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8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肖恩就鬆開了手,

  “記得按下擊錘,我的朋友。”

  說完這一句,他像一條魚,瞬間消失在了混亂的人群裡。

  只剩下安東尼奧一個人,手裡握著槍,面對著他的仇人。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把槍。

  他下意識地,飛快地,將它藏進了自己的袖子裡。他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前面的人陸續走開。

  現在,輪到他了。

  安東尼奧站在了海軍警衛隊的槍口前,抬頭,對上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輕蔑,看到了厭惡,看到了不耐煩。

  那人根本不記得他。對於他來說,安東尼奧,和地上那些骯髒的木箱一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物件。

  他看著安東尼奧空著手,皺了皺眉,似乎在奇怪為什麼沒有“貢品”。

  他張開嘴,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

  就在那一刻,安東尼奧心中那座沉默的火山,那座被屈辱和絕望壓抑了太久的火山,毫無徵兆地,徹底爆發了。

  他不再顫抖。

  他不再猶豫。

  他不再恐懼。

  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平靜,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他,看著這張毀了他一生的臉。他想起了他的“希望號”,想起了吉諾吐出的鮮血,想起了妻子無聲的眼淚,想起了他差點沉入海底的那個夜晚。

  他從袖子裡,抽出了那把槍。

  安東尼奧把槍口,對準了他的心臟。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是那麼的響亮。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聲槍響中,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是更多的槍聲,密密麻麻。

  甚至聽不清從哪裡響起。

  ————————

  安東尼奧看到,那人的胸前,那身筆挺的藍色制服上,綻開了一朵紅色的、小小的花。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間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上。

  然後,他眼中的神采,像被風吹滅的蠟燭,迅速地熄滅了。他高大的身體,晃了晃,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麻袋,無力地,重重地摔在了安東尼奧腳下的塵土裡。

  安東尼奧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像神一樣主宰他命叩哪腥耍缃裣褚粭l死魚一樣躺在自己的面前。

  他沒有感到喜悅,也沒有感到快感。

  他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他,安東尼奧,一個來自那不勒斯的漁夫,親手,殺死了魔鬼。

  周圍計程車兵們沒有怒吼,沒有尖叫,他們也不敢置信地看著身邊同事的身體,緩緩倒下。

  鬼使神差的,安東尼奧把目光投向了人潮洶湧中的一處礁石。

  一個黃種人微笑著看著他,點頭和他致意,然後走到死去的卡爾面前,深深地看了地上的屍體一眼,帶著身邊的人離開了這裡。

  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也不見。

第2章 小人物(2)

  “是朗姆酒!還有雪茄!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操他媽的命撸∧切┪覀冄淖咚截溩犹稍诮鹕缴希覀冞@些挖金礦、鋪鐵軌的,連玉米粗粉都啃不乾淨!”

  “搶他孃的!反正活不下去了!”

  “對!搶!這金山堆的財寶,有哪一塊磚不是用咱們的命換的?憑啥他們抽雪茄,我們吸煤灰?!”

  ——————————

  忙碌與汗水,是舊金山碼頭區的底色。

  這是一種浸透了鹽、焦油、魚腥的絕望。

  它黏在那些飽經風霜的倉庫牆面上,它黏在那些軀體上,滲入每一個苦力的心裡,像一層永遠洗不掉的油汙,覆蓋著成千上萬在此地討生活的“小人物”的皮膚和靈魂。

  太陽穿過雲層,勾勒出那些巨大倉庫沉默的輪廓。

  這些倉庫是城市的腸胃,吞吐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財富。

  絲綢、茶葉、蔗糖、機械,但它們排洩出的,卻是無盡的貧困與怨恨。

  一個叫芬恩的愛爾蘭人正蜷縮在一個廢棄的貨箱後。

  他的胃在痙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餓。

  兩天了,除了幾口混著雨水的劣質威士忌,他什麼都沒吃。

  他曾是鐵路工人,用雙手和炸藥為這個國家鋪設鋼鐵的血管,但鐵路建成後,他和成千上萬的同胞就像用舊的工具一樣,被毫不留情地丟棄。

  工作沒了,尊嚴沒了,只剩下這具被勞作和酒精掏空了的軀殼,和一顆被憤怒填滿的心。

  他不是一個人。

  在碼頭區的陰影裡,在那些漏風的窩棚和骯髒的巷道中,潛伏著成百上千個“芬恩”。

  他們是愛爾蘭人、義大利人,甚至還有那些同樣被排擠、眼神麻木的華人苦力。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信奉著不同的神,卻分享著同一種命摺�

  被這座城市的繁華所拋棄,被那些坐在諾布山豪宅裡的“大人物”們視若無物。

  今天,空氣中的某些東西不一樣了。

  ——————————————

  貪婪被飢餓點燃,憤怒則為它澆上了滾油。

  是誰最先散播的訊息,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扇通往慾望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像受驚的獸群,他們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幾座佔地龐大的倉庫。

  芬恩也被裹挾在人潮中,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只知道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向前。

  他看到一張張因飢餓和貪婪而扭曲的臉,聽到一聲聲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嘶吼。

  “搶啊!”

