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0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阿昌叔:“你派人,暗中保護他們。尤其是容閎和那些學生,絕不能讓他們在美國出任何意外。”

  陳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唐人街。

  “昌叔,天總會亮的。”

  “我們還要走很多很遠的路….”

第13章 少年阿福的煩惱

  深秋,

  康涅狄格州的天空,像一塊藍寶石。

  哈特福德市西區的風,帶著成熟蘋果的甜香和遠處樹林裡橡樹葉清苦的氣息,穿過街道兩旁那些新英格蘭風格的、由紅磚與白色木板構築的房屋。

  對於已經十七歲的阿福來說,這種乾淨得有些過分的空氣,依舊讓他感到一絲不適。

  他更習慣捕鯨廠那種無處不在的鹹魚味道,或者唐人街那藥草和煤煙味。

  在這裡,一切都太有秩序,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覺得有些虛假。

  可他不得不承認,這裡確實是他住過的最美好的地方。

  天氣很好,風景很美,遠離紛爭。

  ————————

  這會已經放學了,阿福揹著包,慢悠悠地走出哈特福德公立中學的校門。

  作為一名年紀較大的學生,他那張稜角已經開始分明的東方面孔,在校園裡漸漸已不再引起過多的側目。

  他梳著短髮,穿著一身合體的西式校服,憑藉著在舊金山中華義學裡打下的英文底子和“維托里奧聯合事務所”為他偽造的“富商養子”身份,他在這裡的生活,表面上與那些美國同學並無二致。

  但阿福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

  九爺讓他來,沒讓他必須考上耶魯或者哈佛。

  他摸著自己的頭,說舊金山太亂了,過得也苦,去感受感受富家少爺的日子吧。

  九爺還說:“阿福,你去東邊,跟著那群官家派來的金貴少爺們,看看他們學什麼,聽聽他們說什麼,更要看看那些美國佬,是怎麼教他們的。咱們不能只在唐人街的爛泥裡打滾,也得知道那些住在大房子裡的人,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他靠在校門口一棵巨大的楓樹下,那樹葉已經紅透,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在等人。

  很快,幾個更為年幼的中國男孩的身影,從教學樓裡走了出來。

  他們是這個校園裡真正的“珍稀動物”——大清國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幼童。

  走在最前面的是曾篤恭,十六歲的他已初具沉穩氣質,只是此刻眉頭緊鎖,顯得心事重重。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十三歲的張康仁和十二歲的詹天佑。

  張康仁身材結實,一張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

  而詹天佑,那個神情專注認真的瘦弱男孩,此刻也抿著嘴唇,眼神裡有一絲屈辱和不解。

  他們這第一批留美幼童絕大多數都來自於廣東香山,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讓父母放人,還了“文書”,大意就是死活也跟你們沒關係了。

  他們的家庭背景多樣,既有商人、官員的子弟,也有家境平平但天資聰穎的少年。

  在被選中之前,他們普遍接受過傳統的私塾教育,具備紮實的儒家文化基礎,但對西方的語言和科學幾乎一無所知。

  詹天佑出發時年僅十二歲,來自廣東南海。

  他父親是一位略有薄產的茶商,在好友的勸說下,才下定決心將前途未卜的兒子送往萬里之外。

  他們在美國的寄宿家庭裡適應了大半年,才開始正式進入學校。

  ————————————

  “豈有此理!”

  還沒等走近,張康仁那壓抑著怒火的、家鄉話就傳了過來,“他怎麼敢這麼說!他怎麼敢!”

  “康仁,冷靜點。”

  曾篤恭回頭低聲喝止了他,但自己的臉色也同樣難看。

  “阿福哥。”

  詹天佑看到了樹下的阿福,快步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

  “怎麼了?”阿福看著他們三個,平靜地問道。

  “是那個惠特尼先生!”

  張康仁氣沖沖地說道,他因為憤怒,中英文夾雜著,

  “在他的地理課上,他又在講中華帝國!他說我們是停滯的、拒絕與世界交流的、沉睡而腐朽的!他說,是他們的蒸汽船和貿易,敲開了我們緊閉的大門!他說我們應該為此感恩!”

  “他還說,我們這些學生也很勤勞,就像那些在西部修鐵路的苦力一樣!”

  張康仁模仿著惠特尼先生的語氣,臉上滿是嘲諷,“他說我們來到這裡,是來學習他們‘先進的文明!這是讚美嗎?這是施捨!是侮辱!”

  曾篤恭嘆了口氣,接過話頭:“阿福哥,你年紀長些,見識也多。你說,我們該如何自處?今日在課堂上,我幾欲起立與之辯駁,然轉念一想,我等所學之歷史,與彼輩所述,判若雲泥。即便爭辯,亦不過是雞同鴨講。我等身負朝廷重託,若因意氣之爭而被斥為頑固,恐有負容閎先生與國家之期望。”

  詹天佑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用力地踢著腳下的一顆石子。

  他年紀輕,私塾還沒讀幾年,與其想這些氣人的話,不如多想想課業。

  可惜,不管如何撇開煩惱,那顆總是被各種算學和格致問題填滿的腦袋,也是亂成了一團麻。

  客家仔阿福出海的日子多,多聽了幾年洋人傳教士的課,眼界也開闊些。

  那些“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道理,在兩地似乎都完全行不通。

  在大清國,他們不瞭解洋人,在這裡,他們一樣不瞭解自己。

  隨後,他又忍不住嘆氣。

  什麼“洋人膝蓋不能彎曲”、在阿福老家,甚至很多老人認為只要用長竹竿就能輕易將他們掃倒,一旦倒地就再也爬不起來。

  什麼“洋人眼睛是綠的,晚上看不見”。

  什麼,“洋人離不開茶葉和大黃”,當時唐人街的老先生曾給他們講過這個笑話,說清廷官員認為,洋人飲食油膩,全靠中國的茶葉和大黃才能消化通便,否則就會“大便不通而死”。

