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窗框,“一個是至公堂的趙鎮嶽,另一個……便是香港新來的黃久雲!”
他的腦子在飛速咿D:“趙鎮嶽這老狐狸,雖然同六大會館面和心不和,但他至公堂在金山有正經船呱猓詈瘢瑪嗖粫写擞袷惴俚拇朗隆>退闼獎邮郑脖貢龅们瑴Q,尋個由頭嫁禍於人,絕不會這般明火執仗……”
“那便只剩下……”
他的目光與陳九冰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黃久雲!”
陳九的心,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顧不上去想黃久云為何要這麼做,也顧不上這背後又藏著誰的算計。
他只知道,秉公堂,那個他一手建立,寄託了他所有希望和心血的地方,此刻被人轟開了心肺。
那裡除了傅列秘、何文增,還有義學!
這會雖然已經下課,但先生們不知道走沒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與狂怒,如同最兇猛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猛地轉身,甚至沒有再看陳秉章一眼。
“崇和!”
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窗外的風雨。
守在門外的王崇和如鬼魅般閃身而入,他的手,早已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點齊人手!”
陳九的聲音冷得像冰,“返秉公堂!”
“是!”
沒有多餘的問話,沒有絲毫的猶豫。
陳九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裡。
只留下陳秉章一人,癱坐在太師椅上,仍舊有些緩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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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響,如同地獄的門被生生撞開,震得“義興貿易公司”二樓的窗戶嗡嗡作響,茶盞裡的殘茶濺出,在梨花木桌上洇開一小灘褐色的絕望。
何文增的臉,先是驚愕恍惚,隨後一股巨大的不安讓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那張總是帶著斯文與儒雅、彷彿永遠波瀾不驚的臉,此刻卻因極致的驚怒而扭曲。
“什麼聲?!”
他猛地從椅上彈起,撞翻了身後的博古架,一疊疊線裝的賬冊與英文律法書嘩啦啦散落一地。
這不是尋常的槍響,密集如豆子的槍聲他聽過,在薩克拉門託,那聲音撕裂了夜空,也撕裂了保護他和傅列秘的武師的性命。
“Fuck!”
一句粗口爆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顧不上了。
他衝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雨絲夾著心中的後怕撲面而來。
遠處,巨響之後是死寂的沉默。
“出事了!系花園角嗰頭!!”他身旁一個打仔氣喘吁吁地過來稟報,臉色同樣煞白。
何文增的腦子飛速咿D。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是龍頭出事了!是那條香港來的瘋狗!
他怎麼敢?!
“抄傢伙!都動起來!”
“快點!出事了,都聚起來!”
何文增轉身,第一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憤怒而劈了岔。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阿勝!你!即刻撲去武館!搵趙師傅班手足過來撐!要快!叫他們直接來堂口!”
他一把揪住一個年輕打仔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對方提起來,“話給他們知,堂口要是丟了,被人鏟旗,我們通班要落金山灣餵魚!!”
那名叫阿勝的打仔被他這副模樣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衝下樓。
何文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今夜,至公堂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機。
“走!”他抓起抽屜裡那把從未真正用過的短柄轉輪槍,聲音裡帶著決絕,“我們去救龍頭!”
他看著撒出去之後僅剩的四個弟兄,看著這位一向溫文爾雅的“白紙扇”此刻如同猙獰的修羅,心中一凜,也跟著拔出了刀。
“先去找人!”
推開“義興貿易公司”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更濃的血腥味混著雨絲灌了進來。何文增心中一緊,踏了出去。
街道是空的。
空的,就像一個張開了口的、巨大的陷阱。
“嗒……嗒……嗒……”
腳步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就在他們剛走出幾步的時候。
黑暗,突然活了過來。
兩側的暗巷裡,屋簷下,門廊的陰影中,毫無徵兆地湧出了無數條黑影!
像是一夜之間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悄無聲息,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殺氣。
三四十個?或許更多。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勁裝短打,手裡拎著雪亮的砍刀和短斧,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無聲地將他們圍在了中央。
何文增的心,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為首的那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比常人高一個頭,站在一群打仔當中鶴立雞群。他手裡提著兩柄長刀。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何文增。
香港洪門“和記”紅棍,林豹。
何文增身邊的四個弟兄,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們的手很穩,心卻在抖。
“速戰速決!宰完就散!”林豹終於開口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人潮便如開閘的洪水般,轟然湧了上來!
