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不知道那個叫陳九的男人是不是已經死在了昨夜的混亂之中,又或者,是倒在了騎兵隊的馬蹄和火槍之下。但他心中卻隱隱有一種預感——那個身形瘦削、眼神卻像狼一樣兇狠的男人,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菲德爾就有把握,陳九一定會來找他。
在這片殖民者遍地的馬坦薩斯省,能講一口流利粵語,並且有能力為他們提供幫助的,恐怕也只有他菲德爾·門多薩了。
而自己那個一直隱忍未發、深藏心底的計劃,似乎也因為這個男人的出現,而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轉過身,邁步走向樓梯,刻意控制著自己的步伐,不因內心的迫切而失了平日的鎮定與從容。
當他來到酒吧一樓時,大廳裡早已空無一人。平日裡喧鬧嘈雜的酒客們,此刻早已作鳥獸散,只剩下幾張翻倒的桌椅和滿地破碎的酒瓶。
真是一片狼藉……那些心急如焚的侍者、僕役、舞女和廚師,恐怕連收拾的心思都沒有,便已各自逃回家中,緊閉門窗。暴亂的可怕,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記憶猶新。當刀槍在街頭呼嘯,連那些本該維持秩序的衛兵,也會忍不住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釘在大門上的一件物事上,也不知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那是一把他再熟悉不過的玳瑁小刀,此刻正牢牢地釘在厚重木門的門把手旁。刀柄的血槽中,還殘留著些許早已乾涸的暗紅色痕跡——那正是他借給陳九的武器。
菲德爾的腳步頓住了,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果然來了。”
他低聲自語,隨後不再遲疑,邁步朝後院的馬廄走去。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低矮木門,一股濃烈刺鼻的馬糞味和潮溼草料的黴味撲面而來。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位置,頂棚破洞處漏下的幾縷慘淡月光,恰好照亮了草料堆旁蜷縮著的兩道身影。一個是身形瘦削的男人,另一個,則是個更顯矮小的少年。他們的衣衫早已破爛不堪,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汙與乾涸的血跡,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的逃亡。
陳九在啞巴少年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拖著那副疲憊不堪的殘軀,在清冷的月光下,靜靜地注視著不期而至的來客。
那雙在血與火中淬鍊過的眸子,銳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菲德爾,讓他心中那份因一切盡在掌握而滋生的些許自滿與輕視,瞬間煙消雲散。
那是一雙一言不合,便會暴起殺人的眼神,充滿了不馴的野性與決絕。
菲德爾雖然自恃接受過嚴格的格鬥與擊劍訓練,但他此刻卻絲毫不敢去賭,眼前這個男人會不會在下一刻便不顧一切地撲上來,與他同歸於盡。
原本已在腹中醞釀好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呵斥與質問,頓時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換上一種平穩的語調,緩緩開口道:“你還是這般大膽。”
聲音低沉而溫和,聽不出絲毫怒意。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兩人,目光尤其在那個男人蒼白而堅毅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陳九迎上菲德爾深邃的目光。他知道,此刻已無半分退路,唯有賭上一切。
“我估到(猜到)你會來。”他開口說道,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些微的破音,直接得不帶一絲轉圜。
“我也沒有太多選擇,不是麼?”