  因此,他們相信只要停止茶葉和大黃的出口,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隨後被洋人一炮轟到了廣州城。

  更不要說什麼“童子尿、狗血、糞穢可破洋炮”。

  可這些白皮鬼呢,還不都是一樣。

  “不開化的苦力”,“異教徒”,“殺嬰”等等。

  這些話,他早已不覺得“新鮮”或者屈辱。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大清國最精英的少年,他們穿著體面的西式服裝,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心中懷著“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宏大理想。

  但在一堂小小的地理和歷史課之後,他們所有的驕傲和自信,就被輕易地擊得粉碎。

  “我以前在舊金山的義學裡,也聽一個很老的洋教士這麼說過。”

  阿福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說,他們的官員說是為了讓我們開化,才用大炮打的我們。我當時問他,如果有一個鄰居,覺得你家太窮太落後,就一腳踹開你家大門,搶你的東西,還把你打個半死,然後告訴你,他是為了你好,讓你學習他先進的生活方式,你幹不幹?”

  三個少年都愣住了,他們從未聽過如此……粗俗卻又如此尖銳的比喻。

  “那個教士怎麼說?”詹天佑忍不住問道。

  “他大聲笑了幾句,說我說的很對。”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國家是強盜…..甚至他說英國國內也有不少人罵,我很少遇見這樣的洋人,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可惜他身體不好,後來就沒怎麼來了。”

  阿福聳了聳肩笑,

  “你看,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是沒道理的。但他們就是要這麼說,因為他們打贏了。等哪天我們打贏了,我們也可以跟他們說,我們是為了讓他們學習禮義廉恥,才用大炮去敲他們家的門。”

  “可是……”

  詹天佑還想爭辯,“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學習他們的科學,是為了將來造出比他們更厲害的鐵甲艦……”

  “造鐵甲艦,是為了什麼?”阿福反問。

  “為了……為了保家衛國,為了不再受洋人欺辱!”張康仁搶著回答。

  “那不就是了?”

  阿福攤了攤手,“你們繞了一大圈,最後還不是要回到打架這件事上來?只不過,你們想的是十幾年後,在海上用大炮打。而我見過的,是在碼頭上,現在就用拳頭和刀子打。”

  他看著詹天佑,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天佑,我知道你書讀得好,腦子也聰明。但書本里的道理,跟街頭的道理,是不一樣的。在街頭,別人打了你一巴掌,你最好的回應,不是回家去造一門更厲害的巴掌,而是當場就一拳打斷他的鼻樑。只有這樣,他下次才不敢再惹你。”

  這番話,讓三個來自官宦或書香門第的少年,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君子動口不動手”,是“仁者無敵”。

  而阿福的話,則更加粗糲。

  “走吧,你們的寄宿家庭該等急了。”

  阿福揮了揮手,準備離開。

  “阿福哥!”詹天佑忽然叫住了他。

  “嗯?”

  “你……你說的那些,你在碼頭上用拳頭和刀子打架……是真的嗎?”

  阿福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進了那片靜謐美麗的街道。

  ————————

  下午的陽光將楓樹的影子拉得斜長,

  詹天佑、張康仁和曾篤恭在校門口與阿福道別後,便各自散去,回到了那些由肄業局精心挑選的、信奉基督、家境殷實的美國家庭。

  他們將在那裡吃晚飯,在慈祥的“美國媽媽”的監督下完成作業,在睡前用還不太熟練的英語做陡妗�

  阿福則獨自一人,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的“家”,不在這裡。

  他穿過兩條街區,來到一片更為安靜的住宅區。

  這裡的房屋更加疏朗,每一棟都帶著一個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和花園。

  秋日的午後,常能看到一些衣著體面的太太在門廊下的搖椅上織著毛衣,或者幾個孩子在草地上追逐著一條獵犬。

  阿福的腳步在一棟白色的兩層小樓前停下。

  這棟房子看起來與周圍的鄰居並無二致,甚至更為雅緻一些。門口的信箱上,用漂亮的銅字鐫刻著一個名字:“Fremont”。

  傅列秘先生,自稱是來自舊金山的商人和古董收藏家。

  他總是穿著一身無可挑剔的西裝,舉止文雅,談吐不凡,身上總有一種迷人的滄桑感。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有錢,身邊還沒女人。

  很快就惹得社羣裡的闊太太躁動不已。

  他被陳九派來,負責在東海岸為陳九的“生意”建立一個據點,併為阿福提供一個安全而體面的身份。

  阿福推開沒有上鎖的院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從正門進屋,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屋後。

  他剛走到後院的門口,就聽到一陣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喘息聲,以及某種沉重的利器劃破空氣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嗚嗚”聲。

  他知道,是阿越在練刀。

  後院很大,用一道高高的木牆與鄰居隔開。

  院子中央的草坪上,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年輕人,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一套刀法。

  那不是什麼精妙的招式。

  每一刀,都顯得那麼樸拙,那麼直接,充滿了原始的、一往無前的殺氣。劈、砍、撩、刺,他的動作大開大合,彷彿要將眼前所有的空氣都撕裂。

  阿越的臉上、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那是與唐人街各個武師搏鬥切磋留下的印記。

  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淌下,打溼了他腳下的草地。

  他的眼睛赤紅,眼神裡沒有焦點,彷彿已經陷入了某種瘋魔的狀態。

  阿福知道,阿越不是在練刀,他是在和自己的心魔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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