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的粵語和之前跟起義軍的暗中聯絡救了他。
那裡是一夥“黃皮膚的曼比戰士”,是些不堪忍受種植園虐待而逃亡的苦力,他們熟悉地形,作戰悍勇,又與本地的戰士互為犄角,極難對付。
不是因為這些,他早已經死在了茂密的叢林。
他能說一口流利的粵語,這在以西班牙語和克里奧爾方言為主的古巴社會,是一種獨特而寶貴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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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我們真的要去金山麼?”
馬特奧忍不住問道。
“古巴這艘破船,快沉了。”
“西班牙王室的貪婪,殖民官員的腐敗,還有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反抗……門多薩家族在古巴的基業,遲早會被吞噬乾淨。那位直系繼承人,就算他來了,又能撐多久?”
“與其在這裡等著被本家的豺狼分食,或者被西班牙殖民政府當作棄子,”
菲德爾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如去金山,看看另一片天地。”
“華金!”菲德爾揚聲道。
精悍的年輕人應聲而入。
“聯絡一下我們在哈瓦那港所有‘老朋友’,告訴他們,最後一批‘特產’,三日後啟摺r格好商量,但必須是現付,且……需要他們提供一些‘便利’,確保船隻能順利離港。”
他指的是那些透過埃爾南德斯的遺產,被他或威逼或利誘拉攏過來的腐敗官員。這是他最後一次利用門多薩這個姓氏,也是他離開古巴的船票錢。
“想辦法,再送一批人和物資,去卡馬圭山區的獨立軍營地。告訴他們,這是我……最後的’敬意’。”
“少爺,那您……”華金遲疑道。
“我?”菲德爾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
“我自然是去赴一場……早就該赴的約。”
第47章 大鐵爐
臘月,已是三藩市一年之中最為溼冷的季節。
北灘這片一馬平川的捕鯨廠,更是首當其衝地承受著太平洋上席捲而來的寒風與濃霧。
連日的陰雨,使得簡陋的木板房內外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地上是永遠泥濘的灘塗,海面上是終日不散的白茫茫的濃霧。
太陽也吝嗇得很,偶爾有幾日才肯出來。
新建的木板房雖然緊密,卻依舊難以完全抵擋這浸骨的寒意。
夜裡,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因舊傷復發而壓抑的呻吟,揮之不去。
陳九裹緊了羊毛外套,他站在新落成的議事堂二樓,憑窗遠眺。
“阿九,”
梁伯揹著手走上了二樓尋他,“莫里斯那幾個鬼佬,今朝又在西邊那空地上叮叮噹噹地敲打,說是薩城呋貋淼哪莻大鐵爐子就快整好,這東西真能煲得到熱水俾大家沖澡?”
陳九知道梁伯口中的“鐵爐子”,指的是那幾臺從薩克拉門託鐵路工廠廢棄倉庫裡拆回來的大型船用蒸汽鍋爐。
他之前還鬧出過“西洋煉丹爐”的笑話,聽見梁伯這麼說,不免有些唏噓。
當初呋貋頃r,不少人都新鮮,瞧了幾天沒看見有什麼特殊的,又都該幹啥幹啥。