菲德爾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像是在開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我還以為你會帶上一半人殺進來,用刀指著我的喉嚨。”
他不等陳九接話,便用眼神示意他們保持安靜,隨後迅速起身,警惕地檢查了一下馬廄四周,確認並無異狀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你的傷勢很重,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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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爾將陳九和啞巴少年帶到了酒吧幽暗的地下酒窖。
這裡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排排橡木酒桶散發出的陳年酒香與木頭髮黴的混合氣味。
但對於這兩個剛剛逃出生天的亡命徒而言,這裡,卻是眼下難得的一處安全庇護之所。
菲德爾指揮著兩人,將酒窖角落裡堆放的幾個空酒架挪動拼湊,勉強搭成了一張寬大的“桌子”,然後示意陳九躺上去。
他取出了那柄失而復得的玳瑁小刀,在搖曳的煤油燈火上仔細炙烤消毒,不經意間瞥見了啞巴少年那雙充滿警惕與敵意的獨眼。
“放心,”
菲德爾的聲音在空曠的酒窖中顯得有些沉悶,
“我在大學時主修的便是醫術課程。”
他頓了頓,像是在自嘲,“只是未曾想過有一天,竟會真的用它來救人。”
“先把你這些傷口處理一下。”菲德爾解開陳九肩上早已被血汙浸透凝固的破布條,眉頭微微蹙起,凝視了那翻卷外露的傷口片刻,然後才取來清水,開始小心翼翼地衝洗。
接著,他熟練地點燃酒精燈,將消過毒的小刀在火上又燎了燎,開始為陳九清理傷口。
陳九死死咬著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斷滲出,卻強忍著那撕心裂肺的劇痛,未曾發出一聲呻吟。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菲德爾的臉,試圖從那張平靜無波的俊朗面容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然而,對方的表情卻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只有那雙狹長的鳳眼中偶爾閃過的一絲漣漪,才隱約透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思緒。
“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邭饬恕!�
菲德爾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莫名的感嘆,
“你應該慶幸遇到的是我。這邊的醫生如今還沉迷於用燒紅的烙鐵來為你止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酒精在這地方可是稀罕物,金貴得很,足夠買下你這條命。”
陳九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承受著酒精滲入傷口時那股難以言喻的灼燒與刺痛。
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些在甘蔗園中度過的,如同地獄般的日日夜夜。
那些被皮鞭抽打、被無情虐待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讓他胸口一陣陣絞痛,幾乎喘不過氣來。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所以,還要繼續跑下去啊……
等到傷口處理完畢,重新用乾淨的麻布包紮妥當,菲德爾才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目光轉向蜷縮在一旁、始終保持著警惕姿態的小啞巴。
那少年的一隻眼窩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漆黑一片,看上去極為瘮人。見菲德爾的目光轉向自己,他下意識地朝後縮了縮,躲到了陳九的身後。
“看來你是不需要了。”菲德爾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他仔細地清洗了雙手,然後點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在繚繞的煙霧中,緩緩開口道:“想說什麼,便說吧。”
陳九的喉音混著膿血:“珠江口的水鬼託夢給我,說再不回家,魂要散成蜉蝣……老闆,給條生路。”
“回家嗎?”
菲德爾吸了一口煙,沒有正面回覆:“你還有多少人?”
“一百。”
“一百!”
“不得不說,你們比我想象的厲害,我以為你們最多三四十人。”
菲德爾知道一百人有水分,但是沒戳破,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緩緩開口:”你知道今晚上鎮子裡的華工也在做跟你們一樣的事嗎?“
陳九沉默地點點頭。
菲德爾瞳孔一縮,手裡的雪茄都僵持住了。
”跟你有關?“
陳九自嘲地笑了下,掙扎著從桌子上坐起來。
”我只是給了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刀…”菲德爾突然輕笑“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我該怎麼稱呼你?”
陳九見他眼神鄭重不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他的名字,沉吟了下開口:“陳九,新會人,世代打漁。”
“打漁..我還沒有漢文名字,以後我會考慮起一個。菲德爾,門多薩家族的私生子。”
“順嘴一提,你燒掉的那個甘蔗園嚴格來說是我的產業。”
緊接著他無視了陳九突然緊張起來的眼神。
“放輕鬆,那個早就被我叔叔霸佔了。”
陳九會想起在胡安房間裡看到的那封牛皮紙“是愛而..男德斯?我沒記錯的話。”
“看來你知道的真不少,陳九。”
菲德爾的臉在地下室的黑暗裡若隱若現,看不清表情,他接著開口說道“我認識一個走私商人,認錢不認人,我可以幫你們聯絡。”
“但是他不去清國,那條航線被人販子掌握,背後有王室的影子。風險太大,我料想他也不敢。”
“他的船從這裡走私糖和菸草去三藩市,我可以讓他把船艙空出足夠你們喘氣的空間。”
“知道三藩市嗎?San Francisco,你們稱為金山,我覺得那裡可能更適合你們,我去過,那裡有唐人街,就是全是華人的地盤。”
“你們有一百人,在那裡也許能立足。”
陳九聽著他不急不緩的說出這一串話,本能讓他懷疑,卻又潛意識裡被男人的語氣感染,開始相信。
這真的是一條生路嗎?
