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43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此刻只想著如何應付過今日的場面,保住寧陽會館的基業,至於那些什麼顏面、什麼道義,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陳九卻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頭。

  “你們等下自己去談。”

  “我需要的鋪面我自己會去買,我想做的事我自會去做,最緊要冇人攔路。”

  自從他知道趙鎮嶽和六大會館的齟齬,心裡厭棄極了這種把人頭和地盤拿上桌分食的做法,今日打完,只想著帶人回去過年。

  “什麼?”張瑞南愣住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幾位會館的頭領,也是一臉錯愕。

  他們原以為,陳九今日大獲全勝,必然會開天殺價,重新劃分唐人街的勢力範圍,卻沒想到,他竟然……拒絕了?

  點知連地都唔要?

  “九爺……這……這是為何?”李文田心急,忍不住問道,他實在想不通,這個年輕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陳九轉過身,越過大門外一雙雙眼睛,擠在一團瑟瑟不安的唐人街民眾,望向街外的方向,那裡,是捕鯨廠的所在。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還有更緊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有人忍不住追問,“是什麼?”

  陳九沒回答。

  他走到王崇和身邊,低聲道:“崇和,清點一下傷員,我們……返屋企。”

  王崇和的目光從阿越身上收回,他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召集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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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帶著他的人,踏上了歸途。

  來時殺氣騰騰,歸時……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馬蹄踏過泥濘的街道,濺起點點汙水。

  沒有人說話。

  行至唐人街的邊緣,那道象徵著隔絕與管制的拒馬,早已被人悄然移開。

  看守的鬼佬巡警,遠遠地看見這支隊伍,剛想要上前盤查,被許多雙冷厲的眼睛盯上,自覺轉頭假裝沒有看見。

  陳九的目光掃過那些黑暗的巷道,他知道,那裡藏著無數雙眼睛,在窺視,在揣測。

  他沒有理會。

  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回到那個雖然簡陋,卻能讓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那裡還有很多人在擔心,那裡還有很多人在翹首以盼。

  回到他的捕鯨廠,回到他們的……家。

  今天是除夕啊....

  關帝慶典選在這一天,也是為了在新舊交替的夜裡,為關帝奉上一柱香。

  往年的今日,也是為了爭一柱頭香,在慶典上明爭暗鬥。

  只是,今日這個場面,著實有些讓人膽寒。

  走出街口,只見一個長長的拉貨的隊伍,十幾輛木板車停在路邊,一群鐵路勞工打扮的漢子蹲在路邊的牆下。

  早有報信的兄弟傳話過來,這些人臉上都帶著喜色。張阿彬支起了身子,捶了捶有些發麻的腿,露出一口牙,笑得燦爛。

  何文增神色有些複雜,拉低了帽簷。

  那一輛輛木板車裡,擺著整整齊齊的槍械和魚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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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灘捕鯨廠,春節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與唐人街那壓抑沉悶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裡是另一番天地。

  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嶄新的紅燈唬m然大多是粗陋的油紙糊就,但在冷風中,那一點點跳動的紅色,卻顯得格外喜慶。

  阿萍姐帶著十幾個婦人,在臨時搭建的露天大灶旁忙得熱火朝天。

  巨大的鐵鍋裡,燉著香氣撲鼻的紅燒肉和粉葛赤小豆煲豬骨。

  旁邊的馮師傅在一臉凝重地盯著烤乳豬,總是有些走神。

  旁邊的案板上,放著糯米和黃糖,準備做年糕和蘿蔔糕。

  幾個手巧的婦人,正圍在一起剪花,紅色的紙屑紛飛,偶爾流露出幾分魂不守舍的緊張。

  小啞巴陳安,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藍布短打,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默地躲在角落,而是笨拙地幫著阿福貼春聯。

  這一疊春聯是何文增和林懷舟親手寫的,墨跡還未乾透,帶著淡淡的松煙香。

  “福星高照平安宅,好景常臨康樂家。”

  字跡清雋,寓意吉祥。

  自從給小啞巴取了名字之後,似乎他一夜之間長大,不再死死纏著陳九,只是每日認真學習功課,早上也跟著操練,一絲不苟。

  陳九不肯帶他去唐人街,他也只是低頭沉默,沒有像之前那樣撕撕扯著他的衣角,發脾氣。

  當陳九帶著隊伍,風塵僕僕地出現在漁寮入口時,迎接他們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

  “九爺回來啦!”

  “九哥!”

  “九哥!”

第55章 新年

  華人漁寮。

  這片他們一手一血建立起來的基業。

  正被一種久違的、近乎孤注一擲的狂歡氣氛所包裹。

  議事堂內外,人聲鼎沸,燈火通明。幾十盞油燈努力地將昏黃的光芒投向每一個角落,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龐。

  泛著得勝歸來的喜悅,也泛著對新年的期盼。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食物香氣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壓過了漁寮固有的醃魚味道。

  甚至連那若有若無的、從剛歸來的人們身上散發出的血腥,也被這濃濃的年味巧妙地遮掩了過去。

  陳九一行人從唐人街歸來時,渾身熱血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他並未多言,只是簡單吩咐了幾句安排傷員,便將自己關在房內。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才在梁伯的再三催促下,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出現在眾人面前。

