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先生是怕嬤嬤拒絕?瑪麗安嬤嬤人很好,應當是不會的。”何文增笑著打圓場,伸手去扶佩帕。
“信。”陳九搖了搖頭,從懷中抽出牛皮紙信封,指尖在“瑪麗安嬤嬤親啟”的墨跡上拂過,“你幫我給她,我就不進去了。只說海魚和佩帕的事,其他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樓某扇半開的窗戶,“就不要提了。”
何文增接過信時觸到他冰涼的指尖,待要細問,陳九已轉身去拍打本不存在的馬鞍塵土,側臉對著他,顯然是不想再談。
禮拜堂的門“吱呀”推開,佩帕和何文增的腳步聲漸遠。
陳九扯開嘴角和身後的王崇和笑了笑,有些自嘲自己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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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瑪麗安嬤嬤臉上掛上了驚喜,“上帝保佑,你好久沒來了,我還以為你去其他洲了……”她倏然住口,目光掃過佩帕蒼白的臉。
“陳九先生託我送這位女士來。”何文增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遞上信。餘光瞥見走廊拐角閃過一抹藍灰色長裙的裙襬。
有個極漂亮的洋人女士走了進來,好奇地打量了他幾眼,又湊到了瑪麗安嬤嬤身邊。
信紙展開,佩帕主動用磕絆的英語介紹自己,講述古巴往事。瑪麗安嬤嬤邊聽邊看,忍不住嘆息:“可憐的孩子,也許你可以教唱詩班的孩子跳跳舞……”
“只是這裡給不了你太多錢…”
“嗯?艾琳,你看看,陳先生還在信尾問候你呢。”
瑪麗安開口,話裡忍不住帶上了一絲調侃,滿是皺紋的手指了指。
信紙最後一行的墨跡比其他字深些,彷彿寫信人懸筆良久:
“煩請代問艾琳女士安好。”後面有幾個字沒寫完又被墨跡塗黑。
艾琳接過信紙,幾次張口又頓住。
她的手指在信紙邊緣攥出細密的褶皺,強忍著自己繃緊的表情。
墨跡在幾個顯眼的黑點後面洇開,像之前在捕鯨廠外面的荒地上他傷口滲出的血,像他那時候看自己的眼神,令人畏懼的殺氣背後又是欲語換休。
畢竟他跟自己想象的根本不一樣。
父親三番五次的提醒,管家的阻攔,那些隻言片語構建的真相。
“疑似參與碼頭暴亂”。
“疑似參與組織平安夜暴亂。”
連以往支援她的爺爺都嚴令她繼續跟華人來往,每次來教會甚至都要管家跟著,連教會對華人發放救濟都不讓她參與。
家裡的老人同樣也害怕那些辮子瘋起來搞起義的殘酷,說一句血流成河一點都不為過。
她幾度猶豫,終於還是說服自己就看一眼。
自己不過是關心曾經的學生罷了。
艾琳看了一眼眼含笑意的瑪麗安嬤嬤,低下頭走向門廊,鬆脫的碎金髮絲正掃過發燙的臉。
就只是看看他在不在而已….不礙什麼事。
大門外的石階下六匹馬停靠在大路一側,還沒等他仔細辨認那幾個男人中的身影,突然又注意到了旁邊緩緩停下來的一輛馬車。
這不是小卡爾?
自己家裡安排的那個聯姻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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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著眉頭盤算了一下該做的事,總算是脫離了那種若隱若現的煩躁情緒,陳九剛要和一邊候著的黃阿貴說話,緊接著就看到了一輛名貴的馬車緩緩停在了身後,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從馬車上下來,身材很高大,面色漠然。
他整了整衣服,拿著文明杖,看了一眼路邊的幾個黃皮膚一眼,面容裡帶著一絲驕傲刻薄,緊接著就要進到教會里面去。
陳九皺著眉頭,把自己身旁的雜色馬又往邊上推了下,這輛馬車極為囂張地停在了大路中間,等下他們這個隊伍很不好走。
他沒心情跟這種囂張的白皮老爺搶路,給身邊幾人使了個眼神。
小卡爾看著門廊上嬌俏的身影,臉上立刻浮現出了得體的笑容,揮了揮手,喊了一句“Eileen!”
