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李先生,”律師的聲音溫和而沉穩,“請不要害怕。告訴我,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什麼?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李永建看著律師真盏难劬Γ窒肫鹆岁惥艓藲⑦M來的那個夜晚,以及日日看到的秉公堂門口的景象。
即便是再難捂熱的心,在一腔不計回報的付出之後都會動搖。
更何況自己已然身陷囹圄,又在怕什麼呢?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將他所目睹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那尊粗陋的土炮,那些蒙面的兇徒,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以及那些兇徒逃走的背影,還有那個晚上的一切。
律師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當李永建說完,律師合上筆記本,對他鄭重地說道:“李先生,感謝你的勇敢。你的證詞,至關重要。”
等身邊的通譯翻譯完畢,他站起身,帶上帽子,用蹩腳的粵語一字一頓地收尾。
“九爺說,他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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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入夜。
岡州會館的後堂,燈火通明。
長長的宴席,從堂內一直襬到院中。
赴宴的,皆是新會籍的鄉親。
有在唐人街開了二十年鋪子的老掌櫃,有在碼頭扛包的苦力,有在洗衣房搓了幾年衣服的苦力,也有……幾個剛從船上下來,對金山還一無所知的後生仔。
馮師傅今日鉚足了勁,帶著漁寮軒的幾個徒弟,做了一桌又一桌地道的新會家鄉菜。
古井燒鵝,皮脆肉嫩,滿口流油;
陳皮燜鴨,醇香濃郁,回味悠長;
還有那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腳姜,酸甜可口,驅寒暖胃。
眾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鄉音繚繞。
這是他們在異國他鄉,難得的團聚。
陳九端著酒碗,走下主位。
他沒有多說什麼官面文章,只是挨個地,向每一桌的鄉親敬酒。
“阿叔,我敬你一碗。聽講你在金山補咗廿年鞋,就靠自己對手,養活成頭家。”
“阿嫂,辛苦曬。你個仔在秉公堂間義學讀書,好生性(懂事), 第日一定有出頭天。”
“還有你,後生仔,”
他走到一個面帶稚氣的年輕人面前,“剛來金山,莫怕。有事,就來會館找我。只要肯出力,餓不死人。”
他的話不多,卻句句都說到了眾人的心坎裡。
酒過三旬,陳九站到了場地中央。
“各位叔伯,各位鄉親,”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
“我陳九,都系新會人。今日,以岡州會館新館主的身份,請大家來食呢餐飯, 唔為第二樣,淨係為咗一件事!”
“炮打秉公堂這件事, 相信大家都有耳聞。”
“班冚家鏟, 唔單止炸燬了我們為子孫起的義學, 仲要將禍水潑曬落我們所有華人頭上! 呢啖氣,我陳九吞唔落!我信,在座各位,都吞唔落!”
“唔怕同大家講白, 我大佬趙鎮嶽,死咗! 我兄弟何文增,都死咗!”
“秉公堂同至公堂上下死傷三十多人!”
“我知,在座各位,都系本分人,唔想惹是非。但樹欲靜而風唔停!今日他們夠膽炮轟秉公堂,聽日就夠膽火燒岡州會館!後日,就夠膽衝入我們個個屋企,搶我們的錢,辱我們的妻女!”
“我陳九人微言輕,手底下的兄弟亦有限。單靠自己,單靠一班手足兄弟,追剿這些兇徒需耗費許多時日,我等不起!”
“所以,我今日懇請各位鄉親,幫我一個忙!”
他朝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幫我…… 睇實嗰班香港過來的,睇實那些協義堂的漏網之魚,睇實曬所有在唐人街鬼鬼祟祟、心術不正的生面口!”
“你們,就係唐人街的基石,就是會館的眼同耳!你們提一句醒,報一條線,分分鐘就救到無數人的命,就保得住我們捱生捱死先掙到的呢份家當!”
“我陳九在這裡發毒誓:凡是報料的,必有重酬!若然因為咁而俾人尋仇,我秉公堂同捕鯨廠上下五百兄弟,必定傾家蕩產,護你周全!
“日後有會館鄉親橫死遭難,我陳九一定如今日一樣,血債血償!”
“仲有!日後岡州會館點樣行,請各位睇實我陳九呢塊面,睇實我陳九的為人!若然日後會館仲做之前那些食人血餿的衰嘢,我會跪在各位面前,跪在祖宗神主牌前,三刀六洞,天打雷劈!”
