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4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岡州會館陳館主到——賀秉公堂開業大吉,生意興隆!”

  “寧陽會館張館主到——賀陳九爺鴻圖大展,財源廣進!”

  “人和會館林館主到——賀秉公堂聲震金山,義薄雲天!”

  ……

  六大會館的隊伍,竟聯袂而來!

  各家都派了精明強幹的管事,抬著賀禮,捧著搴小�

  一時間,鑼鼓傢伙雖然沒有奏響,但那份刻意營造出來的聲勢,卻也足以讓整個花園角都為之側目。

  圍觀的民眾更是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會館大爺們,今日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岡州會館的陳秉章走在最前列。

  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深藍色團花暗紋的綢緞長衫,頭戴瓜皮小帽,極為鄭重。

  見了陳九,老遠便拱手笑道:“兆榮賢侄,恭喜,恭喜啊!秉公堂今日開業,為我金山千萬華人指l恚瑢嵞宋业戎沂拢上部少R!”

  他這聲“賢侄”叫得親熱,彷彿陳九真是他自家晚輩一般。

  他身後,寧陽會館的張瑞南、人和會館的林朝生等人亦是滿面春風,紛紛上前道賀,言語間那叫一個親熱熟絡,彷彿年前在關帝廟前那場劍拔弩張、血濺五步的“擺茶陣”,從未發生過一般。

  陳九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卻也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客套,一一還禮。

  幾人正你來我往地寒暄著,街口又是一陣更為響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與方才會館隊伍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至公堂趙龍頭到——賀秉公堂開業大吉,義氣長存!”

  唱喏聲落,趙鎮嶽已在十數名身著黑色短打、神情冷峻的精悍武師的簇擁下,緩緩行來。

  老坐館今日亦是一身黑色暗花綢衫,手中拄著那根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龍頭柺杖,目光掃過門前眾人,最後落在陳九的身上,眼神複雜難明。

  既有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欣慰與讚賞,亦有幾分同道中人的警惕與審視。

  “阿九,”

  老坐館的聲音依舊沉穩如山,聽不出喜怒,“開堂大吉,我來遲一步,莫要怪罪啊。”

  陳九心中一凜,行了個禮。

  那日關帝慶典過後,他這個紅棍隱隱和至公堂多了幾分裂痕,默契地互不來往,沒想到今日趙鎮嶽竟然親至。

  趙鎮嶽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的陳秉章和張瑞南等人,語氣平淡地說道:“幾位館主今日倒是來得齊整,看來我金山華埠,今日是要共襄盛舉了。”

  他這話看似平常,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張瑞南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幾分。

  張瑞南等人見狀,忙又是一番謙恭見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們心裡都清楚,眼前這位至公堂的老龍頭,借了陳九這個“紅棍”虛職,此刻威勢還勝過前幾年,只要陳九一日掛著這個名分,他們輕易也動彈不得。

  一時間,花園角這小小的秉公堂門前,竟匯聚了整個金山華埠最有權勢的幾方人物。

  那些原本圍觀看熱鬧的民眾,更是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陳九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漸漸升高,便朗聲道:“諸位前輩賞光,陳九感激不盡。外面風大,還請堂內奉茶,咱們裡面說話。”

  說罷,他親自在前引路,將趙鎮嶽、陳秉章、張瑞南這三位最具分量的“大佬”,請上了秉公堂二樓臨時闢出的議事廳。

  張瑞南此行恐怕暗中整合了中華公所的意見,此行估計也是有話要說。

  卻不知道陳秉章過來又為何。

  其餘各會館的管事和那些個同鄉會的頭領,則由黃阿貴和劉景仁等人殷勤招呼著,在一樓的偏廳落座。

  二樓的房間並不算大,陳設也極為簡陋,只在正中擺著一張半舊的八仙桌,配著幾把不成套的太師椅。

  陳九請趙鎮嶽上座,自己則在下首相陪。

  其他兩位看了趙鎮嶽示意,自請回避,去樓下找人喝茶去了。

  小啞巴陳安捧上茶來。

  他如今已是半大小子,褪去了幾分稚氣,舉止間也沉穩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般習慣性藏在陳九身後。