聽到這個熟悉的英文稱呼,捕鯨廠幾個人腳步同時停頓了下來,陳九回頭看了一眼慢慢匯合的兩人,很快又轉身,面無表情。
艾琳的視線落在小卡爾的金髮上,他那身海岸警衛隊的制服每次都那麼筆挺。
她將信小心疊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看著正在走近的帥氣金髮青年。
“You look absolutely radiant today, Miss Eileen.”(“艾琳小姐,今天的你真美。”)
小卡爾微笑著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又湊近半步,手指假裝不經意地擦過她袖口的蕾絲。
“你什麼時候結束?今天海岸警衛隊沒什麼事,我就想來邀請你共進晚餐,上一次晚餐的浪漫回憶還在一直困擾著我的夜晚。”
艾琳擠出笑容,很快又抿直嘴角,告訴他還要一會。
現在小卡爾的父親當上了市長,已經是他們家需要努力交好的物件。父親已經很不滿她之前拒絕的反應,訓斥過好幾次。她聽著卡爾溫柔的語氣,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陳九那邊。
那個背對著她的是陳先生嗎?
卡爾跟著她的目光
“你認識那些…黃皮膚的碼頭工人?”
他的拖沓在“黃皮膚”上變得更加尖銳,差點下意識就說出了那個侮辱性的稱呼。
“人們一定很欽佩你的社會學熱情,但真的…和苦力打交道?你父親的寬容令人震驚。”
“…只是之前給他們上過課,便於我寫論文。”
“艾琳小姐,請原諒我的直言不諱,雖然您要寫論文,但還是離他們遠一點。那些黃皮膚只是野蠻粗陋的人種,可不要跟他們多打交道。”
“他們很暴力…也很髒,最近的報紙你看了嗎?”
艾琳耐心聽他說完,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煩躁,下意識皺了皺眉頭,“陳先生他們人很好…..我還要一會,我帶你進去坐一下吧。”
卡爾有些驚訝地聽著她吐出一個男人的名字,回了一句“Chen….A gentleman’s name, I see.”
他含笑回身往街道邊望去,似乎是想知道這是誰的名字。溫柔的笑容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冷酷的意味。
“我在外面等就好。”
第37章 車窗外的眼睛
卡爾·阿爾沃德站在教會門廊的石階上,目送艾琳的身影消失在彩繪玻璃門後。
“可惜了。”他攥著帶著浮雕的文明杖的把手,忽然嗤笑一聲。
這女人近來愈發不知好歹。父親剛當選市長,多少政客、商人的女兒擠破頭想進阿爾沃德家的門,偏她總用那套“去教會和寫論文”的藉口推脫約會。方才她頻頻望向街角的眼神可騙不了人。
要不是這姑娘確實漂亮,稅務官也一直很支援父親的工作,他早就失去了耐心。
那群骯髒的黃皮苦力裡,藏著什麼值得她分心的東西?
“有趣。”他輕聲自語,目光落在街道對面那群華人身上。
他們牽著馬,躲在街道兩邊。最前方那個瘦高的青年正低頭整理馬鞍,氈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頜。卡爾眯起眼看了看,還是沒太看懂這群黃皮膚究竟有什麼需要注意的點。
“漢斯。”卡爾屈指叩響車架,衝車夫抬了抬下巴,“去問問那幾個中國人,誰是‘Chen’。”
馬伕漢斯甩著鞭子跳下車時,卡爾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徑直坐進了車裡。
這裡離唐人街很近,飄來的味道都讓他覺得有些犯惡心,那股子若隱若現的腥臭味,燻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更刺眼的是那群黃皮膚竟敢直勾勾盯著自己,他們該像碼頭那些苦力一樣,見到白人就縮著脖子躲進陰影裡才對!
他坐在柔軟的墊子上,翻起了隨身帶著的一本書,準備等一下那個不知好歹的金髮女人。
那身段已經讓他眼饞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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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咧開嘴,露出參差的黃牙。他甩著馬鞭大步穿過街道。
當六個華人牽著馬想要離開,他故意讓鞭子甩出破空聲,驚得最外側那匹雜色馬揚起前蹄。陳九攥緊砝K的手背暴起青筋,古巴甘蔗園裡此起彼伏的鞭聲突然在耳畔再次響起。
“嘿!清蟲!”他停在陳九面前,鞭梢隔著幾步指著對方鼻尖,“我家少爺問話呢,你們誰是‘Chen’?”
空氣驟然凝固。
劉景仁張嘴想要翻譯,卻被陳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王崇和的拇指頂在了刀的卡扣,黃阿貴佝僂的背脊微微繃直。而陳九隻是緩緩抬頭,氈帽陰影下的眼睛盯向了這個囂張的馬車伕。
“忘了你們這些下等人不會說英文。”漢斯嗤笑一聲,轉頭對卡爾喊道,“少爺,他們怕是連‘Fuck off’都聽不懂!”
