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趙鎮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金山華埠雖偶有微波,但還不至於驚動總堂。些許宵小之輩,洋人的刁難,我等尚能應付。今日我等在此議事,也正是為了商討對策,共渡難關。”
“哦?是嗎?”
黃久雲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卻銳利了幾分,“趙龍頭所言極是。我等華人身處異鄉,自當守望相助。只是,黃某有一事不明,還請趙龍頭解惑。”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趙鎮嶽:“我聽聞,協義堂的葉鴻葉香主……前些時日不幸身故。葉香主亦是我洪門中人,為我們洪門在金山開山劈石,在廣州府立過唔少汗馬功勞。我此番前來,一來是致哀,二來也是想了解一下事情背後的隱情,看看其中……有冇什麼誤會。”
他這話一說出口,議事廳內的氣氛驟然又緊張了幾分。
葉鴻之死,本就是一筆糊塗賬,牽扯到至公堂與協義堂的火併,以及六大會館在背後的推波助瀾。
如今香港總堂派人來“瞭解”,這分明是興師問罪的架勢!
張瑞南等人更是心中打鼓,他們與協義堂暗中勾結,支援葉鴻與至公堂爭鬥之事,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香港洪門是什麼意思,是給趙鎮嶽助拳敲打,還是別有心思。
趙鎮嶽臉色登時難看了起來,早不說,晚不說,當日接風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幾句略過,沒想到是在這裡等著,非要在人齊全的時候開口!
陳九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這黃久雲,看似不經意地提起葉鴻,估摸著是在敲山震虎,試探各方的反應,更是將矛頭直指他陳九和趙鎮嶽。
“葉鴻勾結外人,倒行逆施,意圖分裂洪門,擾亂金山華埠秩序,實乃洪門敗類,死有餘辜。”
“此事乃我至公堂清理門戶,與總堂無干,就不勞費心了。”
“好一個清理門戶!”
黃久雲撫掌而笑,“趙龍頭果然是快刀斬亂麻,佩服,佩服!”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盯著陳九:“我怎麼聽說,葉鴻之死,與這位陳九兄弟,干係不溎兀柯犅勱惥判值茉陉P帝廟前,以雷霆手段,殺曬協義堂的精銳,逼到葉鴻當場自刎。不知……有冇咁的事?”
陳九迎著眾人複雜的目光,神色平靜如水,緩緩開口:“葉鴻魚肉同胞,惡貫滿盈,人人得而誅之。陳某不過是順應天意,代天行罰啫。”
“好一句代天行罰!”
黃久雲再次撫掌,笑容卻愈發冰冷,“果然是快人快語,九哥果然有膽有識!黃某佩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只是,這金山華埠的’天理’,邊個話事?這‘道’,又該由誰來行?陳九兄弟,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手段與魄力,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但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有時候,這路走得太快,太急,未必是好事啊。”
陳九端起面前的茶碗,不緊不慢地品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說的是。陳某初來金山不久,年紀也輕,行事難免魯莽,日後還望黃兄弟與各位前輩多多指教。”
他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語氣卻陡然一轉,“但有一條,陳某銘記在心。”
“凡是欺壓我華人同胞,食人血饅頭,就算是玉皇大帝落凡,我陳九把刀都實斬他個頭顱落酒!”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殺氣十足。
整個議事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黃久雲看著陳九,一時啞然,自己不過是試探兩句,這後生仔….
竟然完全不給面子?講了沒有兩句就拍枱,完全不似江湖人做派。
六大會館的宿老你眼望我眼,個個心裡叫慘。
你個新來的唔知咩?
這位可是真的幾句聊不到位就敢大開殺戒的主兒,之前還能欺他大本營在捕鯨廠,鞭長莫及,如今花園角,卡尼街可是藏著精銳打仔呢!
你沒看見那個使刀的長身漢子看著你嗎?
有多少人夠人家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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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寧陽會館的館長張瑞南,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所為何事,想必各位心裡都有數。金山華埠,近來風波不靖,洋人的兵痞差佬,大搖大擺地在咱們唐人街的地面上橫衝直撞,這口氣,老朽我實在是咽不下去!”
“張老哥說的是!”
人和會館的林朝生,立刻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憤慨,“那些紅毛番鬼,簡直欺人太甚!前幾日,我人和會館名下的一家商鋪,就因為裡面住了十幾個夥計,便被那巡街的洋差佬尋了個由頭,罰了十塊鷹洋!十塊鷹洋啊!那可是咱們多少兄弟一個月的嚼穀!”
他捶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卻悄悄瞥向其他人,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他真正想說的,自然不是那十塊鷹洋,而是他那幾處賭檔,近來生意清淡得能跑馬。
那些修鐵路、挖金礦的苦哈哈們,口袋裡比臉還乾淨,哪還有閒錢來他這裡“耍樂”?
