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直靜坐喝茶的寧陽會館館長張瑞南,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固然是有些欣賞陳九等人的血勇,可是寄人籬下又該何如。
他緩緩開口,“今日你們且放手去街上採買物資,唐人街所有鋪頭會對你們敞開大門。”
“今日入夜之前,且帶人走吧。我們自會封鎖訊息,須知,我唐人街也都是錚錚鐵骨。至於你的承諾,呵,日後再說。”
”我們會盡力隱瞞,你們也好自為之,踏踏實實找個老鼠窩藏起來吧。”
李文田有些驚訝,看著已經起身的老哥哥張瑞南,不知他為何突然轉變心意,卻也沒有開口反駁。
目前中華總會,寧陽會館和岡州會館實力最強,兩人既然都預設了,他也就忍下了心中的不滿。
張瑞南有些意興闌珊,拄著柺杖出門去了。
陳九拱手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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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黑色對襟的打仔們已經散去,徒留下兩側街道內有些惶恐的眼神。
“阿貴,你仲未走?”
黃阿貴躲在人群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只是給陳永福帶個路,誰能想摻和到如此血案當中,悔不當初。跟著隊伍一路來了唐人街,睡夢中都是白鬼把他吊起來示眾。
膽戰心驚一晚上,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與其戰戰兢兢回家,不如索性投了這夥強人,也好過將來事發被白鬼白白取了性命,枉死在異國他鄉。
家中還有父母小弟,能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他料定了陳九等人肯定是要託關係藏身,倒也沒有多少懼怕。
至於洪門的猜想,早都慢慢消散。
“九爺,我願意留下,跟你們一起。”
“哦?”
陳九仔細打量了下他,心底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知道黃阿貴多半是怕極了報復,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預設了。
這些天相處下來,黃阿貴人緣不錯,到處都有能說得上話的,大小算一個本地通,現在願意上他們這艘船,再好不過。
囑咐完眾人分頭去採買生活物資,他和梁伯單獨去了都板街。
這是前日裡梁伯剛打探的訊息,此時不得不離開唐人街,只好冒險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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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推開醫館斑駁的木門,裡面傳來濃重的中草藥味。櫃檯後的老郎中抬眼一瞥,沒有上前迎客,手中搗藥杵依舊“咚咚”地擊打石臼底部。
陳九和梁伯跟在後面走進醫館,這家看似尋常:藥櫃貼滿繁體字標籤,牆角熬藥的陶罐咕嘟作響,牆上懸著“妙手回春”匾額。
陳九抬眼望見門楦上倒懸的八卦鏡——鏡面銅綠間畫著三點硃砂,不知有何用意。
老郎中操著新寧話冷聲道:“風寒咳嗽去別家,我呢度淨系醫刀傷跌打。”
梁伯越過陳九身邊,雙手抱拳說道
“風高放火,月黑殺人。”
見老郎中只是抬頭瞥了他一眼,並沒有過多的反應,老卒無奈之下再次開口,渾濁的嗓音響起,”明大復心一。”
抓藥夥計聽懂了,辮梢微微發顫。這是洪門和天地會共有的切口,意為“一心復大明”,只是太老太老,幾乎沒人用了,只存在檔本中。
老郎中有些驚疑,放下手裡的活計,緩緩點頭,說道:“三星高照,日出天明。”
他繼續問道:“客官從何處來?”
梁伯微微嘆一口氣,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直伸,其餘兩指彎曲,有些不熟練地做出“三把半香”的手勢,同時說道
“三把半香,不忘崇禎。”
“天地會的老兄弟。”
老郎中微微眯著眼,走出櫃檯,只是臉上不見多少笑容,他伸手拉開櫃檯後面的門,伸手相讓。
“裡面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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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過木板牆圍成的一道走廊,盡頭是一間小廳,供著洪門五祖牌位。
“稍坐,我去請人來。”
“小會,給客人倒點茶水。”
那個抓藥夥計稚嫩的臉略顯好奇,打量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天地會這個只存在於師傅、阿爸口中的組織讓來客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他去倒了幾杯大壺裡泡的綠茶,心裡一直猜測,悄悄地關注著小廳的情形,那兩人卻無任何交談,連茶水都沒有喝一口,彷彿心事重重。
老郎中出門後不過時,後巷裡來人了。
一眾人在小廳落座,香案兩側立著四名黑衣漢子,首座老者白鬚及胸,掌心還盤著兩枚鐵膽,正是致公堂舊金山坐館龍頭趙鎮嶽。
“敢問這位天地會的老夥計,”趙鎮嶽開口道,“我致公堂這一支與天地會五色旗並沒有什麼香火。爾等來求什麼?”