沒有叫囂,沒有怒吼,只有兵刃破開雨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聲,以及……沉重的、帶著死志的喘息。
“砰!”
何文增的槍響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開槍殺人,竟是在這樣的雨夜,為了突圍。
子彈撕裂空氣,精準地鑽進一個衝在最前面的刀手的眉心。那漢子臉上的獰笑凝固,身體像一截斷木般向後倒去。
溫熱的血濺了一地,在門口的油燈光亮下有些發黑。那股腥氣混著硝煙的味道,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強忍著不適,牙關緊咬,再次舉起了槍。
“砰!”
又一個敵人應聲倒地。
他身邊的弟兄已經陷入了苦戰。
這是一場屠殺,而不是械鬥。
關帝廟前那些協義堂的打仔,在這些人面前,簡直就像一群未斷奶的嬰孩。
他們爭的是財,是色,是那點可憐的臉面。
而眼前這群人,只為……殺人。
何文增身旁的四個打仔,都是唐人街裡滾打出來的老手,絕非庸輩。
然而,在這群以傷換命、以命搏命的瘋子面前,他們精熟的刀法,賴以生存的經驗,都顯得如此可笑,蒼白得不堪一擊。
一個照面,只一個照面。
離何文增最近的那個名叫阿豪的漢子,他手中的刀剛剛格開一柄劈向面門的短斧,斜刺裡另一把砍刀便已毫不講理地楔入了他的小腹。
阿豪悶哼一聲,鮮血順著刀身汩汩而出。他沒有後退,反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刀,送進了對方的咽喉。
這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次揮刀。
血,噴湧而出,在冰冷的雨夜裡,開出一朵又一朵妖豔的紅蓮。
何文增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廝殺。 這不是江湖,這是戰場。
他的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每一個倒下的人,都拼著最後一口氣,帶走一個敵人。
可敵人太多了。 多得像這漫天飄灑的雨絲,殺不盡,也斬不絕。
這是香港洪門正統的底蘊。
這近二十年,從太平軍起義開始,整個南方就是一個巨大的屠宰場,廣東的天地會起義層不窮,紅巾軍起義一度圍攻廣州城,聲勢浩大。
緊著就是北方捻軍起義,一片戰火。
翼王石達更是率部出走天京後,在南方數省流動作戰長達六年,一路轉戰數千裡。
一片烽火大地之中,清廷追捕的逃亡者四處流散,而毗鄰廣東、又處於英國管治下的香港,就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避難所”。
龍蛇混雜之中,兇惡之徒遍地皆是。
這些更是香港洪門精挑細選的惡中之惡。
林豹動了。
他一直沒有出手,像一頭極有耐心的豹子,在等待最佳的獵殺時機。
此刻,當何文增開完第三槍,正因那巨大的後坐力和強烈的反胃感而微微晃神的時候,林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過混戰的人群,手中的雙刀劃出兩道致命的寒光。
他沒有理會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打仔,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何文增。
何文增想跑。
他想轉身,想逃回堂口,想躲進那個曾經無比安全的世界裡。
他不是武人,他只是一個靠腦子吃飯的讀書人。
他所有學識,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意,從背後襲來。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 “噗嗤——” 冰冷的刀鋒,沒有絲毫阻礙地,從他的後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體,從前胸透了出來。 刀尖上,還帶著溫熱的血。
何文增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截雪亮的刀鋒。
痛楚,並沒有立刻傳來。
傳來的是一種冰冷,一種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徹骨的冰冷。
他的力氣,像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迅速地流逝。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到了林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狗…狗膽…”
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湧出。
林豹沒有回答。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柄沾滿了何文增心頭熱血的長刀,緩緩地抽了出來。
何文增的身子晃了晃,軟軟地跪倒在地上。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汙,也沖刷著他眼中那漸漸渙散的神采。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街巷的廝殺聲,漸漸遠去。 那冰冷的刀鋒,那穿透身體的劇痛,都彷彿變成了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