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2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硬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眉頭緊鎖,彷彿在梳理一團亂麻。

  趙鎮嶽死得太快,也太突然……

  他生前顯然對羅四海早有戒備,也做了一些安排和制衡,比如派精銳打仔過來,試圖摻沙子。

  但這些手段,要麼被羅四海化解,要麼隨著趙鎮嶽的暴斃而戛然而止,成了一筆筆糊塗賬,留下的只有隱患和猜忌。

  更麻煩的是,陳九越發明白,趙鎮嶽習慣性地喜歡在棋盤上多留幾手,很多關鍵的資訊和佈置,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如今人死燈滅,線索全斷。

  現在,面對這個在卑詩省經營多年、心狠手辣且極具手腕的羅四海,這黃久雲的身份能維持多久?

  坐船到金山不過五六日,來回也就十天,十天時間,如何能解決如此一攤亂麻?

  對方表面的順從背後藏著怎樣的殺機?

  直接亮出龍頭棍和真實身份強壓?

  風險太大,對方在維港經營日久,人馬槍械充足,自己這四十多人是精銳,但這裡不同金山,羅四海常年把持走私生意,手裡也都是常年在金礦和白鬼搶地盤的硬仔,硬橋硬馬豈不是送命?

  透過黎伯、周正這些“舊人”去接觸羅四海的核心圈子?

  黎伯人老成精但已無實權,周正只是個業務管事,恐怕連走私這條線真正的核心都進不去,更別提探聽虛實。

  不能被動等待羅四海出招,也不能痴心妄想對方會因為香港洪門和金山總堂的名頭就真的交權。

  必須找到突破口!

  他猛地停下敲擊的手指,“黎伯,周生,辛苦你們。聽日開始,你們兩個,用返自己的身份同人脈,唔好提我。周生,你尤其要留心,想辦法摸清楚而家兩條走私線的具體路線、交接點、關鍵人物,特別是……在維港內部,那些事以前總堂派過來的人,或者仲對總堂有念想的人!”

  “記住,要暗,要穩,唔好打草驚蛇。”

  “明白!”

  周正連忙應道,感覺肩上的擔子沉甸甸。

  黎伯也凝重地點點頭:“九爺放心,老朽識做。”

  “華金!”

  陳九朝門外低喚一聲。穿著得體西裝的華金立刻推門進來。

  “你英文好,識得同鬼佬打交道。聽日,你帶兩個醒目的古巴兄弟,扮成商人或者水手,在港口區、海關附近,甚至鬼佬的酒吧,打聽下最近走私團伙火併的詳細情況,同埋……羅四海同本地洋人官員、警隊的具體關係,邊個收錢,邊個同他有過節。我要知他在洋人那邊的底牌。”

  華金簡潔地領命。

  “崇和,”

  陳九看向門口如同鐵塔般的漢子,“睇實呢棟樓,任何陌生人都不準放進來。阿忠,你帶人輪班,暗中睇住黎伯同周生的安全。”

  王崇和無聲地點了下頭,阿忠的身影則在陰影中微微一動,表示收到。

  安排完畢,陳九揮揮手讓黎伯和周正先去休息。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邊,微微掀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羅四海那張看似豪爽的臉,還有那些話,在陳九腦海中揮之不去。

  短短六七年時間,如何能讓一個打仔頭目成長到今天?

  觀此人言行,顯然是費心收集了情報,並且跟洋人打過很多交道的,恐怕日常也不少學習。

  這種人,跟自己一樣,顯然內心有一個足夠長遠且足夠宏大的目標....

  既然此人如此盤剝無度,顯然是愛極了錢。

  但眼裡都是錢權之輩,必然短視貪婪,又如何養出這一番氣度?

  他有些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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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清走私線,接觸舊人……這是撬開羅四海的第一步。

  這僅僅是開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與這條盤踞多年的地頭蛇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趙鎮嶽留下的爛攤子,遠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他需要資訊,需要時間。

第99章 巡蛇

  翌日,維多利亞港從一夜的寒霧中醒來,卻未見半點陽光。

  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海峽之上。

  陳九一行人踏出致公堂安排的小樓時,街面上早已有了一層薄薄的積水,車輪碾過,濺起混雜著煤灰與馬糞的汙水。

  致公堂派來的管事早已在門口候著,仍是那個昨天接應的中年人,名叫李忠,約莫四十上下,身形精瘦,穿著一身半舊的西式洋裝,外面套著件厚實的大衣。

  辮子藏在帽子裡,遠遠看過去,倒真像個“洋大人”了。

  他臉上堆著笑,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卻滴水不漏,透著一股子在三教九流中浸淫已久的精明與審慎。