卡爾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你自己看著辦,別來煩我,教教他們規矩。”
鞭子撕開空氣的尖嘯聲炸響!
陳九猛地抬手,牛皮鞭梢狠狠抽在他掌心,疼痛順著神經竄上手臂。他攥緊鞭子,微微有些愣住。
這一幕如此熟悉….
古巴的烈日下,監工胡安的鞭子也曾這樣無數次地抽打他,也有一次被他攥住鞭子,勒出血痕。
“You're unlucky。”陳九用英語說道,
他攥緊了鞭子,掌心生疼,可是這次沒流血,比起在古巴那時候,自己手上的繭子更多了。
漢斯瞪大眼睛。他試圖拽回鞭子,卻發現這個華人紋絲不動。下一秒,一股巨力將他猛地拽向前方!他踉蹌兩步,迎面撞上一把抵住心口的柯爾特手槍。
陳九看著眼前這個白皮男人,和古巴種植園裡的監工胡安一樣,他的臉上立刻就出現了那種不可思議的憤怒,就好像是自己本來就不存在的尊嚴突然消失,就好像自己抽打路邊的野狗,突然被咬了一口那樣。
此時此刻,他只感覺這種方式很無聊。
所以沒有等馬伕開口喝罵,等他掏出腰間的手槍,陳九就已經動了。
烏黑的槍管陷進馬伕筆挺發硬的制服外衣,一股寒意透過布料滲入皮膚。
陳九看著他的眼睛,槍口緩緩上移,最終頂住他的下頜,低聲喃喃。
“我心情很不好。本來你大可以繼續囂張,我卑躬屈膝陪你笑,任你鞭兩嘢,件事咪當一陣灰抹了去就結束。
“只不過你給我的感覺似足某個人,搞到我現在仲加頂住道氣。”
“有個監工和你用同樣的鞭子。”他扣動擊錘的咔噠聲清晰可聞,“後來我把他捅成了爛泥。”
漢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可是話裡冷冰冰的殺意騙不了人。冷汗不知不覺順著他的鬢角滑下。
馬車裡的卡爾終於察覺異樣,隱隱期待的慘叫並沒有響起,他皺眉望向窗外。
自己的馬車伕正和那群華人貼得極近,背影微微發抖。而那個戴氈帽的華人左手按在漢斯肩上,姿態近乎親密,右手卻隱沒在兩人身體的陰影裡。
“Sir!”劉景仁突然上前,笑容燦爛得近乎諂媚。
他一隻手悄悄按住了陳九的槍柄。
另一隻手從漢斯的腰間摸索了一下,抽出了隨身的手槍,又飛快地往他不知所措的手裡塞了一張綠鈔,英語流暢地說道:“我們這就走,絕不妨礙您家少爺。”
他壓低聲音,“十美元夠你喝一週威士忌……或者買條新命?”
漢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攥緊鈔票,微微點了點頭。
陳九鬆開手,後退半步。
“下次再畀我見到你揸住條鞭指住我。”他最後看了漢斯一眼,“I’ll end you。”
卡爾透過車窗,看著那群華人翻身上馬。戴氈帽的青年最後回頭。
這一瞬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他眉骨下面那雙眼睛。
某種冰冷的直覺突然攫住卡爾的心臟,讓他立刻就升起了很不舒服的感覺。
漢斯佝僂著背跑回來,手裡緊緊攥著什麼。
“他們……他們只是問路的,少爺。”馬車伕擠出笑容。
卡爾盯著他襯衫前襟的皺褶,皺了皺眉毛。
“我可不記得你有替黃皮猴子說話的習慣,漢斯。”
“對不起,先生。”
馬車伕低下頭道歉,不敢看他的眼睛。
卡爾氣兒有些不順,還想繼續訓斥,就看見有個矮小的身影從遠處竄來,這個帶眼罩的獨眼少年像幽靈般貼近馬車,幾乎貼上前面的玻璃。仔仔細細看了他好幾秒,又飛快地跑遠了。
這個孩子露出的那個眼睛讓他很不舒服。
像是盯上獵物的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團爛肉。
在卡爾驚怒的注視下,卻看見馬伕已經替他關上了門,轉身走了。氣得他臉色都有些漲紅。
某種比羞辱更尖銳的情緒刺穿了他的傲慢。
卡爾沒看見教堂窗戶後面看著一切的艾琳。她攥著信紙的指節發白,玻璃映出她顫抖的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