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菲德爾不動聲色地回答:“聽說過一些。任何一個新興的、由多族裔構成的社會,在發展的初期,似乎都難免會遇到類似的問題與挑戰。”
“問題和挑戰?”
亨利·喬治笑了兩聲,
“伯爵閣下,這恐怕不僅僅是問題或挑戰那麼簡單。”
“有些人,正處心積慮地試圖將他們塑造成一切社會矛盾的替罪羊,將所有的不滿與怨恨都傾瀉在他們身上。他們勤勞、節儉,甘願從事最艱苦、最骯髒的工作,卻被那些好吃懶做的白人勞工視為搶奪飯碗的釘子。”
“他們聚居唐人街,努力保持著自己古老的文化傳統與生活方式,卻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謂’文明人’指責為無法同化的異類,是城市的毒瘤。”
菲德爾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未曾料到,眼前這位報社主筆,竟對華人社群抱有如此認知。他試探著問道:“喬治先生似乎對華人社群的境遇,很有了解與……同情?”
“我更願意稱之為觀察與思考。我曾數次前往唐人街,伯爵閣下,那裡的擁擠、嘈雜,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複雜氣味,或許會讓許多紳士淑女們害怕。但在那片看似混亂的表象之下,我也同樣看到了華人移民那令人驚歎的堅韌與生命力。我看到他們在極其艱苦、甚至可以說是屈辱的條件下,努力地生存,並試圖在這片對他們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紮下自己的根。”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凝視著菲德爾,語氣變得有些沉重,“伯爵閣下,以您的見識,您認為,這種日益加劇的排斥與歧視,最終會將他們,以及這座城市,引向何方?”
菲德爾沉默了片刻,他端起侍者剛剛送來的一杯冰水,輕輕喝了一口。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壓迫,往往會催生反抗,喬治先生。當生存的空間被無情地擠壓到極致,當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即便是最溫順的羔羊,也可能會在絕望之中,亮出它那被逼出來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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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進行到一半,悠揚的絃樂聲中,一位身著深紫色天鵝絨長裙,頸間佩戴著一串璀璨奪目的鑽石項鍊的女士,在宴會主人漢密爾頓爵士的親自陪同下,蓮步輕移,來到了菲德爾的面前。
“伯爵閣下,請允許我為您引薦,”
漢密爾頓爵士的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這位是瑪格麗特·克羅剋夫人,我們這座城市最受人尊敬的慈善家,也是偉大的鐵路建設者,查爾斯·克羅克先生的夫人。”
菲德爾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伯爵閣下,”
克羅剋夫人微笑著開口,“我聽漢密爾頓爵士說,您對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頗有研究,尤其是對佛羅倫薩畫派的作品情有獨鍾。恰好,我最近從歐洲輾轉購得幾幅據稱是那個時期的畫作,改天是否有幸邀請您到我家裡,共同品鑑一下?”
這無疑是一個極具分量的邀請,菲德爾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榮幸,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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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的氣氛在午夜時分達到了某種微妙的沸點。
雪茄的煙霧在水晶燈下繚繞,酒杯歡快跳躍。
男人們的談話也隨著酒精的催化,變得更加大膽和露骨,涉及的利益也愈發驚人。
菲德爾周旋於幾位銀行家和礦業投資者之間,
一些嗅覺異常靈敏的資本,已經開始悄然從內華達那些日漸枯竭的銀礦中抽身,逐漸將目光投向了加州南部那廣袤無垠的土地投資和新興的農業領域。
葡萄酒、柑橘、甚至是被認為更適合在南方種植的棉花,都成了資本追逐的新目標。
“薩維利亞伯爵,”
一位名叫阿諾德·施密特,身材矮胖的德裔銀行家,湊到菲德爾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聽聞您在歐洲時,對古老的醫學,尤其是草藥學,也頗有涉獵?”
菲德爾心中微微一動,他點了點頭,語氣謙遜地回答:“略懂一些。家族中曾有幾位長輩是宮廷御醫,耳濡目染,也曾翻閱過一些古老的醫書。”
這是他為自己“伯爵”身份精心添置的又一重光環,在這個霍亂與肺病橫行的時代,醫學知識無疑是一種極具價值的社交資本。
“哦,那真是太巧了!”
施密特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實不相瞞,我最近正打算投資一家小型的製藥工坊,主要生產一些治療外傷的特效藥膏。只是苦於找不到一位既精通傳統草藥配方,又瞭解歐洲最新制藥技術的顧問。不知伯爵閣下……是否願意,為我的這個小小的生意,提供一些寶貴的建議?酬勞方面,一切都好商量。”
“施密特先生太客氣了。”
“我對製藥並非專長,但若能為先生的投資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我也十分樂意。”
兩人相視一笑,約定改日詳談。
正當他與施密特先生低聲交談之際,鄰桌几位紳士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幾位紳士衣著考究,之前短暫打過招呼,是土地投機商或農業公司的代表。
“聽說了嗎?薩克拉門託河谷那邊,潮汐墾荒公司最近可是問題很多啊!”