梁伯打量著來人,說道“我曾舉天國旗十三年,隊中也有洪門兄弟若干,今日厚顏上門,不是為了攀交情,講輩分。但卻有一事相求。”
“阿九。”
他示意陳九取來懷裡的半塊玉玦,遞給趙鎮嶽。
白髮龍頭接過玉玦,看都沒有看眉頭緊皺著開口,“太平軍?早過時了。”趙鎮嶽的話冷硬如鐵,“洪門和天國旗早不是一路人。”
“你們做下好大的事,卻跑來我這裡討債?”
第15章 捕鯨廠
這位致公堂的坐館龍頭說話很不客氣。
言語裡的意思多半是已經知道了陳九他們昨夜的故事,眼神裡有深深的警惕。
家裡來了一夥攀交情的兇徒,大概沒有人會心存善念。
陳九用眼神示意趙鎮嶽看看玉玦,並沒有多作解釋。
他和梁伯都不知道這塊信物具體是什麼,死掉的福建少年都還來不及多說,現如今需要抓緊找一塊落腳地,只能冒險一試。
玉玦“噹啷”被放在香案上,趙鎮嶽打量幾眼,動作驟停。玉玦側緣陰刻著小字“致公堂丁卯”,背面微凹處還有著已經洗不乾淨的血絲。
“丁卯年(1867),黃老在福建沉了清妖炮船,這玉玦本該隨他入海。”趙鎮嶽指尖摩挲玉玦,“你從哪得的?”
“古巴甘蔗園。”陳九嗓音沉冷,“我來金山之前,一個福建少年被燒死前塞給我的。他說他爹是廣雅書院講席,被清廷滅門,只剩這玉玦。”
趙鎮嶽抽開牌位暗格,取出一卷殘破《洪門會簿》,頁間夾著半片玉玦拓印。他將陳九的玉玦按上拓印,紋路嚴絲合縫,位置分毫不差。
“黃老當年收過三個義子,”趙鎮嶽閉目長嘆,“廣雅書院講席林啟升的獨子,逃亡到香港洪門,洪門幫忙送出了海,原是送來三藩,怎麼會流亡古巴……罷了,這玉玦,你夠格用。”
陳九反應過來,原來這塊玉玦比自己想象中的重要,好奇發問:“黃老是什麼人?”
趙鎮嶽面色沉重,想了一下才開口,“看在這塊玉玦的份上,我告訴你。這是我們致公堂的內部秘辛,黃老是我們致公堂開創者之一,也是第一任白紙扇。”
“不要多問了,說吧,爾等求什麼?”