  “黃爺,各位爺,”

  李忠微微躬身,帶著濃重的開平口音,“堂主吩咐了,今日由我帶幾位四處轉轉,熟悉下維多利亞港的生意。馬車已備好,就在巷口。”

  陳九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黑色短打,外面罩著那件洗得有點僵硬的厚呢大衣。

  王崇和與阿忠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手始終不離腰間的刀柄。

  小啞巴陳安則像個小尾巴,拽著陳九的衣角。

  簡易的兩輪馬車在溼滑的街道上緩緩行駛。

  維多利亞的市容,遠比聖佛朗西斯科的唐人街要齊整,甚至比金山那些白人商賈聚集的街區更多了幾分英倫式的古板與森嚴。街道兩旁,多是兩至三層的紅磚建築,維多利亞式的凸窗和尖頂隨處可見,政府大樓前甚至飄揚著醒目的米字旗。

  穿著藍色制服的警察在街角巡邏,眼神銳利,手中的警棍不時敲打著掌心。

  “我們先去睇’入水’的生意。”李忠坐在車伕旁,側過身介紹道,“維多利亞港是英女王的地界,規矩大,但有些門路,卻是別處尋不到的。”

  馬車七拐八繞,逐漸遠離了市中心的繁華,駛入一片由低矮倉庫、木材加工廠和魚罐頭作坊組成的港口工業區。

  “就這裡了。”李忠示意車伕停車。

  馬車停在一間毫不起眼的鹹魚作坊門前。

  工廠的外牆被海風和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巨大的招牌上,“鹹魚”兩個漢字早已褪色,旁邊一行小小的英文也模糊不清。

  幾個衣衫襤褸的華人勞工正將一筐筐散發著腥氣的鯡魚、鰈魚從板車上卸下,動作麻木。

  李忠上前,與門口一個戴著氈帽、正在抽菸的監工模樣的漢子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塞過去幾枚硬幣。

  那漢子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進去。

  一進門就是腥氣熏天,裡面的人有的在殺魚,有的正在往魚身上摸粗鹽,後面是各式各樣的大木桶,裡面層層疊疊的堆滿了魚,上面用石頭壓著。

  穿過滿是魚鱗和內臟的院子,一股更為濃郁的、混雜著植物發酵與某種藥材的奇異味道撲面而來。

  李忠引著他們繞過幾道,推開一扇偽裝成倉庫牆壁的暗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光線昏暗的地下空間。

  幾十盞煤油燈懸掛在低矮的橫樑上,把這處空間照得通亮。

  與其說這裡是醃鹹魚的作坊,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生鴉片加工坊。

  地下的空間比地上還要大許多。

  近百名赤裸著上身、面黃肌瘦的華人勞工,正圍著十幾口巨大的鐵鍋忙碌著。鍋裡翻滾著黑褐色的、如同瀝青般粘稠的液體,散發出那股令人頭暈目眩的甜香。

  這便是“福壽膏”,是“黑神仙”,是能讓無數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YA片。

  “呢度,就係咱們的煙土廠。”

  李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片只有咕嘟聲和壓抑咳嗽聲的空間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每個月,都有英吉利的商船,從香港邅砩虾玫纳痢T诰S多利亞港,這些生鴉片是合法入口的,交足了稅,連女王的警察都唔會過問。”

  他指著那些正被投入鍋中的、如同泥塊般的黑色固體,“這些生土,要先搗碎浸泡,用大鍋熬煮,去其雜質,再添入麻油、石灰水等幾味秘料,文火慢燉七八個時辰,熬到濃稠拉絲,才算成了第一道工序。”

  陳九的目光掃過那些勞工。他們大多二三十歲的年紀,本該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此刻卻個個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動作遲緩,像一群被抽了魂的行屍走肉。

  “他們……也是咱們的兄弟?”陳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忠乾笑兩聲:“黃爺說笑了。他們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散工,或是從別處逃來的爛仔。能在堂口搵口飯食,有瓦遮頭,已經是天大的恩典。總好過在外面凍死餓死,或是被紅毛鬼當街打死。”

  他的話裡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冷漠,彷彿這些人,不過是與那些鹹魚無異的生產資料。