  剛剛忙著做飯的阿萍姐幾人在陳九身上細細打量,見他除了眉宇間的倦色,並未有明顯傷痕,才略略放下了心。

  雖然對自家有足夠的信心,但是能平安回來,沒有減員一人,已是莫大的幸摺�

  多賴於戰前日日組織的訓練,一發現有人受傷就轉叩结岱剑瑐麆荻疾凰阒兀呀浀玫搅酸t治處理。

  唯獨有一個漢子胳膊被斧頭豁開好大一個口子,養好之後恐怕也很難再幹重活,那人卻只笑著不礙事。

  捕鯨廠之前受傷的兄弟被照顧的很好,阿昌叔這次帶人押船回國,還要給戰死的兄弟家小送錢,於是人心安定。

  陳九聽完梁伯給他說完傷員的情況,點了點頭,端起面前的酒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新落成的議事堂前,空地上早已擺開了十幾張臨時拼湊起來的長條木桌。雖然簡陋,但鋪上了從唐人街買來的大紅布,倒也顯得喜慶。

  桌上擺著粗陶碗筷,還有幾碟鹹魚幹、炒花生等尋常下酒小菜。

  他更多的看向了幾個鬼佬那一桌。

  傅列秘獨自坐在一個相對靠外的位置,面前的酒菜幾乎未動。

  捕鯨廠如今人人都做了新衣,他周圍幾個穿“洋服”的在這喧鬧的環境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被從薩克拉門託的囚牢中解救出來,又親眼目睹了平克頓對他們一路的追捕和廝殺,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鐵路承包商,精神上的弦一直緊繃著,彷彿稍一鬆懈便會徹底斷裂。

  他舉起酒碗,遙遙向陳九示意了一下,算是表達了自己複雜的心情。

  感激是有的,對陳九這夥人的救命之恩,他銘記在心。

  他曾以為自己會被平克頓的偵探折磨至死,或是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但更多的,是畏懼與憂慮。他看著那些圍坐在陳九身邊,大聲說笑、滿身悍氣的漢子,他們身上的血腥味似乎還未散盡,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厲。這些人,究竟是俠盜,還是……更可怕的存在?

  他不敢深想。

  何文增曾與他數次深談,言語間透露出陳九的雄心與抱負,以及對華人未來的規劃。

  傅列秘聽著,心中既有震動,也有一絲被點燃的希望。

  他當初站出來指證鐵路公司,便是懷著一腔公義之心,如今歷經生死,那份初心險些完全泯滅。

  他看著眼前這群華人,他們操著他聽不懂的方言,吃著簡單的飯菜,臉上卻洋溢著一種他從未在白人社會底層見過的凝聚力。

  或許……他想,或許這條路,真的能走下去。

  他注意到不遠處,那個名叫卡洛的義大利律師正滿面春風地與幾個華人頭目推杯換盞。

  這個律師,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這幾天緩過來之後開始盤算,既然已經得罪死了鐵路公司,不如就徹底收心在這裡做事。

  總要稚模吘箘⒕叭矢嬖V他的薪金還算可觀。

  至於除了提供一些名單和資料,還要不要動用自己之前的人脈和影響力。

  或許可以先從提供一些關於鐵路公司內部矛盾和政敵開始,試探一下陳九的反應。

  在報紙上公開和鐵路公司作對,除了收穫了死亡威脅,還獲得了一小部分政客和商人的支援,雖然少,但對於這些備受歧視的華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資源。

  也許將來真的有小的不能再小的機會,對那些囚禁折磨的日子完成復仇。

  卡洛律師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換上了一套精心挑選的名貴西裝,熨燙得一絲不苟,領口還打著一個蝴蝶結。頭髮也用髮蠟梳得油光鋥亮。

  如今每日往返於各大名流的聚集地,比起之前的小律師,已經是判若兩人。

  薩克拉門託的經歷,讓他對陳九的手段和決心有了全新的認識。他明白,自己這條船,是徹底上定了,而且似乎……還是一艘潛力巨大的“大船”。

  此刻,他正端著酒杯,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各張桌子之間,操著半生不熟卻熱情洋溢的粵語,與黃阿貴、劉景仁等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阿貴兄弟!來!飲勝!Happy New Year!”

  他舉起酒杯,努力模仿著華人的豪邁,將酒一飲而盡,嗆得他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卻引來一片善意的粜Α�

  他甚至還學著華人的樣子,用筷子笨拙地夾起一塊肥膩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咂咂嘴,含糊不清地大讚:“Good!Very good!好食!好食!”

  他敏銳地察覺到,陳九雖然行事狠辣,卻並非不講道理,而且手握重金,圖稚醮蟆�

  他湊到劉景仁身邊,壓低聲音,用英語快速地說道:“劉先生,關於報社的牌照和稅務問題,我已經諮詢過幾位在市政廳新交的’朋友’,他們暗示,如果有一些’額外’的疏通……”

  “你懂的…..事情會順利很多。價錢方面,我已經打探清楚了,不多,但能省去我們很多麻煩。”

  他比了個捻鈔票的手勢,眼中閃爍著心照不宣的光。

  他甚至開始想象,如果自己的人脈圈子能在陳九的財力支援下滾起來,自己或許能借此在金山的名利場上,佔據一席之地。

  這對於一個渴望名利與成功的訟棍而言,無疑具有極大的誘惑力。

  他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將陳九交代的事情辦得漂漂亮亮,成為不可或缺的“智囊”。

  他甚至想,或許將來陳九的產業做大,由他來擔任法律顧問,這樣他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何文增則安靜地坐在梁伯的另一側。他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長衫,那是漁寮的女工幫他縫製的,雖然簡樸,卻也乾淨整潔。

  他的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估計還在思考盤算今日之後唐人街的局勢,至公堂的困境。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最近這些日子,離開至公堂繁重的賬目,這讓他難得過了一陣純粹的日子。

  他小口地抿著杯中的熱茶,目光溫和地看著周圍喧鬧的人群。

  這些日子,他除了養傷,便是與劉景仁一同整理那些從鐵路公司繳獲的賬目,以及華人勞工的死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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