“唐人街的事向來由中華總會負責,我們並不摻和,想要唐人街庇護爾等,免開尊口。”
陳九見他並不想多說,也無意刺探,回答道“求一處容身之所。”
梁伯也跟著陳九開口,“我們要塊地,能藏七十人,不在唐人街。”
趙鎮嶽想了很久,手裡的鐵膽復轉:“北灘鹽沼有座廢棄鯨油廠,表面是白人產業,實為洪門貨棧,現在空著。倉庫容得下百人,警察也不去那裡。”
“只是那裡人煙稀少,生活取水不便,你們自行決定。”
“代價?”陳九緊盯他掌心鐵膽。
“每月交三十人替洪門押一趟海叩呢洝!壁w鎮嶽示意旁邊的漢子甩出地圖,手指點了點一條海上航道,“從金山到維多利亞港這條海路,上岸後常有黑幫襲擾。”
“放心,不是讓你們幫忙押雲土(鴉片)。”
陳九沉吟後和梁伯對視一眼,說道:“再加一條——幫我們弄十張戶籍紙。”(偽造的合法身份證明)
趙鎮嶽鐵膽砸案:“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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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布鞋,碾過半截不知是何種生物的白骨,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眼前就是那座廢棄的捕鯨站。
它橫臥在三藩市北灘的邊緣。斷裂的木棧道無力地伸進被薄薄霧氣徽值暮场_有些生鏽的絞車和鐵鏈。
一派荒涼景象,確實廢棄了有一段時間。
他們一行人跟著致公堂帶路的漢子整整走了兩個時辰才抵達。
一行人繞開了繁華的區域,拉了幾輛板車,肩扛手提,都很疲憊。
這裡是北灘的一處邊緣地區,幾乎沒什麼人。
距離最近的一處義大利人的聚集區大概在3公里之外,走路快的話要兩刻鐘。
致公堂的漢子並不健談,但是態度還算友善,一路上幫陳九解釋了一些附近的地形。
附近的義大利移民對待華人並沒有愛爾蘭人和德國人那樣態度偏激,不過基本上也是互不來往。
義大利人整體上在金山也比較受到歧視,主要在從事漁業和餐飲業。
“乖乖,咁大塊地皮,話唔要就唔要?”
阿昌大概看了一圈,嘴裡忍不住咋舌。
“這位兄弟,呢度點解會廢咗嘅?”(這裡為什麼會被廢棄?)
致公堂的帶路人無奈皺眉,這個老頭話最多,但是坐館交代了,只好開口解釋。
“鬼佬發現了一種油,叫什麼岩石油,從石頭裡取出來的,比鯨油好用的多,這家鯨油廠生意大不如前,老闆又愛賭,經營不下去,躲債到海外去了。”
幾人說著話,從大門進去,三層的磚石主樓外牆滿是黑色的斑駁,還有一個巨大的煙囪。
三層高的主樓旁邊還有兩棟低矮的房子,旁邊挖了蓄水池,裡面還存著一汪湝的臭水,四周的池壁佈滿裂痕。
外面的海面上有一處小的碼頭,還停著兩艘破爛不堪的小船,擱溤谝贿叄罎M了藤壺。
吱呀作響的大門被推開,驚飛了角落裡築巢的海鳥。羽毛和積塵一同落下,有些嗆人。
主樓外面看著有三層,實際上竟然只有一層,很高,牆壁都被鯨油和煙燻黑了,散發著惡臭。
“這裡之前是煉油房,外面捕鯨船到了之後,在碼頭上切割,就被叩竭@裡煉油加工。”
“裡面的裝置早都被搬空抵債了。”
陳九點點頭,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廠房,點了點頭。
真的很大,雖然有些惡臭,但確實是一塊好地方,在這麼大的廠房放槍外面都不會有什麼反應。
船匠阿炳敲了敲牆壁,傳出沉悶的聲響。
不知道是幾層磚砌成的,颳了一層灰泥,堅固異常。
出了主樓,旁邊的兩個低矮建築,一個是宿舍,能容納二十幾人,木板床鋪早都黴爛坍塌,牆面上還貼著英文的日程表。
另外一個是廚房,大灶臺上積滿了海鳥糞便,灶眼塞著發黑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致公堂的帶路人招呼了一聲就離開了,這裡太臭,周圍又是荒無人煙的鹽鹼地,厭棄極了。
這裡本身是致公堂的一處秘密倉庫,前些日子裡堆放了一批屍骨,剛叱龊!j庯L陣陣加上惡臭,每逢來這裡幹活,堂裡的兄弟都連喊到倒黴。
但對於陳九等人來說,已經是難得的一處好地方。
他們迅速分工,清掃宿舍還有廠房,爭取晚上能有個乾淨地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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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順著廠房側面的爬梯爬到了廠房屋頂,看著遠處日頭西斜的天空,一時感慨萬千。
眾人忙碌的身影密密麻麻得在下面穿梭,周圍是大片大片荒蕪的鹽鹼地。
無論如何,他們總算不用再逃。這裡足夠隱蔽,可以躲過一陣子。
他想著,等到安頓下來,儘快有個掙錢的路子,也儘快把捕鯨廠的地契拿到手裡,這樣才算安心。
一路逃亡,他實在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