他在澳門李四爺和其他華工嘴裡聽過三藩市,他們往往用極富感染力的詞噴著唾沫向他形容“那是財富聚集的地方!金山!腳底下踩的都是金子!”
經歷甘蔗園裡發生的一切,他對海外所謂的發財夢都充滿了懷疑。
但正像他說的,他沒得選。
陳九倚靠在臨時拼湊起的桌子上,看了眼腳下的血水和散落一地的綁帶,想了想嗨生死未卜的梁伯等人,沉默了許久開口“我要付出什麼,船費要多少錢?”
“不必說這個,相信我,讓走私販子放棄利潤來裝人,這一趟的航行的費用對你們來說的是天文數字。”
“把你們一百人全部重新賣了也許可以。”
菲德爾冷笑一聲,表情略有不屑“走私商人的胃口遠比你想象的大,尤其是當下這個時間,你們逃犯的身份根本瞞不住,會讓這個價格再往上漲三四倍。”
“我也出不起這個錢。”
陳九有些錯愕,心底剛剛浮起的一絲希望眨眼間破滅,他都已經做好了不惜一切逃離古巴的決心,卻被菲德爾輕飄飄的一句又擊碎。
“別這麼看我,我雖然是個貴族,但只是個私生子,只配擁有一家酒吧,在這裡整夜陪著醉鬼消磨生命。”
他突然加重語氣,按滅雪茄,居高臨下的走近,並俯視著陳九,話語間透著一股子冷厲。
“所以,為了你們的船資,也作為一筆交易,你,你們要幫我做一件事。”
“你剖開埃爾南德斯的肚子,我會保你們所有人活著踏上三藩。”
“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第16章 出海
昨夜的焦炭味在街道上揮之不去。
馬坦薩斯省的水汽太過豐富,每天都溼漉漉的。
輪轂碾過鵝卵石的聲音驚醒了蜷在屋簷下的野狗,朝他呲牙的時候還能看見牙齒上深紅的血漬。
看來有暴民從這條街道路過,周圍的褪了色的彩漆木屋牆上左一塊右一塊的黑斑,分不清是血還是被火焰灼燒過。
他的母馬突然噴著鼻息不肯挪步,低頭一看,原來是車輪正壓著半條被整齊砍下來的胳膊,透著灰白。
菲德爾抿了抿嘴,拽緊溼漉漉的砝K繞開那條胳膊。
這些畫面在古巴這塊殖民地少見了。
自從去年開始爆發起義,古巴就越來越混亂。
他能感覺到背後馬車裡細微的顫動,蜷縮在空酒桶裡的陳九和啞巴少年有些不安分,導致和其他裝著朗姆酒的桶碰撞,在死寂的街道傳出有些發悶的迴響。
“安靜。”菲德爾用馬鞭輕輕敲了敲身後車廂的圍欄。
“陳九,我的命現在也在你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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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爾駕著馬車駛進一條主街道,終於聽見活人的動靜。裹頭巾的老婦人正用破布子擦洗牆上的血手印,陶罐裡的水被都染成了淡紅色,臉上只剩下麻木。
一隊疲憊的衛兵扛著長槍從馬車旁邊經過,身上滿是血腥味和硝煙味。
他們非常沉默,甚至沒有多看馬車一眼。
菲德爾皺著眉頭把鞭子甩出個空響,母馬加快了步子。
東邊天空開始泛黃大亮,終於駛出住宅區,望見了港口的桅杆。除了密密麻麻低矮的漁船,還有兩艘巨大的西班牙護衛艦停在最顯眼的位置。
碼頭沿岸幾乎被血洗了一遍,十幾個西班牙衛兵正罵罵咧咧地指揮民眾用海水洗地,旁邊的木板車上擠滿了人形的“貨物”,麻布下面露出的手和腳還在往下滴血。
昨夜比他想象的還要酷烈,碼頭這邊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能弄出這麼大的陣仗。
一個持槍的守衛看見了他駐足不前的馬車,面容嚴肅地上前詢問。
“幹什麼的?”
守衛走近之後,狐疑的目光在他黑色的瞳孔與金棕色鬈髮間上下打量,本能的有些警惕,一隻手放在了肩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