莫里斯那個白髮蒼蒼、曾是輪船工程師的鬼佬,帶著他那些個同樣是白人技工的夥計,日日擦拭研究,說這“大傢伙”能派上大用場。
陳九託何文增和傅列秘去諔┱勥^,並沒有限制他們自由的意思,只要用心做工,該給的錢一蚊不少。
有了傅列秘從中勸說,總算是把人安撫了下來。
“就快得啦?!”陳九的眉峰微微一挑。
在古巴甘蔗園,兄弟們在烈日下勞作,汗水混著泥土,身上那股酸臭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受傷了,也只能用冷水胡亂沖洗,傷口發炎潰爛是常有的事。
若真能在這異國他鄉洗上一個熱騰騰的澡,對飽經風霜的眾人而言,不亞於天降甘霖。
“只是,”梁伯嘬了口煙鍋,吐出個渾濁的菸圈,“這東西睇落咁矜貴,燒起上嚟,柴炭使費肯定唔嘢少。”
陳九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賬冊。
賬冊是林懷舟一手整理的,每一筆開銷都用娟秀的小楷記錄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標註了總目和一些關鍵的支出。
這段時日,陳九一有空便拉著劉景仁和何文增請教英文。他深知在這片鬼佬的土地上,不懂洋文便是睜眼瞎。
起初,他只是拿著艾琳留下那本《英國文語凡例傳》的抄本死記硬背。那拗口的單詞和古怪的語法,讓他一個使慣了漁網砍刀的粗人頭疼不已。
他便學著小孩子描紅的法子,用炭筆在紙上,一遍遍地抄寫常用的字眼,旁邊註上漢字,揣在懷裡,有空便掏出來唸叨。
“Wa-ter… water…” 他會指著海灣,對著小啞巴陳安和陳丁香重複,兩個孩子便也跟著他咿咿呀呀。
後來,何文增見他學得吃力,便主動提出每日抽出半個時辰教他。這位耶魯畢業的先生的教法比書本生動許多,他會指著漁寮裡的事物,將英文單詞與實物對應起來。
“This is a boat, a fishing boat.” 何文增會指著張阿彬停泊在碼頭的漁船,耐心地糾正陳九的發音。
陳九學得極認真,他將每一個新學的單詞都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夜裡油燈下,當整個漁寮都沉入夢鄉,他還在一遍遍地默寫、誦讀。有時遇到莫里斯,他也會鼓起勇氣,用蹩腳的英文與他們交流。
“Mr. Morris, this… boiler… good?” 他指著那臺巨大的蒸汽鍋爐,努力地比劃著。
莫里斯那佈滿油汙的老臉會笑成一朵菊花,然後用更慢的語速,夾雜著手勢向他解釋鍋爐的原理。這種磕磕絆絆的交流,雖然緩慢,卻也讓陳九對這些“洋玩意兒”的認知,以及他的口語和膽氣,都有了實實在在的進步。
“走,去睇睇。”
陳九放下手裡的事,帶著梁伯和聞訊趕來的阿炳叔,去喊了何文增,一同走向漁寮西側那片早已被清理出來的空地。
莫里斯和他的夥計們果然正圍著那臺蒸汽鍋爐忙碌。
鍋爐的外殼已被擦拭得黝黑髮亮,原本鏽蝕的管道也被一一更換,連線處用厚實的麻布纏繞,再塗上黑色的焦油。
鍋爐旁,一座約莫四五十平米的寬大木板房已經拔地而起,只剩下屋頂的油布尚未鋪設。
十幾個華人木匠在阿炳叔的指揮下,正叮叮噹噹地敲打著。
“陳先生!”
莫里斯見到陳九,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扳手,在這掙的錢是薩克拉門託的幾倍,見沒有生命危險,他高興了不少。
“瞧,這‘鋼鐵巨獸’就快能為您效勞了!”
