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5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等海外孤魂,當守望如一人!此後,凡有外敵欺我辱我,必同仇敵愾,血戰到底!”

  “其三:開山堂,傳薪火!”

  “為所有受辱冤死的兄弟,討還血債!中華義學開!為所有活著的同胞,啟智明心!凡我華人子弟,無論男女,皆可入學!習洋文,通算術,曉天下事!我等要在這金山之地,以血性為骨,以智識為刃!”

  話音落,天地肅殺。

  陳九霍然轉身,面向那三面大旗,他撩起黑衣袍下襬,雙膝砸下!

  “拜!”

  “致公堂弟子!拜旗!” 黎伯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隨之響起。

  “轟——!”

  陳九身後,那一群黑衣勁裝的致公堂部眾,一齊跪倒!

  那捏著信的老礦工,渾濁老淚縱橫,棄了柺杖仍在恍惚,顫巍巍看著臺上的方向,口中嗚咽。

  幾個面黃肌瘦的商販,彼此對視,眼中驚懼未消,卻也夾雜一絲希冀,遲疑片刻,終是隨著眾人,朝著旗幟方向,深深作揖。

  幾位行商的,長衫肅立,袖手旁觀。

  為首老者捻著鬍鬚,望著那旗與叩首的陳九,終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唇邊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街角陰影處,一張張面孔依舊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獵獵作響的巨旗,有人下跪,有人垂頭,有人不屑地冷笑。

  叩畢,陳九起身。

  激昂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有些人臉上的狂熱漸漸冷卻,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疲憊、憂慮所取代。

  他們默默地起身,拍打著膝蓋上的塵土,沉默地匯入人群,身影重新佝僂下去,像來時一樣。

  陳九一一看過去,又扭頭看了一眼三幅大旗。

  天地為鑑,公義作種,自強為苗,此心即沃土。

  新旗雖立,舊血未乾。

第117章 魚鹽

  風捲著珠江上的濁浪,狠狠拍在麻石碼頭邊。

  初春,空氣裡還殘留著冬末的陰冷溼氣。

  蒸汽輪船噴吐著粗黑的煙柱

  阿昌帶著十幾個兄弟重新踩上了廣州的地面。

  年過半百,背脊依舊挺得像根標槍,包裹在洋布裡的身軀蘊藏著老樹根般的力量。

  五年光陰,從秘魯逃到古巴、又到了舊金山建立華人魚寮。

  日復一日的勞作,蝕刻進他古銅色的皮膚和滿是皺紋的眼角。

  他站在喧囂混亂的碼頭,目光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建築,以及碼頭上懸掛的、宣示著大qing威嚴的旗,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切割著他。

  這不是他記憶裡那個煙火鼎沸的省城了。

  他帶來了兩批貨。

  第一批很快在沙面島的洋行和城中氣派的“得月樓”、“陶陶居”裡找到了買主。

  舊金山海域捕獲、精心醃製的大海魚,還有曬得金黃、厚實彈牙的鮑魚乾,這些“金山貨”讓見多識廣的買辦和掌櫃們也嘖嘖稱奇。

  銀錢叮噹落袋,沉甸甸地墜在腰間,“金山阿昌”這個名號,也悄然在特定的圈子裡傳開。

  真正壓軸的,是那幾十個不起眼的木桶,堆在碼頭倉庫最陰暗的角落。

  桶身粗陋,箍著生鏽的鐵條。

  阿昌親自撬開一個桶蓋,一股極其濃烈、甚至帶著點腥臊的鹹味猛地衝出來,霸道地蓋過了倉庫裡所有的黴味。

  裡面塞得滿滿當當,是些指頭長短、醃得發黑發硬的小雜魚乾,被大量粗鹽粒緊緊包裹著,幾乎看不出魚的原貌。

  鄒叔派來的心腹“蝦仔”,一個精瘦如猴、眼神卻毒辣的年輕人,皺著鼻子湊近,捻起一小撮塞進嘴裡,旋即“呸”地吐掉,齁得直翻白眼。

  “昌叔,”蝦仔抹著嘴,“呢啲鬼東西,鹹得能齁死鹽老鼠咯!”