其中一位留著絡腮鬍的紳士,吸了一口雪茄,壓低聲音說道。
“哦?發生了什麼?”
另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瘦高紳士饒有興致地問道,“潮汐公司不是號稱薩克拉門托地區最大的土地擁有者嗎?他們從州政府手裡拿到的那些沼澤地,據說有十幾萬英畝之多,難道還愁找不到人開墾?”
“哼,地再多有什麼用?沒人幹活,那些爛泥地永遠也變不成財富!”
絡腮鬍紳士冷笑一聲,“我可是聽說了,他們原本僱傭的那幾百個中國苦力,最近不知道走了什麼黴撸芰耍∈O碌囊捕际切├先醪垼九刹簧嫌脠觥K麄兡切┡潘こ毯秃B堤計劃,現在全都停了!據說,連之前談好的幾個東部來的投資人,也因為這個停止了投資協議。”
“那些辮子佬跑了?跑到哪裡去了?”
單片眼鏡紳士頗為驚訝,“那些黃皮猴子,除了給口吃的就能往死裡使喚,還能跑到哪裡去?”
“誰知道呢?或許是受不了潮汐公司那堪比奴隸莊園的刻薄待遇,又或許……”
絡腮鬍紳士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是找到了更好的去處。我可是聽說,最近薩克拉門託河谷那邊,冒出來一個新的農場,老闆好像很有來頭,叫什麼……格雷夫斯?他給那些中國苦力的工錢和伙食,可比潮汐公司強多了,而且還答應開墾出來的土地能分給他們一部分。你說,那些黃皮猴子能不眼紅?”
菲德爾的心臟猛地一跳!
潮汐墾荒公司!格雷夫斯!中國勞工!
這些零散的資訊,被他敏銳地串聯了起來。他立刻想起了陳九,之前提及他與一位名叫格雷夫斯的前平克頓偵探合作,在薩克拉門託河谷購買了大片沼澤地,招募華人勞工進行墾荒。
難道……陳九的行動,竟然在無意中,給了潮汐墾荒公司如此沉重的一擊?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讓菲德爾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潮汐墾荒公司的困境,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土地市場波動,這無疑是一個……天賜良機!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聆聽著那幾位紳士的交談,將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在心裡。
並非所有人都對這位新來的“義大利伯爵”抱有好感。在宴會廳的一個僻靜的角落,幾位紳士,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菲德爾的一舉一動。
他們是市長新成立的“治安委員會”的領導成員。這段時間一直以強硬的“私刑”手段維持著聖佛朗西斯科的“秩序”。
其中一位中年人,對他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道:“這個義大利伯爵,來路有些可疑。你們注意到沒有,他對這座城市的商業格局和政治風向,似乎瞭解得太多了,遠不像一個剛來的外國人。而且,他這次來,也有些太巧。”
“或許只是善於交際,又恰好有些邭饬T了。”
他的同伴不以為然地回答,“歐洲的貴族,哪個不是見多識廣,交友廣泛?”
“但願如此。”
“我會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細。在這個城市,突然冒出來的‘貴族’,背後都帶著一些不那麼光彩的秘密。”
菲德爾察覺到了那幾道從陰影中投來的目光。
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慾望的城市,懷疑是常態,信任才是奢侈品。
他需要用更長的時間,更巧妙的手段,來鞏固自己的身份,並消除那些潛在的威脅。
宴會已近尾聲,悠揚的樂聲漸漸平息,賓客們帶著幾分酒意和滿足,開始陸續告辭。
菲德爾與漢密爾頓爵士以及幾位新結識的“朋友”,包括那位對製藥工坊表現出濃厚興趣的施密特先生——禮貌地道別後,也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走出大門時,一位侍者腳步匆匆地趕了上來,恭敬地遞給他一張便箋。
“伯爵閣下,”侍者微微躬身,“這是斯坦福先生的法律顧問,麥克阿瑟律師,方才特意囑咐我轉交給您的。”
菲德爾接過便箋,展開細看。紙上的內容十分簡潔:“聽說伯爵醫術精湛,家中的女兒這幾天有些風寒,一直咳嗽。如果伯爵有時間,能否前來為她稍作灾危扛屑げ槐M。”
落款是約翰·麥克阿瑟。
他將便箋小心地收入懷中,對侍者溫和地說道:“請轉告麥克阿瑟律師,我很樂意為他的千金效勞。請他約定一個方便的時間,我會準時到訪。”
第0002章 月末感言
本月更新量上來了。
日均差不多8k差不多,明顯感覺質量下滑,不是劇情上的,是節奏和行文上的。
好在有大綱,更新還沒有太吃力。
下個月如果沒有意外情況,會維持這個月的更新量。
