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既如此,不如保持這種默契。
今日除了以這個“紅棍”的身份給至公堂扛旗,還有一戰打疼、打醒唐人街的目的。
想在金山立足,改變金山華人的局面,僅憑他們幾百人,他們偏僻的捕鯨廠實在勢單力薄,唐人街是整個加州、整個金山華人的“中心”。
事關他的全盤炙悖仨氃谶@裡站住腳,否則龜縮一隅,以後寸步難行。
陳九回頭看了一眼至公堂的招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這個“紅棍”是被架上去的,此時卻也需要這個名分,否則他一個滿手血腥的外來戶,想要在唐人街插旗,恐怕就是無休止的聯手打壓。
老龍頭趙鎮嶽恐怕早已洞悉一切,自己這柄刀,既已出鞘,便無回頭!
趙鎮嶽站在窗戶邊,手上的鐵膽盤轉,同樣也是在靜靜地看著他。
今日這一戰,至公堂避無可避,退無可退。自己欽點的“紅棍”更是要借這個舞臺爭話事權,他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沒想到後院失火。
他坐上龍頭職位之初,一樣也是打疼了六大會館,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此後至公堂慢慢轉型,如今竟是人和會館引狼入室,把他逼到了今天這個局面。
這是看自己老了啊….
今日,唯有……死戰!堂中精銳,盡出!
輸,則退守,被群狼割肉;贏,則一言九鼎,重塑唐人街格局!生死榮辱,在此一舉!
第50章 堂會(二)
王崇和同阿忠兩支旗,一左一右似兩尊門神鎮在陳九左右。
王崇和默默地站在隊伍的前列,他身材瘦削,但骨架很大,一張臉稜角分明。
隨身的刀用厚實的牛皮包裹,只在腰間露出一段黑色刀柄。
他低垂著眼睛,放鬆雙臂,看著反而有些懶散,周身殺氣斂得滴水不漏。
自打在金山灘頭殺出名號,這個捕鯨廠第一劊子手染的血,比在老家多出十擔八擔。
殺得人多了,反似老茶隔夜,戾氣沉底,剩下張木口木面的死人樣。
梁伯比起在古巴的時候,整個人又蒼老了幾分,加上連日操心,露出幾分垂暮之色,加上腿腳不好,自顧自地搬了個條凳坐在一邊。
他那杆雷明頓後膛槍,用厚油布仔細包裹著,斜背在肩上,槍口處露出一小塊黑鐵。
他手中的菸袋鍋,火星子有些不旺,只是被他攥在手裡。
“阿九,”
梁伯抽了一口,嘬出稀稀拉拉的煙霧,嘆了口氣,將煙鍋在鞋底磕了磕,聲音有些沙啞。
“今鋪龍鳳鬥,怕是險過當年蔗園走難。六大會館班老坑,邊個不是食人唔吐骨的豺狼?面頭笑吟吟,腸肚藏奪命鉤。協義堂那個葉鴻吞了他們的銀彈,今日定會傾巢而出,下死力氣跟咱們搏命…..”
陳九點了點頭,“阿叔放心,”
“今晚仲要帶手足返去食團年飯。”
“搏命呢家嘢,咱們幾時驚過?今日飲完這杯’茶’,以後才好說話。他們要討說法,我就畀個說法;要講規矩…我便用這手中的刀斧,同他們講個明明白白,同他們斬到清清楚楚!”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與一往無前的氣勢。今日這一戰,來得突然卻也正合他的心意,否則溫水煮青蛙,在唐人街站住腳不知道還要多久。
日日同班豺狼假笑周旋,倒不如劈開血路殺出個堂皇。
他回金山故意在唐人街大肆策馬招搖,就是要引這些人現形。
本以為還要唇槍舌劍,割肉喂鷹好久,沒想到這班人這麼坐不住,上來就要鬥,那就打!
死人堆爬出的群狼,會驚班專噬同胞的看門狗?
兄弟磨利的刀斧,今天就要劈開金山華埠個天!要成條唐人街看清楚,邊個是以後的話事人,邊個能帶得住這班飄零客,斬出血路做返個有血性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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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唐人街的另一頭,協義堂新起的堂口內外,亦是一片磨刀霍霍、殺氣騰騰的景象。
葉鴻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身前擺著一碗剛剛泡好的龍井,茶香嫋嫋,模糊了他的臉。
他卻無心品嚐這上好的香茗,只是用粗壯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腰間那兩柄冰冷的斧刃。
他也是街面上的打仔出身,卻未曾扎職“紅棍”,如今海外五洲洪門總堂的第一支“紅棍”讓個臉嫩的後生取了,如何又能讓人甘心。
以前,他也曾敬趙鎮嶽如敬神,自從整個堂口如同喪家之犬般被趕出唐人街,那份敬意卻不知不覺變成了想取而代之的野望。
上一任堂主病逝,欽點了他這個打仔頭目接任,是不是也看出了趙鎮嶽的“洗白”之心,渴望著有一天他能重新打進唐人街?搶過洪門總堂的名號?