他指著鍋爐,開始詳細解釋他的改造方案:“這臺鍋爐原是為一艘小型內河明輪船提供動力的,馬力強勁。我檢查過了,爐膛和主要的火管都還算完好,只是有些積垢和鏽蝕,我們已經清理乾淨了。關鍵是安全,我重新校準了壓力錶,更換了兩個新的安全閥,確保它不會像那些劣質的陸地鍋爐一樣,動不動就‘發脾氣’。”
他領著陳九走到新建的木板房前,指著從鍋爐引出的兩條粗壯的鑄鐵管道:“蒸汽將從這裡,透過這兩條主管,分別進入浴室兩側的儲水池。我們在每個儲水池底部都鋪設了S形的加熱盤管,用的是從薩克拉門託那些廢棄機器上拆下來的銅管,銅的傳熱快,效果最好。”
陳九探頭望去,只見木板房內,用厚實的青磚和防水的泥料砌了左右兩個長方形的大水池,每個池子足以容納十數人同時沐浴。
池子的側面果然盤繞著閃著暗紅色光澤的銅管。
“這便是’間接加熱法’,陳先生。”
莫里斯比劃著,“鍋爐產生的蒸汽,透過這些盤管,將池子裡的淡水加熱。蒸汽在盤管內遇冷凝結成水,再透過另一根管道排出。這樣做的好處是,池子裡的水是乾淨的淡水,而且溫度可以透過控制進入盤管的蒸汽量來調節,非常安全。”
“池子裡那個木柵欄,可以避免銅管燙傷。”
阿炳叔在一旁補充道:“九爺,這浴室的牆壁和地板,我叫人用雙層木板夾實曬厚泥同爛布,頂頭再冚兩層油布,儘量不讓熱氣散出去。個池底仲墊了層石板。”
“這法子好是好,”梁伯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只是這燒鍋爐的活計,怕是不輕省,也得仔細。萬一出了岔子……”
“我已經挑了兩個年輕人,他們腦子靈光,手腳也勤快,跟著我學了十來天了。”
莫里斯聽完翻譯,指著不遠處兩個正好奇地圍著鍋爐打轉的少年,
“鍋爐操作不算太複雜,關鍵是細心。要時刻留意壓力錶和水位計,勤添煤,莫讓水位低於安全線,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爐火熄滅後,冷水倒灌進灼熱的鍋爐,那會炸的。”
莫里斯比了個手勢。
第48章 冷與熱
“Mr. Morris,”
陳九轉向那位兩鬢霜白的洋人修船工廠老闆,神色凝重,“這司爐的差事,非同小可。它不僅牽動著寮中兄弟的飲食起居,更關乎漁寮日常的開銷用度。其中諸般關竅,務須一一講明,讓他們學得透徹。”
莫里斯拍了拍胸脯,承諾道:“我會親自看著他們練習,直到他們能自己處理為止。這個鍋爐只燒一次,熱水可以維持四到五個小時。”
陳九的目光在那黝黑龐然的鍋爐與一旁新砌的水池間逡巡,眉頭微蹙,沉吟良久,方才開口,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問道:“要幾耐才能燒好一池熱水?耗費又當幾何?”
“燃料麼……尋常木柴怕是耗費很多,非得用上好煤炭不可。估摸著燒上一次,約莫需耗……嗯,至少半噸精煤。”莫里斯略作思忖,給出了個大概數目。
“在薩克拉門託,一噸工業煤,市價大概七八美刀。”
梁伯聞言,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按碼頭工人一天0.8美元算,燒一下,就是一個人十天的工資。
漁寮上下數百口人,每日嚼穀用度已是甚巨,每一文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陳九敏銳地察覺到梁伯面色的微妙變化,適時接過話茬,“阿叔,班兄弟喺海度搏命,風裡來浪裡滾,哪個身上沒帶著幾分寒溼?”