  熬好的煙膏,被刮到一張張巨大的油紙上冷卻,再由手巧的女工,用特製的竹刀,將其分割成小塊,仔細地包入錫紙或更小的油紙包中,上面印著各式各樣的花紋或字號,以作區分。

  “這些,是專供金山唐人街煙館的上等貨。”

  李忠捻起一小塊黑得發亮的煙膏,在鼻尖嗅了嗅,臉上露出一絲陶醉,“還有些,會摻入些草藥或糖漿,製成更便宜的‘煙泡’,賣給那些手頭緊的苦力。”

  另一側,十幾個漢子正將這些包裝好的YA片,小心翼翼地塞進掏空了的鹹魚幹肚子裡,或是藏入雙層底的木箱夾層。

  “呢啲,就係’出水’的貨了。”

  李忠解釋道,“咱們的船,大多是趁著夜色或大霧天出海,扮作尋常的漁船或貨船,將這些寶貝,神不知鬼不覺地叩铰}佛朗西斯科南邊的幾個秘密港口。那邊的兄弟接了貨,再分銷到唐人街的各個煙館、賭檔,甚至……賣給那些嘴上罵著咱們,背地裡卻離不開這口煙的白人老爺。”

  “以前的時候,由金山堂的海吖境羞,藏在鹹魚肚子裡,那些鬼佬受不了那臭味,往往翻兩下就算了,偶爾也隨身夾帶,坐蒸汽船往返。”

  “查得嚴的時候,就用防水油布包了,直接扔到金山灣的近海,讓小船打撈上岸,萬無一失。”

  陳九看著這一切,沉默不語。

  他不是沒見過罪惡,古巴的甘蔗園,金山的血腥械鬥,都讓他見慣了生死。但眼前這番景象,卻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這不是單純的暴力,而是一種……更為系統、更為冷酷的,對人性的徹底腐蝕。

  他想起了在薩克拉門託“中國溝”裡,那些躺在窩棚裡,眼神渙散,形容枯槁的同胞。

  想起了那些唐人街巷子裡,為了幾口煙,可以出賣一切的癮君子。

  原來,那毒水的源頭,竟在這裡。

  “這生意,利錢好大吧?”阿忠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李忠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得的笑容:“你有所不知。呢一箱公班土,在香港不過幾十銀元,叩骄S多利亞,交完稅,成本翻一倍。但只要製成煙膏叩浇鹕剑瑑r錢……至少再翻十倍!”

  “十倍?”饒是幾人這等見慣風浪的,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這還只是尋常行情。”

  李忠壓低了聲音,“若是遇上金山那邊查得緊,或是咱們的船在海上折了,斷了貨路……那價錢,更是能炒上天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風險也大。海上的風浪,女王海軍的巡邏船,還有金山那邊鬼佬的緝私隊,哪一環出了岔子,都是血本無歸。所以,這條線,必須由最信得過、手段最硬的兄弟來揸旗。”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陳九。

  這番話,既是炫耀,也是試探。

  陳九卻彷彿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深意,只是淡淡地問道:“羅香主管得很好。”

  李忠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香主自然是勞苦功高。不過,這條線上的諸多關節,也全賴金山總堂的趙龍頭當年親自打點,以及……香港總堂那邊源源不斷的支援。”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羅四海,又沒忘了遠在金山和香港的“總堂”。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兩個打仔,正將一個瘦弱的勞工從地上拖拽起來,拳腳相加。那勞工蜷縮著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嘴角滲出鮮血。

  “偷食!又他媽有偷食的!”一個打仔頭目罵罵咧咧地走過去,一腳踹在那勞工的肚子上,“上次那個偷食的,手指頭剁下來餵狗了,還不長記性?!”

  李忠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種場面早已司空見慣。

  他用力咳嗽了兩聲。

  那打仔頭目一愣,轉過頭,看到是李忠帶來的“貴客”,臉上的兇狠才稍稍收斂了幾分。

  “黃爺,”李忠連忙上前打圓場,“小事,小事。這班爛仔,手腳不乾淨,總想著偷拿點菸膏出去換酒喝,教訓一下就老實了。”

  陳九環視四周,沒注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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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離鹹魚作坊,車廂內的氣氛變得異常沉悶。

  方才在煙土廠的那一幕,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王崇和與阿忠沉默地擦拭著手中的兵器,只有刀刃與粗布摩擦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

  小啞巴陳安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舊的作坊,深陷的眼窩旁剩下的那個眼睛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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