如今,這一天已不遠矣。
“鴻爺,”
一名身材精悍的心腹打仔躬身進來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六大會館的人已經陸續起行,往關帝廟去了。寧陽會館的張老、人和會館的林爺,都派人傳話過來,讓咱們今日務必拿出十二分的手段,將至公堂的氣焰徹底打下去,事成之後,都板街的煙館、賭檔,還有碼頭上的魚欄生意,都由咱們協義堂優先挑選!”
葉鴻冷笑一聲,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幾次試圖壓抑心情,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中的那股躁動。
“哼,那班老狐狸,算盤倒是打得精!自己打不贏,就推我出來跟人打擂臺,縮喺後邊食花生。打生打死都有退路,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他將茶碗重重往八仙桌上一頓,茶湯灑了大半,“不過,”他話鋒一轉,“他們說的也沒錯,今天也是咱們的機會,唔劈出個兇名,點搶得了金山華埠的一把交椅?天天埋頭縮手做生意可當不了金山地界的話事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陰沉得彷彿要滴出水來的天空。
“傳令下去!”
“所有兄弟,抄傢伙!飽餐戰飯!今日,就在關帝廟前,當著全唐人街的面,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金山華人是怎麼趟出的這條血路!我要讓陳九和他手下那幫人,都給我明明白白地記住,過江猛龍,也鬥不過地頭蛇!”
他身後,協義堂的精銳打仔轟然應諾,他們早已等得不耐煩。
這些人是積攢多年的心腹,或是從各處招攬來的好勇鬥狠之輩。
這些年,協義堂四處開分堂,連同鄉會都沒有的小鎮子都派去了人,收斂了一大批敢打敢拼的漢子。
這些日子又得了會館的錢糧支援和許諾,更是氣焰囂張,一個個摩拳擦掌,只待葉鴻一聲令下,便要將至公堂踏平,將陳九碎屍萬段!
辰時正,唐人街的主街道終於迎來了今日真正的主角。
“咚——咚——咚——”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鼓聲自街口遙遙傳來,如同巨獸沉重的心跳,一步一步,踏著令人窒息的節拍,向著關帝廟的方向逼近。
六大會館的隊伍,排著整齊的儀仗,緩緩地在都板街上行進。
打頭的是寧陽會館,一面巨大的明黃色寰勂灬υ谖L中獵獵作響,旗幡上用金線繡著兩個遒勁古樸的篆字——“寧陽”。
旗下,數十名身著統一的青色暗花綢緞長衫的會館子弟,手持著各式描金繪彩的儀仗,簇擁著幾位身著團花迮邸㈩^戴瓜皮小帽、神情倨傲的會館管事。
緊隨其後的是人和會館、三邑會館、陽和會館、合和會館、以及押後的岡州會館。
每一家會館的旗幡都製作精美,刺繡繁複,彰顯著各自在唐人街的實力與深厚底蘊。
他們的隊伍裡,除了會館的管事、打仔頭目等頭面人物之外,還有至少十數名身材精壯、眼神銳利的護衛。
這些人雖然也穿著象徵身份的長衫,但那鼓脹的腰間和不時從袖口露出的、佈滿老繭的雙手,無不昭示著他們並非尋常的文弱書生。
這些是會館真正壓箱底的手段了。
就像於新費勁招攬的戳腳門孫勝一樣。這些宿老惜命的要死,護衛多是留在會館和家中,平日不輕易示人。
這些平日裡在各自地盤上頤指氣使、掌控著唐人街各項大小生意的會館大爺們,今日卻都收斂了幾分往日的張揚與跋扈,神情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與肅穆。
他們心裡都清楚,今日這場在關帝爺面前“擺茶陣”,名為祭神祈福,實則是會館與堂口之間的一場不見硝煙的豪賭,賭注便是未來數年唐人街的利益分配與權力格局。
協義堂的人馬,緊緊跟在六大會館的隊伍之後。
今日誰都沒有坐車或者騎馬,而是步行,以示對關帝的敬畏。
葉鴻也身著一身嶄新的黑色短打勁裝,腰間左右各插著一柄磨得雪亮的短柄手斧。
他身後,是七十餘名手持各色利刃的打仔,他們統一在右臂之上纏上了一條靛藍色的布條,以作今日行動的標識。
這些人步伐整齊,面目猙獰,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煞氣。
至公堂的隊伍,則隔了十幾米遠,不緊不慢地綴在最後。
沒有招展奪目的旗幡,沒有喧天震耳的鑼鼓,只有五十餘名身著統一黑色短打的漢子,沉默地在石板路上前行。
最前面抬著“金門至公堂”的招牌。
陳九落後老龍頭一步,他們的旗幟神色,遠不如那些會館大爺們的隊伍氣派。
但身上那股子如同古井般深沉、又如同山嶽般穩凝的氣勢,卻讓所有看到他們的人,都不敢有絲毫的小覷與輕視。
王崇和領著捕鯨廠挑選出來的、身手最為矯健的弟兄,手按腰刀不遠不近地護衛在隊伍的兩側。