宴席上,一片寂靜。
許久,一個在碼頭扛活的漢子,猛地站起身,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狠狠地摔在地上。
“九爺!我撐你!那幫香港來的爛仔,我前些日就見他們在碼頭鬼鬼鼠鼠,聽日我就去幫你睇到實一實!”
“系啊!我都去!”
“算我一個!”
一個又一個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那些平日裡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底層勞工,那些在會館和洋人雙重壓迫下忍氣吞聲的小商販,整日低著頭勉力生活,本沒有這樣的勇氣。
可這是陳九,這是唐人街前授紅棍帶人衝陣的陳九,這是馬踏唐人街,斬紅毛無數的陳九,這是街面上清理門戶的陳九爺。
這是自家會館,這是秉公堂。
平日做的事人心不顯,到此時方顯可貴。
他們或許依舊弱小,但他們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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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帕特森警長疲憊地回到位於富人區邊緣的家中。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時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的心猛地一沉。
客廳裡,沒有開燈。
只有壁爐裡還燃著幾點微弱的餘燼,將屋內的景象映照得如同地獄。
他的妻子瑪麗和兩個年幼的孩子被麻繩捆綁著,癱倒在牆角。
他們的嘴被布條堵住,臉上滿是淚痕,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們還活著。
帕特森鬆了口氣,但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被地板上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以及血跡中央用鮮血寫下的那行字牢牢地吸引住了。
字是英文,筆畫扭曲,帶著一種瘋狂的恨意。
“Patterson, I will come for you again.” (帕特森,我還會再來找你。)
帕特森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
是誰? 究竟是誰幹的?!
是布萊恩特?那個在選舉中失利,對左右搖擺的他心懷怨恨的政客?他想用這種方式來警告自己,報復自己?
還是麥克·奧謝?那個被他和布萊恩特聯手無情拋棄的工人黨領袖?
那個被逼入絕境的亡命徒,回來尋仇了?
又或者是……那些華人?
那些炮擊的暴徒?還是那個眼神冷得像冰的幫派頭領?
他用這種方式,來回應自己的“爆竹倉庫論”?
一瞬間,無數張臉在他腦中閃過。
那些他曾經得罪過的,利用過的,背叛過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可能。
他突然發現,自己坐在這個警長的位置上,原來早已經樹敵無數。
只是短短一瞬間思考,想要自己命的人就如此之多…..
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是這座城市秩序的制定者。
可現在,他才驚恐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站在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上,而引線早已被點燃。
他衝上前顫抖著解開妻子和孩子身上的繩索。
“親愛的,別怕,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妻子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孩子們則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抱著他的腿。 帕特森抱著自己的家人,感受著他們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心中那份屬於男人的、屬於丈夫和父親的保護欲,與那份來自未知敵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瘋狂地交織在一起。
他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這種害怕,與直面死亡不同。
那是一種被無形的、看不見的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更不知道他們下一次的目標,會不會是他或者他家人的性命。
這一夜,帕特森徹夜未眠。
他坐在黑暗中,手中的轉輪手槍讓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安全感。
噬人之徒,終會被反噬。
自己接下來,又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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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像風中的蒲公英,從唐人街的各個角落,彙集到卡尼街邊緣那間不起眼的舊宅。
黃阿貴手下的“收風隊”,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
那些平日裡在茶館裡跑堂的夥計,在賭檔裡看場子的爛仔,在碼頭扛包的苦力,甚至那些倚門賣笑的鹹水妹……他們成了秉公堂最敏銳的觸角。
“九爺,聽講有個香港洪門走得很近的賭客,最近在’福邅怼檔包了個場子,日日飲酒作樂,身邊跟了十幾個生面孔,個個都凶神惡煞。”
“九爺,協義堂的殘部,最近同寧陽會館的一個打仔走得很近,好幾次被人睇見在戲院的後院密會。”
“九爺……”
一條條線索,被彙總,被分析,被標註在唐人街地圖上。
最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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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薩克拉門託河上。
一艘不起眼的平底駁船,正順流而下。
船上,裝載著近百名華人勞工。
格雷夫斯站在船頭,他換上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裝束,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船行至一處關卡時,被一艘掛著星條旗的緝私巡邏船攔了下來。
“例行檢查!”船上的白人官員,態度傲慢。
格雷夫斯走上前,遞上一份檔案,以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長官,我們是太平洋漁業公司的。這些是新招募的工人,送往聖佛朗西斯科的罐頭廠。”
那官員掂了掂錢袋,又翻了翻檔案。檔案上,有太平洋漁業公司的介紹,還有幾個他惹不起的知名商人的簽名。
“走吧。”官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駁船,再次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