我有時候比較任性,不太想扒榜拆書,學習套路,就當下有什麼特別想寫的題材就寫一下。
關於這個故事,雖然刻意融入了一些爽點,但實在也很難爽的起來。
開這本書的時候,也在想是不是學習一下,融入一些系統或者穿越,很多情節構思、爽點都會比現在好很多。
最終還是選擇了土著主角,每一步走得都很難。
每個時代都有出類撥萃的人物,在塑造陳九的時候,我去看了一些史料,當時的確有一些華人在舊金山展現了非同一般的魄力和思考,甚至鼎盛一時。
雖然結局不太好,但是歷史證明,艱難時局之下總有人破土而出。
於是心中安定,開始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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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前期的成績非常差,最近開始稍有起色。
從每天幾毛錢寫到現在幾十塊。
雖然成績差,但是意外得沒有很失望,大概開書之前也知道可能會是這樣。
寫小說對很多人是一種稚侄危瑢ξ襾碚f,掙錢當然好,不掙錢的話也不羞惱。
總歸是一種愉快的創作旅途,體驗一把別人的人生。
行文到中期,我愈發摸到這個故事的底色,甚至有時候想刻意加一些溫暖、幽默的色彩進去都不能,甚至輕易的地“幾個月後”、“半年後”這種話也不敢寫。
因為每一天的疏忽過後,就是更無能無力的結局。
只能艱難求生,小心佈局。
可能要鋪墊很久很久,才能有一個點“破局”。
有的時候也心疼追更的讀者,成日這樣的鬱氣堵在小說裡,很難有那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大家看小說、尤其是看網文不都是為了娛樂,為了在本就競爭激烈的現實生活中有口喘息的機會,可惜這本書沒辦法給一個很好的感受。
我是不提倡文筆這些東西的,網文還是追求那種暢快的閱讀感,一口氣讀到底。但是為了更好的塑造我心中這個故事,一些粵語、包括一些文書都盡力還原當時的風格,力求最大程度的代入感,還原當時的社會環境、人文風貌。
可能筆力有缺,有些地方不到位,也給大家制造了一些閱讀障礙,有抱歉有遺憾。
最後,感謝大家的喜歡。
也祝大家在生活中過的舒心。
(寫個月末感言還要湊一千字......)
(以下是湊字數的——————————————————————————————————————————————————————————————————————————————————————————————————————————————————————)
第76章 社會實驗
亨利·喬治踏入《紀事報》那煙霧繚繞、油墨味與雪茄濁氣交織的編輯部,這個充斥著謊言與半真半假訊息的巢穴。
他剛在自己那張堆滿校樣和藍色鉛筆的辦公桌前坐定,還沒來得及點燃雪茄,總編麥克倫南的咆哮便已隔著磨砂玻璃門傳了過來:“喬治!立刻給我滾到辦公室來!”
麥克倫南的辦公室,與其說是新聞的指揮所,不如說是利益交換的密室。
總編那張因縱慾與焦慮而浮腫的臉,此刻正對著一份印著他亨利·喬治署名文章的報紙,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喬治,”
麥克倫南將報紙狠狠摔在桌上,銅製墨水瓶跳了一下,險些傾倒,“你他媽的是想讓《紀事報》徹底完蛋嗎?瞧瞧你寫的這些胡言亂語!鐵路巨龍的貪婪之爪?被鋼鐵軌道碾碎的民意?你難道不知道,就因為你這幾篇所謂的正義直言,中央太平洋鐵路已經撤掉了我們未來半年的所有廣告!一個不留!”
亨利·喬治挺直了背,本來強行壓抑著的心情此刻也燃起了怒火:“麥克倫南先生,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鐵路公司那魔鬼般的土地掠奪,他們對小農場主的無情驅逐,他們對州議會的無恥操縱。”
“這些難道不應該公之於眾嗎?我們是新聞記者,不是他們該死的喉舌!”
“新聞記者?”麥克倫南發出一聲嗤笑,“喬治,你真是嫩得像春天的小羊羔。我們是生意人!這份報紙是一門生意!”
“沒有鐵路公司的廣告,沒有那些銀行家和土地投機商的支援,我們他媽的拿什麼給這一百多號人發薪水?用你的正義嗎?”
“聽著,亨利,我知道你有些才華,你的文章能煽動人心。但這世界並非黑白分明。有時候,人不得不低頭,不得不妥協。鐵路公司是個龐然大物,我們得罪不起。”
“所以我們就該對他們的罪惡行徑視而不見?甚至收他們的錢讓怎麼寫就怎麼寫?”喬治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我沒讓你按照誰的意思寫,我只是讓你機靈一點。”
麥克倫南揉了揉太陽穴,
“換個思路,寫點不那麼尖銳的東西。比如,歌頌一下鐵路建設的功績,讚揚一下那些為西部開發做出貢獻的投資人。至於那些陰暗面,暫時,先放一放。”
“放一放?麥克倫南先生,那些被奪走土地的農夫,那些修建鐵路時死去的華人,他們的苦難也能放一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