兩支隊伍,幾股各懷鬼胎的人馬,代表著金山華埠最頂尖的勢力,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默契,如同幾條不同顏色的河流,緩緩地、卻又不可阻擋地,匯向同一個目的地——唐人街香火最盛的關帝廟。
關帝廟坐北朝南,青磚灰瓦,飛簷斗拱,在周圍一片低矮的木板房和摻雜著西式風格的磚石建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氣勢恢宏。
廟門前,兩尊由整塊青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獅子,怒目圓睜,獠牙外露,威風凜凜地鎮守著這方神聖之地。
廟門內,主殿前的院子,此刻早已被清場,顯得有些空曠。
只有院子正前方,設立著一座用厚重紅木搭建而成的高大寬闊的香案。
香案之上,整豬、整羊、整牛的三牲祭品,頭尾齊全,按照傳統禮制擺放得一絲不苟。
旁邊則是五色鮮果、新蒸出坏拿赘狻⒁约皾M滿當當盛放在杯中的醇香美酒。
巨大的銅製香爐裡,插滿了數十支尋常人數臂粗細的巨香,青煙筆直地衝向陰沉的天空。
六大會館的代表們,按照各自會館在中華公所內的排位與資歷,依次上前。
寧陽會館的董事張瑞南,這位在唐人街的明爭暗鬥中浸淫了數十年的老江湖,此刻換上了一身深紫近黑色的迮郏^戴一頂鑲嵌著玉石的瓜皮小帽,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神情卻顯得異常肅穆。
他在司儀的引導下,走到香案前的蒲團上跪倒,從旁邊侍立的會館子弟手中接過三炷點燃的長香,恭恭敬敬地對著關帝神像三叩九拜,口中唸唸有詞,無非是祈求關帝保佑寧陽會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同鄉鄰里平安康泰云云。
然而,在他那雙微微半眯著的眼中,卻不時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精光。
緊隨其後的是人和會館的林朝生、三邑會館的李文田等各家會館的代表。
他們大多是些商人,家鄉的族老或是精明幹練的賬房先生出身,平日裡在各自的地盤上或是吃齋唸佛,或是頤指氣使,此刻在威嚴肅穆的關帝神像前,卻也得收斂起往日的神色,一個個裝出一副虔展Ь吹哪樱⌒囊硪淼啬橄阕6。
岡州會館的館長陳秉章,則顯得心事重重。
他看著不遠處至公堂隊伍裡那個與自己同宗同源,卻又桀驁不馴的年輕人陳九,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他打心底裡欣賞陳九那股子敢打敢拼的膽識與魄力,另一方面,卻又深深地擔憂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些肆無忌憚的行事風格,會給整個唐人街、岡州會館帶來難以預料的災禍與動盪。
他多跪了一會,導致上的香,似乎比別人的燒得格外的慢。
待六大會館的代表們一一祭拜完畢,便輪到那些依附於各大勢力、在唐人街勉強擁有一席之地的大小同鄉會。
那些平日裡在各自的鄉親前說一不二的頭目們,此刻也只能乖乖地排在隊伍的後面,低眉順眼,不敢有絲毫的僭越與不滿。
他們心裡都清楚得很,今日這場在關帝爺面前“擺茶陣”,真正的主角是協義堂和至公堂這兩條猛龍,他們這些小魚小蝦,不過是來湊個數,壯個聲勢,順便也好看清楚風向,好為日後自家的生存與發展,早早地做出打算。
冗長而壓抑的祭祀儀式,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氛圍中,終於進行到了最後的環節。
第51章 堂會(三)
協義堂堂主葉鴻,與至公堂龍頭趙鎮嶽,二人自人群中分處,緩緩行出。
幾十道目光,有敬畏,有探究,有幸災樂禍,如針尖般刺在二人身上。
街外面悄悄偷看的一些膽小的商販和苦力,見此陣仗已嚇得面色發白,悄悄往後縮。
“睇嚟今日要出大事……”
“噓……小聲啲,莫惹禍上身……”
幾個年輕的華工則有些壓抑的躁動,低聲猜測著今日的“大茶陣”會是何等光景。
葉鴻搶先一步,面帶煞氣,行至香案前,收斂了幾分,踏前一步。
案上供奉著數十支兒臂粗的龍鳳巨香,他信手拈起三炷,就著神案上那盞微微跳動的長明油燈點燃。
火苗“噗”地一旺,青煙嫋嫋升起。
他未如先前各會館代表般立即插香,而是手持燃香,緩緩轉過身,面向至公堂的陣列。
“趙老頂,”葉鴻聲音沉雄,帶著幾分粵東口音,“今日乃關聖帝君慶典吉日,我葉鴻斗膽,想借呢個場合,同至公堂的各位兄弟,在武聖座前,‘品一品茶’。亦順便,論一論呢個金山華埠的‘規矩’!”
他特意將“品茶”與“規矩”四字咬得極重,話中挑釁之意不加掩飾。
趙鎮嶽年過花甲,手捻頜下花白長鬚,蒼老的臉上神色不變。
他淡淡開口,“葉堂主既有此雅興,我至公堂上下,自然樂於奉陪。只不過,唔知葉堂主呢碗‘茶’,要點樣品?呢個‘規矩’,又要點樣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