  只是那隻獨眼,在看向趙鎮嶽時,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與審視。

  茶是普通的武夷巖茶,水是後院打的井,燒開仔細過濾沉澱過的,入口倒也甘醇。

  趙鎮嶽呷了一口茶,將茶盞穩穩放在桌上。

  趙鎮嶽開口:“阿九,今日你呢個秉公堂開張,排場真是不細啊。《公報》老夫都細細睇過,寫得好!字字句句,都好似從咱們華人個心口度挖出來的說話,真真確確是為我們呢班金山阿伯,講出咗心底憋屈咗好耐又不敢呻的苦水。”

  他停了一陣,語氣更沉幾分,帶住幾分過來人的審慎同試探。

  “只不過,呢的撫卹亡魂,招人墾荒,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利民的大好事,但亦都是要使大把銀錢,無底坑一樣。”

  “老夫知你先前在薩克拉門託執到些‘橫財’,手頭鬆動,但金山銀山,都有坐食山崩的一日,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至公堂的船呱猓哦妓惆卜,你若有心,老夫可以勻一股給你,讓你的人手都埋一份,既可以多條財路,亦算是趙伯我的一份心意,點睇?”

  陳九心裡明白,趙鎮嶽不僅是投石問路,亦是不聲不響地施恩。

  至公堂的船呱猓嗣髅婺切┱涁涍來往,恐怕暗地裡都不少得那些“不見得光”的勾當,鴉片之外,真不知還有什麼。

  他是想將自己這股新勢力,更深地綁在至公堂條船上,方便控制,亦順便試下自己會不會同他同流合汙,沾上那些黑手生意。

  “趙伯厚愛,心領。”

  陳九放低茶杯,面色平靜。

  “捕鯨廠的漁獲,薩克拉門託那邊的農場,仲有金山呢度陸續盤落來的幾間鋪頭,只要兄弟們肯勤力的,嚼穀用度都仲頂得住,不敢再勞煩趙伯你費心。”

  “至於至公堂的船叽笊猓裔嵘娮R少,眼界又窄,怕且幫不到乜嘢大忙,更不敢分潤趙伯您的辛勞。”

  他這番話,既是婉拒,亦清楚講明自己不想掂那些“不乾淨”的生意。

  趙鎮嶽聽完,眼內精光一閃而過,卻又冇發火,反而微微一笑,讚道:“後生仔有骨氣,是好事。不貪不佔,先至行得正,走得遠。老夫冇睇錯你。”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都嚴肅幾分,“只不過,阿九,你都要明白,呢個金山地界,水深得很,龍蛇混雜,絕對不是善地。你今日佔咗呢個花園角,開咗秉公堂,名聲是打響咗,但亦都變成出頭椽子,風吹雨打,首當其衝。”

  “六大會館嗰班老傢伙,今日雖然把口講得好聽,個個都來道賀,但他們肚裡面究竟打緊乜嘢算盤,你我心照不宣。”

  他伸手指了指樓下那些嘈吵的人群,還有街面上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今日他們肯來捧場,送上賀禮,都不過是睇在你嗰五十條敢打敢殺的槍,同你背後嗰幾百個肯為你賣命的兄弟份上。但呢份敬畏,呢份暫時的安寧,又可以捱到幾時?人心隔肚皮啊。”

  陳九沒有出聲。趙鎮嶽講的這些,他又點會不知。

  這個金山華埠,看似好似同聲同氣,其實暗流湧動,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為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協義堂雖說已經收咗皮,但他背後有人和會館撐腰,仲有寧陽、三邑嗰幾家暗度支援。葉鴻雖死,但那些靠煙土賭檔養活的爛仔散兵,邊個不想住捲土重來,搶返失地?”

