喃道,“我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你手上有這麼詳細的檔案。”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
陳九說道,“關鍵在於,這場醜聞,讓英國的投資者對加拿大的鐵路專案徹底失去了信心。而加拿大政府,為了挽回顏面,也為了兌現對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承諾,他們勢必需要找到一個新的、有實力的承建商,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看著菲德爾:“你持股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據我所知,也在這場經濟危機中幾近破產了吧?”
“米爾斯有沒有求你買下他全部的股票?”
菲德爾的眼神一凝,沒有說話。
“我的計劃是,”
“我出一筆錢,由你全盤吞下已經破產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包括現在加州破產的,瀕臨破產的鐵路公司。然後,以這家公司的名義,去加拿大,搶奪修建加拿大鐵路的工程。”
菲德爾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但如果成功,回報也是難以想象的。
“這和農場有什麼關係?”他問道。
“關係重大。”
陳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那個鐵路公司的老闆曾經都是風雲人物,我需要他們的友誼,如果需要的話,把那些急於找到新的發財路子的墾荒公司老闆都吸收為新的鐵路公司的股東,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修建加拿大鐵路,需要數以萬計的勞工。而現在,因為排華法案的接連推出,美國已經不再歡迎華人。但加拿大不一樣,他們缺人,非常缺人。一旦鐵路建設啟動,需要的勞工的數量,足以吞下未來幾年全部的華人移民。”
“我要你以承建商的名義,合法地、大規模地招募華工,去加拿大修鐵路。這個浩大的工程,將成為我真正的移民計劃的掩護。”
“我需要一個更大的盤子,來容納那些在家鄉活不下去的同胞。我要整合足夠多的力量,要給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像你的潮汐墾荒公司,如今也安置了越來越多的黑人一樣。”
菲德爾沉默了。
“陳,你太想當然了。”
他搖了搖頭,“加拿大是英國的殖民地,不是美國的西部。那裡的上層社會,那些英國貴族和官員,對華人的態度,比加州的白人勞工好不到哪裡去。他們同樣視華人為‘異教徒’和‘劣等種族’。他們之所以需要華工,只是因為廉價、能幹活。一旦鐵路修完,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們像垃圾一樣丟掉,甚至會出臺比《排華法案》更嚴苛的法律。”
”美國正在經歷這樣的事,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
“我知道。”陳九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至少,這能為我的同胞們,爭取至少七八年的時間和空間。”
“清廷的局勢越來越亂,金山的移民每年都在增多,除了加拿大,我還有其他地方要安置這些人。”
“放任這些人在金山工作,只會引起更多的不滿,我現在還沒有做好那一天的到來。”
菲德爾看著陳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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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除了馬蹄聲以外異常安靜。
劉景仁幾次想開口,但看到陳九那張沉思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良久,陳九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景仁,卡西米爾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名字,劉景仁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不太好。”
他搖了搖頭,
“南方的局勢,比我們這裡還要惡劣。重建時期雖然給了黑人投票權和一些基本的公民權利,但隨著北方軍隊的漸漸撤離,那些南方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已經比之前猖獗了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