“如果晚晚可以浸個滾燙熱水涼,通下經絡,驅走啲寒氣,便能少些病痛折磨。如此一來,省下的湯藥費,恐怕遠不止這幾塊煤錢了。”
梁伯聽罷,緩緩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愁色稍霽,嘴裡嘟囔了句:“你說的是,呢條數,我老嘢識計嘅。。”
“莫里斯先生,”陳九復又轉向那白髮鬼佬,“所需何物,儘管列出清單,交予劉景仁,讓他領人採買便是。那邊的木板浴房,亦請阿炳叔加緊督造,務求早日完工。”
莫里斯咧開嘴,爽快一笑:“Don't worry, Mr. Chen! 一切包在我身上,保管讓您稱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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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數日,整個漁寮彷彿都卯足了勁,婦孺老少齊上陣,齊心協力投入到這場轟轟烈烈的“熱水澡工程”之中。
漢子們揮汗如雨,婆姨們也幫著打點雜務,就連半大的孩子們也樂呵呵地跑前跑後,傳遞些小物件,整個漁寮都透著一股子熱火朝天的勁頭。
至於燃料的難題,陳九則委派劉景仁協同黃阿貴,幾經周折,跑了數趟,鞋底都快磨穿了,最終在北灘主街左近,尋著一家規模不小的礦主煤棧。
經過一番唇槍舌劍,唾沫星子橫飛,總算談妥了以低於市價一成的價格,長期為漁寮供應本地產的工業煤,這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至於大型鐵甲艦和精密工廠用的優質無煙煤,至少三十美元一噸,供不應求,完全依賴進口。
緊趕慢趕之下,一個嶄新的、散發著濃郁松木清香的大浴室終於在一片期待中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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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火那日,漁寮上下,凡是能走得動的,都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過來,翹首以盼。
平日裡在寮中最是持重話少、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王崇和,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伸長了脖子張望,眼神裡透著幾分期待。
當第一縷夾雜著煤味的濃煙顫巍巍地從鍋爐高聳的煙囪中冒出,旋即被海風吹散。
莫里斯那老傢伙一臉鄭重,親自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氣,奮力拉動了蒸汽閥門。
只聽“轟”的一聲沉悶巨響,彷彿巨獸甦醒前的第一聲咆哮,緊接著,那巨大的鍋爐便開始有節奏地“呼哧呼哧”喘息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灼熱的蒸汽便如同被禁錮已久,順著粗大的鐵管奔騰咆哮。
圍觀的也有耐心,足足等了兩刻鐘,冰涼刺骨的水漸漸升溫,池面上氤氳起一片迷濛的熱氣。
“得咗!掂啊!水熱啦!”
人群中不知哪個嗓門亮的先吼了一嗓子,剎那間,壓抑許久的歡呼聲如同山崩海嘯般爆發開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負責司爐的,是兩個從薩克拉門託那邊輾轉過來的半大小子,瞧著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其中一個瘦高個兒的,名叫林阿生,是在薩城到聖何塞的營地裡打過照面的。
他們一行人下了火車輾轉按陳九給的地址也過來了。
此刻,他倆在莫里斯那洋鬼子唾沫橫飛的指導下,一人一把大鐵鏟,輪流著往熊熊燃燒的爐膛裡添煤,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
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壓力錶和水位計上跳動的指標,臉上既有初擔重任的緊張,更有那份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興奮與自豪。
他們心裡門兒清,從今往後,自個兒可就是這漁寮裡頭一份的,掌握著核心技術的“工程師”了!這名頭,說出去都威風!
當池水燒得滾燙,咕嘟咕嘟冒著泡,再小心翼翼兌入幾桶冷水,調至溫熱適宜的當口,阿萍姐和王氏便領著一眾漿洗操勞的女眷,其中還夾著怯生生的小丁香,在男人們善意的粜εc催促聲浪中,率先邁進了這熱氣氤氳的“神仙洞府”。
“玉皇大帝啊!阿媽啊救命!呢啲……咁樣嘅生活真係神仙都冇咁嘆啦!”
一個平日裡最是節省、連洗臉水都要用上兩三遍的王氏,此刻將整個身子浸泡在溫熱滑膩的池水中,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聲,每一條皺紋似乎都被熨平了,臉上煥發出久違的光彩,嘴裡不住地念叨著。
積年累月附著在身上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寒氣,彷彿都隨著這股暖流絲絲縷縷地消散開去。
女人們赤障嘁姡瑹o甚避諱,互相搓著背,聊著家長裡短的私房話,不時爆發出陣陣嬉笑打鬧聲,寬敞的浴室裡一時間暖色融融,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
陳九他們倒也細心,兩個池子之間扯了塊厚實的帆布簾子擋著,權作分隔。
旁邊還用新砍的木板臨時隔出了幾間簡陋的換衣棚,雖不甚雅緻,卻也聊勝於無。
孩子們哪裡還按捺得住那份躁動?
陳安早就被阿福這皮猴子拘著,還有幾個半大不小的臭小子,猴急地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裳,赤條條地便要往池子裡頭扎猛子。
“哎喲!好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