三邑會館的李文田此刻也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林老闆所言極是。洋人囂張跋扈,固然可恨。但更讓老夫憂心的,是咱們唐人街的人心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語氣沉痛:“近來,到各家會館求助的鄉親是越來越多。有被洋人欺負的,有丟了活計沒飯吃的,還有……唉,總之是各種各樣的難處。咱們這些做會館的,本該是同鄉們的依靠。可若是咱們遲遲拿不出個章程,不能為鄉親們出頭,長此以往,這會館的威信何在?人心聚散,就在旦夕之間!”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卻也說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會館的威信,不僅僅是臉面問題,更直接關係到他們那些“不上臺面”的生意。
人頭抽水,賒單工,調停矛盾的銀子,哪一樣不需要足夠的人望和震懾力來維持?如今求助的人多了,會館若是不管,威信掃地;若是管,又從何處拿出真金白銀來填這個無底洞?
“所言甚是。”
陽和會館的老館長,一個頭發花白、咳嗽連連的老者,也跟著附和,“老朽這幾日也是寢食難安。那些洋兵,扛著槍在咱們街面上晃悠,看著就讓人心頭髮毛。咱們華人,在金山這地界,本就是寄人籬下,如今更是連自家門口都不得安寧,這日子……唉!”
他話未說完,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幾個會館的館長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
有的抱怨洋人巡警藉故盤剝,三天兩頭地上門“檢查衛生”,實則是變相勒索;有的痛斥那些洋人報紙顛倒黑白,將華人描繪成骯髒、愚昧、帶來疾病的“黃禍”,煽動白人排擠華人;
還有的則唉聲嘆氣,說如今金山的營生越來越難做,米珠薪桂,許多華人連飯都吃不飽,更別提去他們的煙館、賭檔、妓院裡“幫襯”生意了。
他們口中說的,是臉面,是尊嚴,是同胞的苦難。
但那話裡話外,真正讓他們肉痛的,卻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的凋敝。
抽人頭費,如今新來的“豬仔”養活自己都難,老的又沒錢,這筆收入大不如前;賭檔門可羅雀,荷官比賭客還多;鴉片館裡倒是人多,全是吸上頭賴著不肯走的窮鬼;至於那些倚門賣笑的雞唬巧鈶K淡,姑娘們閒得在門口嗑瓜子。
這些才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維持會館咦鳌⒐B手下打仔、以及自己逡掠袷车脑慈H缃裨慈萁撸麄內绾文懿患保�
只是這些話,終究是上不得檯面,只能互相打著機鋒,指桑罵槐,將一腔怒火都發洩在洋人和這不景氣的世道上。
陳九默默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這群唐人街的頭面人物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痛心疾首,心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知道,這些人說的,有一部分是實情。
洋人的欺壓,同胞的苦難,都是真真切切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但他也清楚,這些人真正關心的,恐怕還是他們自己的利益,是那些建立在同胞血汗之上的黑色產業。
他們氣憤洋人的跋扈,更多的是因為洋人動了他們的蛋糕,挑戰了他們在唐人街這片“法外之地”的權威。
他們擔憂會館威信的喪失,更怕的是失去了對底層華人的控制,從而斷了財路。
這世道,人人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只是有些人,選擇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陳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
原本打好腹稿的話愣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中華公所,又該往何處去?
就在議事堂內怨聲載道,氣氛再次陷入膠著之際,一直沉默不語的黃久雲,香港洪門筲箕灣的紅棍,如今的洪門總堂二路元帥,終於緩緩開了口。
“諸位叔伯,各位兄弟,”
“各位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洋人欺我太甚,同胞生計艱難,此乃我金山華埠共同之困境。若再如一盤散沙,各自為戰,只怕將來處境會更加兇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繼續說道:“久雲不才,倒有兩個粗湹南敕ǎf出來與諸位商議,看看是否可行。”
眾人聞言,皆將目光投向黃久雲,想聽聽這位新近過海的人物,究竟有何高見。
黃久雲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第一條,便是要整合力量,一致對外。我提議,由香港洪門總堂牽頭,聯合我們金山致公堂,將唐人街所有會館、堂口的武裝力量都彙集起來,成立一支’華人自衛隊’。平日裡,各家的人馬依舊歸各家管轄,但若遇到洋人挑釁,或是發生大規模衝突,則統一調配指揮,同心協力,共禦外侮。”
“現如今,各掃門前雪依然行不通。”
“我們不必與洋人官府正面對抗,那無異於以卵擊石。但若是洋兵差役在唐人街內暴力執法,欺壓我同胞,我等亦不能坐視不理。當適時出面阻攔,顯示我華人團結之力,讓他們心中有所忌憚,不敢再如以往那般肆無忌憚。”
這話一出,堂內眾人神色各異。
一些小會館的代表眼中閃過一絲意動,若真能有這樣一個統一的武裝力量作為後盾,他們日後在洋人面前,腰桿子也能硬幾分。
但那些大會館的頭領,如張瑞南、林朝生等人,則眉頭微蹙,眼神閃爍,顯然對此提議心存顧慮。將自家的武裝力量交由他人統一調配,這無異於將刀把子遞到別人手中,他們豈能輕易答應?