  “你今日成立秉公堂,貼街招招賢,撫卹勞工,墾荒分田,呢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挖緊他們牆腳,斷他們財路,他們點會咁容易罷休?”

  趙鎮嶽把聲壓得更低,帶住一絲警告的意味,“更不使講,外面那些紅毛番,無論是勞工黨嗰班亡命之徒,定是差館那些貪得無厭的差佬,邊個不想從咱們唐人身上刮層油落來?你而家聲勢搞到咁大,早就變成他們眼中的肥豬肉,一塊個個都想撲上來咬一啖的肥豬肉。”

  “阿九,你呢個秉公堂,名義上叫‘秉公’,實際上已經企咗在風口浪尖,四面楚歌。”

  老坐館長長嘆氣,“老夫今日來,一是真心替你道賀,二是想聽下你接下來究竟有乜嘢打算。”

  “至公堂總算仲可以為你呢個後生仔,遮擋幾分風雨,幫襯下。講到底,咱們都是洪門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洪’字。”

  “秉公堂,不也是洪門堂口?”

  陳九看著趙鎮嶽那張佈滿皺紋、寫滿歲月滄桑的老臉,那雙昏暗光線下依然鋒利的眼睛,心裡面五味雜陳。

  趙鎮嶽今日番話,有試探,有拉攏,或者都夾雜一絲真心的擔憂和提點。

  這隻老狐狸,是不是念住幾分兩人之間那份香火情,又或者,是在他身上看到某種自己曾經擁有,但現在已經沒有的。

  那份敢於打破一切,重塑一切的血性勇氣。

  “趙伯,”

  陳九沉聲講:“我陳九做嘢,向來只求對得住自己良心。秉公堂既然成立,就要堅持做落去…”

  “呢件事你我不做,又可以指望邊個?”

  “至於做咗之後會點樣….”

  “我捕鯨廠的刀,仲未鈍過!我手下幾百號兄弟的血,亦都未曾冷過!”

  “我捕鯨廠的漢子每日揮刀千下,揸槍練靶兩個時辰,不是為榮華富貴,更不是為咗我陳九個人私心。”

  “至於我,能夠死在這條路上,都算冇憾!”

  趙鎮嶽聽完默然。

  他拎起面前茶杯,但沒有飲,只是用茶蓋輕輕撥弄住杯裡面浮沉的茶葉。

  隔了一陣,他慢慢開口,似乎是猶豫許久,帶住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香港總堂那邊,派了人過海。”

  陳九心中一動,目光微微一凝:“嗯?….他們想搞乜?”

  趙鎮嶽冷笑一聲,語氣帶住幾分不屑和警惕,“無非是見金山呢塊肥肉太好食,想來分一杯羹啫。帶頭的是和記客棧的周世雄,仲有筲箕灣的陳金牙,元朗的鄧九斤,都是在香港地面上心狠手辣、有不小勢力的角色。”

  “計計日子,他們都差不多到,怕且不使幾耐,就會另起爐灶,同我至公堂爭呢個金山華埠的話事權。”

  他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我老骨頭,恐怕壓不住。”

  “名分大義,更勝過拳頭幾分。”

  “趙伯的意思是,要我先替您掃清呢班過江龍?”

  陳九即刻就聽出趙鎮嶽的弦外之音。

  “我的意思是,”趙鎮嶽放低茶杯,眼光灼灼望向陳九,一字一句,“至公堂同你呢個華人漁寮,當務之急,是要聯手對外。香港來的這班人,是過江龍冇錯,但金山呢個地頭,畢竟是我們經營多年的根基。他們想在呢度插旗立棍,就要先問過我們肯不肯!”

  “阿九,你是至公堂的紅棍,護衛堂口,清理門戶,本來就是你分內事!”