  阿昌面無表情,只把桶蓋重新敲緊:“行啦,帶我去見鄒叔。”

  廣州城的地下脈絡,如同它地上的騎樓街巷一樣盤根錯節。

  蝦仔領著阿昌,在迷宮般的窄巷中穿行,最終停在一座臨街的尋常茶樓後門。

  不起眼的小門推開,裡面卻別有洞天。穿過熱氣騰騰的廚房,掀開一道厚重的棉布簾,喧鬧瞬間被隔絕在外。

  一間不大的會客室。

  一個四十出頭、身形精悍的男人正背對著門,負手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泛黃的嶺南山水。他聞聲緩緩轉過身,眼神銳利如鉤,彷彿能一下子剜進人的骨縫裡。

  正是掌控著廣州城近半地下私鹽流通的鹽梟,鄒叔。

  沒有寒暄,阿昌示意蝦仔把那個木桶滾進來。

  他當著鄒叔的面,再次撬開桶蓋。

  鄒叔走近俯身,捻起幾粒黏在魚乾上的粗鹽,在指尖搓了搓,又湊近鼻端嗅了嗅,最後竟也學蝦仔的樣子,用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

  “鹹。”鄒叔吐出這個字,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直起身,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阿昌,“但呢樣嘢,可不是鹽。”

  “是魚。”阿昌的聲音同樣平直,像塊硬邦邦的石頭,“金山那邊海溝裡撈上來的,不值錢的爛魚仔,大把。用金山產的粗鹽醃透,壓緊,漂洋過海呋貋怼螓y,拌飯、煮菜,能活命。”

  “還有,”

  “官府查起來,這是魚獲,頂多交點厘金,罪不至死。貨就在這裡,夠唔夠味?比你手下班兄弟從鹽場裡千辛萬苦、提心吊膽搞出來的私鹽,點睇?”

  “我的魚,價錢平你的私鹽最少三成,貨色仲要好。”

  鄒叔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精明如他,瞬間看到了這“魚鹽”背後巨大的縫隙。

  一條几乎可以堂而皇之行走在律法邊緣的走私通道。成本低廉,比起私下製鹽算得上是貨源穩定,風險驟降。

  這簡直是老天爺賞的聚寶盆!

  “金山客,”鄒叔的稱呼變了,帶著一絲探究,“你憑乜嘢要我信你?你呢條路,太野,野到令人心慌。”

  阿昌沉默了片刻,

  “我呢條命,是撿回來的。”

  “十幾年前,跟著天王打過江山,在翼王帳下當過哨官。天京破了,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我一路逃到海邊,跟著天地會的老香主,才搭上洋船,去了金山。”

  “太平軍?天地會?”

  鄒叔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鋒利,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這兩個詞,是清廷刻骨銘心的禁忌。蝦仔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後。

  阿昌迎著鄒叔的目光,毫無懼色,甚至帶著一絲慘然:“都系過去的事啦。金山那邊,一樣系搏命換飯食。我今次返來,”

  他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覺的波瀾,“是受人之託。漂洋過海、死在異鄉的二十幾個兄弟,有的爛在古巴的甘蔗園,有的倒在了金山…我應承過他們,活著回來,就要將他們的血汗錢,親手交到他們老豆老母、老婆仔女手上。”

  一片死寂。

  鄒叔敲擊椅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眼神倔強又藏著深痛的男人,一個被時代巨輪碾過、卻還死死抱著“信義”二字的老兵痞子。這份重情重義,在爾虞我詐的地下世界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沉重。

  許久,鄒叔緩緩吐出一口氣,打破了沉寂:“你要乜嘢?”

  “貨,我供。”阿昌斬釘截鐵,“條路,你來鋪。官府關節,你打點。賺到的錢,按道上規矩分。我只要一樣。”

  他盯著鄒叔的眼睛,“人手,熟路的人手,護著我行一轉。廣東、福建,二十幾處,將嗰啲地方,一個個數住去,把錢送到。呢一轉唔易行,我知。”

  鄒叔站起身,踱了兩步,停在阿昌面前。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呢只‘魚鹽’,金山那邊,供到幾多?幾耐一轉?”

  “只要船能到,要幾多有幾多。”阿昌回答得乾脆,“頭一批,三個月內到港。”

  鄒叔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他伸出手,不是作揖,而是像碼頭工人談妥買賣那樣,用力拍了拍阿昌的肩膀,力道沉實。

  “好!金山昌叔,你呢個朋友,我鄒某交定啦!你條路,我的人保你平安!”

