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80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不再關心唐人街的任何訊息,他開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灌醉。

  他時常在醉夢中,回到寧陽會館那個寬大的太師椅上,下面站著黑壓壓一片向他請安的兄弟。

  他一揮手,就能決定一條街的興衰,一個人的生死。

  可夢醒時分,只有壁爐裡漸冷的餘燼,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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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三又做夢了。

  這一次,他沒有夢到會館的威風,而是夢到了少年時,在廣東鄉下,跟著父親在田裡插秧。太陽火辣辣地曬在背上,泥水浸泡著雙腳,雖然辛苦,心裡卻很踏實。

  父親對他說:“阿三,人活一世,要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

  腳下的土地……

  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將他從沉睡中驚醒。

  不是聲音。房間裡靜得可怕,連壁爐裡的火都已熄滅。

  也不是光線,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

  是一種感覺。一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

  一種被野獸包圍的獵物,在劫難逃的死寂。

  這是他混跡江湖幾十年,從無數次血腥的廝殺和陰值牡犊谏希ゾ毘龅牡诹小�

  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年邁的肥貓,從床上滑了下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緊貼著牆壁,一點一點地挪到窗邊。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撥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然後,他向外望去。

  小樓的四周,凡是目力所及之處,都站滿了黑色的影子。

  他慢慢地鬆開窗簾,任由那道縫隙合攏,將自己重新投入到徹底的黑暗中。

  他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感到憤怒。

  那兩種情緒,似乎早已在他從薩克拉門託返回的路上,被寒風吹散了。

  他只是覺得……好笑。

  一種發自肺腑的、充滿了譏諷和荒謬的好笑。

  “呵呵……”

  一聲乾澀、嘶啞的笑聲,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

  他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笑著,笑得肩膀都在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第133章 人情薄似秋雲

  黑。

  不是雙眼緊閉那種黑,也不是月隱星稀的黑,乃乾坤倒懸、六識俱喪的黑。

  如墜無間。

  麻袋粗糲,悶塞口鼻,唯餘己身濁氣翻湧,混著茫然和未知。

  喬三爺的神魂,便在這苦海無涯中浮沉,似斷桅孤舟,任由顛簸擺弄。

  多久?何處?

  拖拽,顛簸,無休無止。

  似被拋上騾車,於金山埠起伏街巷碾過漫長光陰,久到他幾乎盼著這顛簸碾碎殘軀,落得個痛快。

  行過一個多時辰,

  忽而,止了。

  門扉洞開,幾條莽漢如餓虎撲羊,將他死死按於冰冷地上。

  一聲悶哼未絕,

  足音輕悄,非止一人。

  舊塵、朽木、陳檀……好生熟悉的氣味。

  這氣味令他戰慄,亦喚起深埋的記憶。

  幾個呼吸後,頭套被粗暴扯落。

  外界的亮光如針,刺得淚湧目眩。

  十餘息後,視野方清,待看清周遭,喬三才苦笑一聲,

  他跪著。

  跪在那再熟悉不過的所在。

  寧陽會館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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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頂“義氣幹雲”匾額森然高懸,正前方神龕香火未絕,青煙嫋嫋。

  兩壁歷代先賢畫像與密密麻麻的捐輸名錄,字字如刀,皆是他曾熟稔、又親手背棄的過往。

  此乃他龍興之地,亦是墮淵之所!

  而今,他如待宰之犬,匍匐於此,靜候裁決。

  神龕前兩把花梨木太師椅,昔日唯他與館長張瑞南可踞。

  此刻,椅上端坐二人。

  右首,於新。

  一身洋綢深灰西裝,履尖鋥亮,點著地。

  無辮,髮絲油光可鑑,目光帶著一絲貓戲鼠的玩味,居高臨下,將他寸寸凌遲。

  於新身後,四條剽悍的漢子,

  喬三一一看過去,想必這就是他的“辮子黨”,今時到處興風作浪的爪牙。

  左首,寧陽會館館長,張瑞南。

  老叟較記憶中更形枯槁。

  一襲深藍綢馬褂,裹著嶙峋瘦骨,似風中之燭。

  他眼窩深陷,只枯坐著,甚至垂目沒有看他。

  比起上次見面,像是一瞬間就老了下去。

  喬三的心,一點一點下沉。

  插翅難飛。

  今日,便是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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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三爺,”

  於新啟唇,聲調溫潤如讀書人,字字卻譏諷,

  “久違了。聞說前些時日,三爺在薩克拉門託寄情山水?怎的,彼處風光,竟不如咱們這唐人街的煙火氣盛麼?”

  口中破布被扯出。

  喬三嗆咳幾聲,啐出一口血沫,強撐頭顱,眼中竭力斂去狼狽,強自從容,

  “於新,好耐無見(好久不見)。”

  “館長,久違,身體幾好….”