黃久雲似乎並未察覺眾人的心思,繼續說道:“其二,便是要整頓中華公所的章程,明確權責,凝聚人心。如今的中華公所,組織渙散,遇事推諉,難以真正為我華人同胞排憂解難。依我之見,當重新修訂公所章程,明確各大會館的職責與義務,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議事規則和決策機制。”
“更要設立公庫,彙集各方資金人力,勁兒往一處使。無論是應對洋人的勒索,還是救濟落難的同胞,亦或是公善事宜,都有章可循,有錢可依。如此,方能真正將中華公所打造成我金山數萬華人共同的家,共同的依靠。”
黃久雲這兩條提議,不可謂不大膽,也不可謂不深遠。
若真能實現,金山華埠的局面必將煥然一新。
然而,議事堂內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沒有人站出來表示贊同,也沒有人出聲反對。
那些會館的頭領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又像是在仔細掂量著這兩條提議背後,對他們各自利益的衝擊與影響。
黃久雲見狀,臉上卻沒有一絲失落。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他提出的這兩條,看似是為了整個金山華埠的華人著想,實則卻是在挑戰六大會館的既得利益,動搖他們各自為政、盤根錯節的權力根基。這些人,又豈會輕易答應?
他今日丟擲這兩條,不過是虛晃一槍,真正的目的,卻在更深之處。
他知道,至公堂的龍頭大佬趙鎮嶽,年事已高,對唐人街的掌控力也日漸式微。
多年霸道的後果開始湧現,堂中後繼無人,全是磕頭蟲。
新紮職的紅棍竟然還押著堂內的“白紙扇”不放手,換做年輕時,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今日這般局面,六大會館各懷鬼胎,人心不齊,正是他黃久雲趁勢而起,取而代之的絕佳時機。
他只需要將今日六大會館對這兩條“利公利民”的提議漠然置之、不肯合作的訊息,巧妙地散佈出去,便足以進一步加劇唐人街普通民眾對中華公所的失望與不滿,離心離德之勢必將愈演愈烈。
屆時,他便可效仿國內那些梟雄豪傑的手段,暗中招兵買馬,積蓄力量。
他早已看中協義堂那批人手,葉鴻死後,協義堂群龍無首,正是他出手吞併的最佳時機。只要將協義堂的人馬收歸己用,他的實力便能迅速壯大。
待到時機成熟,他便可尋個由頭,當眾逼迫趙鎮嶽下臺,而後憑藉雷霆手段,一舉統一整個唐人街,成為金山華埠真正的話事人。
至於陳九那個什麼墾荒計劃?黃久雲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在爛泥地裡刨食?等那些荒灘沼澤真正開墾出來,種出糧食,黃花菜都涼了!屆時,他黃久雲早已將唐人街牢牢掌控在手中,金山的天地,也早已換了顏色。
再者說,那些洋人老爺們,會眼睜睜看著華人擁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坐視華人勢力壯大?簡直是痴人說夢!
陳九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那份悲哀愈發濃重。
他看出了黃久雲眼底深藏的野心,也看出了那些會館頭領們各自的算計與虛偽。
唐人街,不管怎麼混亂,始終是金山華人的根。
這裡有同鄉,有家鄉的口音,家鄉的飯食、雜貨,有媽祖廟、關帝廟。
不管在哪裡刨食,沒個固定居所,家鄉的人再不濟也可以寄信到同鄉會館,總會落到手裡。
這是精神上的“地標”。
薩城的土地再多,魚寮的漁獲再豐富,終究是無根之水。
唐人街,已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二十年。
躲不開,也繞不開這裡。
只是,這唐人街,這萬千華人所繫,想要爭這個話事權,竟是如此之難。
黃久雲有一點他倒是沒說錯,自己確實太急。
人心難測….
試把過江人物數….誰能改換金山顏?
第68章 且退
中華公所內,好一番擾攘,直至日影西斜,方才人影漸稀。
堂中氣氛沉凝,幾欲令人窒息。
各處會館頭面人物,腹內皆藏著計較,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獨行,皆怏怏散去。
吵到最後也沒什麼實質性結果,只留下滿桌的茶渣,與那未盡的口舌鋒芒,兀自繚繞。
岡州會館老當家陳秉章,年齒已高,此刻正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雙穴,亦欲抽身,離此煩囂之地。
老人家年歲不饒人,此番會議,關乎唐人街日後乾坤,著實耗了他偌大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