  他轉向蝦仔,“去,同我將老鬼、鐵頭叫來,揀幾個好手,傢伙備足。昌叔條命,就係你們條命!”

  ————————————

  鄒叔派出的護送小隊一共十六人,領頭的正是經驗最老道的“老鬼”和一個沉默寡言、腦門鋥亮、據說頭骨硬過磚頭的“鐵頭”。

  蝦仔也在其中,既是嚮導也是眼線。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載著阿昌和幾個沉甸甸的褡褳,裡面是換好的散碎銀元和銅錢,吱吱呀呀地離開了廣州城高大的城門樓。

  繁華迅速被拋在身後。

  車輪碾過官道,捲起乾燥嗆人的黃塵。

  路兩旁的景象,像一幅被蟲蛀黴爛的畫卷。

  第一站,是珠江口附近一個叫“涌尾”的小村子。

  蝦仔一路介紹,曾經這裡水道縱橫,桑基魚塘連綿,是魚米之鄉。

  如今,塘基塌陷,塘水渾濁發綠。

  大片的田地荒蕪著,長滿了枯黃的茅草。

  僅有的幾塊還種著作物的瘦田裡,幾個面黃肌瘦的農人,佝僂著背脊,有氣無力地揮動著鋤頭。

  土坯壘成的房屋低矮破敗,牆上糊著早已看不出字跡的泛黃官文告示,又被風雨扯得破爛不堪。

  蝦仔熟門熟路地引著阿昌,避開村口幾個懶洋洋曬太陽、眼神卻滴溜溜亂轉的閒漢,鑽進一條汙水橫流的小巷。

  盡頭一間快要傾頹的泥屋裡,住著他第一個要找的人。

  當年死在古巴甘蔗園裡的兄弟“阿吉”的老父母。

  推開吱呀作響、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

  昏暗的光線下,一對老得不成人樣的夫婦蜷縮在土炕上。

  老頭劇烈地咳嗽著,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渾濁的痰液掛在花白的鬍鬚上。老嫗眼神渾濁,茫然地看著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阿伯,阿嬸,”阿昌喉嚨有些發緊,他儘量放柔了聲音,但常年粗糲的嗓音依舊顯得生硬,“我係阿昌,金山返來的…阿吉…阿吉他…託我返來睇下二老。”

  “阿…吉?”老嫗的嘴唇哆嗦著,重複著這個彷彿來自前世的模糊名字。

  老頭止住了咳嗽,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聚焦在阿昌臉上,眼裡甚至有一絲恐懼。

  阿昌解開褡褳,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小袋,裡面是幾十塊銀元和銅錢。他把袋子輕輕放在炕沿上。

  “阿吉…在金山那邊…好掛住屋企。他…他做事好勤力,少食儉用,攢埋這些…託我一定帶返來俾二老…”

  阿昌艱難地編織著謊言,“他…他系…系做事那陣唔小心…跌倒了…捱唔住…”

  他終究沒說出“逃亡而死”或者“被監工打死”這些更接近真相的詞。

  老嫗伸出手,顫巍巍地摸向錢袋,指尖碰到冰冷的銀元,猛地瑟縮了一下。

  她沒有哭,只是喉嚨裡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老頭盯著錢袋,看了許久,又抬眼看看阿昌,那麻木的眼神裡終於裂開一道縫,湧出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地淌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更深地佝僂下身子,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阿昌站在那裡,手裡彷彿還殘留著銀元的冰冷觸感。

  這沉甸甸的“義氣”,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泥屋,身後是老頭永不停歇般的嗆咳聲。

  騾車繼續前行,沿著官道,折向東北,朝著福建的方向。路越走越崎嶇,山嶺漸多,景象也愈發觸目驚心。

  驛道旁,常能看到倒斃在路邊的瘦骨嶙峋的屍體,無人收殮,被野狗或烏鴉啄食。

  偶爾路過稍大些的市鎮,穿著破舊號衣、歪戴著帽子的衙役兵丁隨處可見。

  他們像一群群飢餓的蝗蟲,隨意地攔下路人商販,巧立名目地勒索“厘金”、“捐稅”、“孝敬錢”。

  更令人窒息的是無處不在的鴉片煙毒。

  幾乎每個稍具規模的村落,都有一兩間或明或暗的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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