  於新冷笑一聲,“三爺還是如往常一樣體面,叫兄弟們好找,幾乎把金山尋遍了。”

  “怎麼?搵我咁耐想點?約飲茶?定系同我講規矩?”

  於新聞言,唇角勾起彷彿聽聞荒誕不經之事的笑意。他慢條斯理,字字誅心:

  “規矩?喬三爺竟與鄙人談規矩?”

  他話音陡轉,

  “當日你為幾兩煙土分潤不均,遣人綁我未過門的妻室時,可曾想過規矩二字?”

  “傑克遜街口,你勾連紅毛番鬼,以洋槍暗算於某時,口中唸的又是哪門子規矩?”

  “塔迪奇飯店事後,你趁亂捲走會館公賬上三萬鷹洋,攜你那房姨太連夜潛逃之際,心中裝的,又是何處的規矩?!”

  喬三面上血色褪盡又湧起,唇齒哆嗦,喉間咯咯作響,卻吐不出半句辯詞。

  於新起身,踱至其前,俯身低語,僅二人可聞:“老匹夫,真道我尋你不見?躲進洋鬼子的廟堂,便以為那番邦泥塑能佑你周全?”

  喬三爺渾身劇顫,沒了那份從容。

  求饒?無用!於新此獠,心腸早淬了蛇蠍之毒!

  電光石火間,喬三爺心思電轉。

  一線生機,唯在旁側那枯坐的老叟!須將這潭死水攪渾,將禍水引向他方!

  “哈……哈哈哈哈哈!”

  喬三爺忽地狂笑起來,笑聲乾澀癲狂,在空曠廳堂迴盪,

  於新直身,眉頭微蹙,冷眼睥睨,如觀瘋癲。

  喬三爺笑罷,抬起血絲密佈的雙眼,死死釘住於新,又掃過張瑞南,一字一句,

  “好!好!好!我認!這些腌臢勾當,我喬三認了!我貪!我色!我豬狗不如!”

  “可我再腌臢,骨子裡流的還是寧陽會館的血!拜的是關聖帝君,認的是新寧鄉梓!我姓喬,祖宗牌位供在新寧祠堂!你呢?於新!爾如今算個什麼東西?!”

  他掙扎著挺起跪伏的身軀,嘶聲力竭:

  “你不過是來金山討飯吃的野種,被洋人養大,如今自立門戶,弄什麼辮子黨,是欺師滅祖!爾如今,不過是在給那從海灣裡爬出來的惡鬼陳九——當狗!”

  “陳九”二字出口,正堂內空氣驟然凝滯如鉛!

  於新眼神倏然被怒意填滿。

  一直閉目養神的張瑞南,眼皮微顫,渾濁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

  喬三爺心知賭中了!

  陳九,便是橫亙此二人心頭的一根毒刺!

  “你以為我眼瞎耳聾?而家唐人街,邊個話事?唔系寧陽!唔系中華公所!唔系致公堂!更加唔系你班癲狗辮子黨,系陳九,系嗰個新會後生仔!”

  “巴爾巴利海岸他佔了,致公堂他吞了,連岡州會館那幫見風使舵的都低了頭!他是此地的土皇帝!而你,於新….”

  喬三爺目光死死纏住於新,

  “不過是替他看門護院的一條惡犬!莫頓街他讓你守,你敢挪一步?你得上繳幾成利?五成還是七成?他讓你繳,你敢少一毫?殺我?不過是向你新主子搖尾乞憐,納份投名狀罷了!”

  言罷,他猛地轉向張瑞南,聲調陡轉悲愴,字字泣血:

  “館長!您老睜眼瞧瞧!這才是滔天巨孽!我喬三,偷的是錢,是會館的公幣!可他於新,賣的是骨頭!是咱新寧同鄉千百年的脊樑!他將寧陽會館百年基業,生生拆了做那外人的墊腳石!”

  “館長啊!強敵環伺,外人當道!吾輩手足尚在此自相殘殺,豈非親痛仇快?殺我一人,不過遂了於新坐穩狗位之心,好叫他替那陳九賣命更歡!此間唐人街,眼看就要改姓陳了!”

  “我喬三有罪!甘領責罰!但求館長念在同鄉之誼,念在昔日微功,予我一條戴罪之途!抄沒的家財,我藏匿的鷹洋,盡數獻出!吾等合力,先除陳九!古語云攘外必先安內,然今日外寇已破門入戶,直搗黃龍了啊,館長!”

  一番話,涕泗橫流,擲地有聲,似字字泣血,句句忠義。

  喬三爺死死盯住張瑞南,這是他最後、唯一的賭注!欲以“大義”“外患”掩己之罪,借對陳九的共同畏怖,離間於新與張瑞南,搏一線殘喘之機。

  正堂之內,死寂如墳。

  唯壁上洋鍾滴答作響,如無常腳步,步步踩在眾人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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