  “至於六大會館那班牆頭草……”

  趙鎮嶽眼內閃過一絲濃濃的寒意,“不使驚。等搞掂香港這班不受歡迎的人客,呢條唐人街的規矩,自然由我們話事。到時,阿九你呢個秉公堂,先至算真正在金山企穩腳。”

  陳九心裡面暗自盤算,趙鎮嶽是想借他隻手,清除異己,一統金山華人幫派。

  在金山廝混二十年的老人,算盤打得真是精。

  先是捧他做紅棍,給個名份綁住他,再許以利益,拉攏他的人心,現在又丟擲香港洪門這個共同的“外敵”,想將他徹底綁上至公堂的馬車。

  做了這個紅棍,真是麻煩不斷,同洪門的瓜葛越來越深。

  如今,竟是真被梁伯說中,深陷泥潭,動彈不得。自古名分一事,背了就讓人不自覺佝僂三分。

  “趙伯,”

  “外患未除,點講內鬥?香港的兄弟遠道而來,始終是客。依我睇,不如先禮後兵,探下他們虛實,睇下他們究竟有乜企圖。若果可以化干戈為玉帛,豈不是更好?畢竟,都是我洪門兄弟,自已人,何必自相殘殺,白白畀外人笑話?”

  趙鎮嶽聽完,深深望了陳九一眼,好似想從他的臉上看出幾分端倪。

  隔了好幾息,趙鎮嶽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先禮後兵!好一個自已人!阿九啊阿九,你呢個後生仔,比老夫我想的,仲要沉得住氣,亦睇得更遠!呢份心性,難得,難得啊!”

  他站起身,走到陳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了幾分真心的讚許,“既然是咁,呢件事,就全權交畀你呢個紅棍去辦。需要乜嘢人手,調動乜嘢資源,儘管開口,至公堂上下,冇有不聽你支笛(指揮)的!”

  “多謝趙伯信任。”

  陳九亦起身回禮,心裡面卻沒有什麼喜悅。

  “全權”兩個字背後,是更深的漩渦。

  好似放權,實際上是將他推向風口浪尖,等他去面對那些更加棘手危險的局面。

  兩人聊得差不多,也不好晾住兩個會館老叔父太久,就叫陳安去招呼他們。

  腳步聲慢慢行近。

  不多時,陳秉章同張瑞南一前一後,一齊走了上來。

  “趙龍頭,兆榮賢侄,”

  陳秉章一入門口,就擠出笑容拱手,多了幾分謙恭。

  寒暄幾句,他就不再猶豫,直接開口。

  “賢侄今日成立秉公堂,為我金山華工請命,伸張正義,實在是我們的榜樣,我們佩服到不得了。我岡州會館,願全力支援賢侄,共襄義舉!”

  他目光轉向陳九,帶住幾分鄭重同諔骸安徊m你講,老朽如今年紀大,精神不夠。會館裡面好多事務,都覺得力不從心。賢侄年輕有為,深孚眾望,又有呢份為同胞指l淼膿斖橇Γ戏蛘敚ㄏ耄┻^好多次,想請賢侄屈就,做我岡州會館的管事,幫手老朽打理會館所有事務。”

  “等過多排,老朽就可以安心退休,呢個岡州會館的擔子,就正式交畀賢侄你。都是新會子弟,更是要守望相助,賢侄你咪推辭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卻是不知有幾分真假。

  話一出,不單止陳九,連旁邊的趙鎮嶽同張瑞南都嚇了一跳,面色一變。

  陳秉章這是要將整個岡州會館,都押在陳九的身上!這手筆,不可謂不大!這老傢伙,是看出了什麼風向,還是另有所圖?

  張瑞南動容,但很快又變回那個笑眯眯的樣,拍手讚道:“秉章兄高義!高義啊!陳九兄弟年輕有為,智勇雙全,若果可以由他執掌岡州會館,實在是我們金山唐人的福氣,我寧陽會館亦都會大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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