  “拿回屬於我們的!”

  “開啟它!開啟那些該死的倉庫!”

  “搶!發財的機會就這一次!”

  成百上千個聲音匯成了一股撼天動地的咆哮。

  他們沖垮了倉庫門口那幾個可憐的守衛,像蝗蟲般湧了進去。木箱被粗暴地砸開,裝著朗姆酒的陶罐被當場打碎,辛辣的酒香混合著人們的汗臭,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有人將成捆的雪茄塞進懷裡,有人扛起成袋的名貴古巴貨就往外跑。

  混亂,是此刻唯一的主宰。

  然而,在這片看似毫無章法的混亂中,有幾道身影卻顯得異常冷靜和高效。他們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但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一隊戴著苦力常見的氈帽的華人漢子,他們沒有去搶那些人人爭奪的酒和雪茄,而是在倉庫外圍,警惕地觀察著即將到來或者已經到來的執法者。

  警察遠遠地躲在角落裡,根本不敢露頭。

  而在倉庫的另一頭,一些愛爾蘭人,正不動聲色地將人群引向隔壁的五號倉庫。

  “這邊!這邊也有貨!”

  其中一人用嘶啞的嗓音吼道,同時將一盞煤油燈狠狠砸向五號倉庫的窗戶。

  玻璃破碎,火焰瞬間點燃了窗框。

  火光,是比任何口號都更具煽動性的訊號。

  原本還在三號倉庫裡爭搶的人群,立刻被新的目標吸引,掉頭撲向了那座燃起火焰的建築。這是麥克·奧謝的人,

  他們的任務,是擴大混亂,將這場火燒得更旺。

  火,起來了。

  它從一個視窗開始,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板,在海風的助虐下,迅速蔓延。火光沖天,遮蔽了這座城市虛偽的文明。

  暴亂,如同一頭被放出牢坏木瞢F,開始瘋狂地吞噬著一切。

  ——————————————

  在巴爾巴利海岸邊緣處,一棟五層磚石建築的屋頂,陳九靜靜地站著,

  這裡是巴爾巴利海岸最高的一棟樓,樓下已經被嚴密封鎖。

  海風捲著濃煙和遠處傳來的喧囂,吹動他黑色短打的衣角。

  他腳下,是這座城市的罪惡。

  他眼前,是一場由他親手點燃的地獄之火。

  火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跳躍,映照出的,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黃阿貴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的地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出鞘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與油滑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震撼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從這個高度俯瞰下去,整個碼頭區像一個被砸爛的蜂巢。

  人群是湧動的蟻群,火焰是傾瀉噴薄的慾望。

  他能看到成百上千的人在街道上奔跑、衝撞、搶掠。

  倉庫的門被一扇扇砸開,貨物被拋灑一地。

  “九爺……”黃阿貴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這……這場面,怕是……怕是收不住了啊……”

  他跟在陳九身邊,也算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但眼前這般如同煉獄般的景象,還是讓他感到一陣陣心悸。

  這不是幾十人的械鬥,這是上千人參與的、徹底失控的暴亂。

  不同於唐人街上一次面臨的愛爾蘭人暴亂,密密麻麻的人頭擠在街道上。

  這裡是空曠沒有阻攔的碼頭區,這裡是上萬勞工苦力聚集的碼頭區。

  這裡是金山最密集的勞動市場,塞滿了渴望改變命叩牡讓有∪宋铩�

  而且暴亂還在愈演愈烈,無法控制。

  陳九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那片火海。

  “收?”他輕輕地反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為什麼要收?”

  “阿貴,你看那火。”他伸手指著遠處燒得最旺的一處倉庫,“它燒掉的,僅僅是一座木頭房子嗎?”

  黃阿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時間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它燒掉的,”

  “是那些白人老爺們訂下的規矩。是他們告訴我們,華人就該待在Chinatown,愛爾蘭人就該去扛貨,挖水溝,我們是下等人,只配拿最少的工錢,幹最累的活。他們用這規矩,把我們像牲口一樣圈養起來,讓我們互相撕咬,爭奪他們丟下的殘羹冷炙。”

  “你看那人群,”他的目光轉向那些在火光中奔跑的身影,“他們搶的,僅僅是幾箱雪茄,幾桶朗姆酒嗎?”

  “他們搶的,是活下去的權力。是他們被剝奪了無數次的、最基本的人的尊嚴。當一個人的肚子是空的,他的腦子裡就不會有法律和道德。當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他的拳頭,就是他唯一的道理。”

  風,更大了。吹得兩人的衣袖“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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