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的聲線冷硬如鐵,“但你要記緊,你的命是埋在雪裡的兄弟換的。”
“除了我的人,還有你的人!”
臨到鬼門關轉了一圈, 格雷夫斯發現折磨自己的病症突然好了,原來,人命是那樣值錢,他還沒做好去死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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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
這些臨時被召集的人很不安。
有人蜷縮在牆角咳嗽,有人機械地搓著紅腫的手掌,指縫間還沾著洗衣房的鹼粉;更多人則沉默地盯著地面,不知道陳九是不是來追究他們上次逃跑那沒卵的事情。
“九爺。”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華工打量四周,最終還是咬牙站起身,“剛剛喊人的兄弟,話九爺你打算帶住大家搵條生路?”
陳九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枯黃的臉。這些曾揮舞鐵錘和美洲大陸搏鬥的漢子,此刻眼中只剩下飢餓和麻木的遲鈍。
他踢開地上一個漏水的鐵皮桶,桶裡漂著幾片爛菜葉…..
“都說說,眼下靠什麼活命?”他單刀直入。
“洗衣工……咳……每天洗十四個鍾,工錢還不夠買半磅鹹肉。”說話的是個消瘦的青年,手指頭被水泡得泛白發皺,“啲鬼佬仲嫌衫‘有怪味’,現在洗衣工的活計也不好找了。”
角落裡傳來沙啞的接話:“我在罐頭廠刮魚鱗,監工說黃皮手細,適合幹這種陰溼工。”
他舉起潰爛的雙手,給陳九看了看。
陳九拉過一個低矮的木凳子坐下。這些故事他太熟悉了。
一路馳騁,見了太多,也聽了太多。
自橫貫大陸鐵路竣工,上萬華工被像垃圾般丟進西海岸的貧民窟。三藩尚有唐人街龐大的宗族網路維繫,勉強維繫著體面。
薩克拉門託的中國溝卻像被遺忘的沼澤,人人都吃不飽,同鄉會忙著扒皮,還有兇悍的協議堂打仔來收保護費。
儘管這些人都見了閻王,日子卻不曾好過上半分。
直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壓抑:“我們些人在河谷那邊挖渠。”
眾人回頭看向說話者。
這是個中年人,麵皮皸裂似樹皮,褲腳沾滿幹泥:“班白鬼請咗幾十個華工挖溝築堤,話要抽乾沼澤造良田。”見陳九挑眉,急急補多句:“我睇真嗮!啲黑泥肥到漏油,種乜都得!”
陳九一愣,讓他詳細說說,
”我們得站在齊腰深的臭水裡,用竹筐咦郀泥,再夯入紅木樁固定堤壩。每月帶走十幾條人命。”
“地勢低過中國溝?”陳九突然發問。
“低成丈幾!但班白鬼用蒸汽泵抽水。”
油燈的火苗在陳九眼中跳動。他想起廣東老家鹹水寨的沙田。
漁民們圍著灘塗地造田時,也會先用石頭築堤排水,還得先種鹹水草幾年。
可是這裡是河!遍地都是河!
大平原上的地容易引來白鬼爭奪,可是沼澤地、灘塗地呢?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劉景仁突然起身,和他對視一眼,均是明白了對方所想。
他將地圖鋪在草蓆上。
煤油燈的光暈下,薩克拉門託河主流域很寬,支流蜿蜒穿過星羅棋佈的沼澤。
“九爺,這些爛泥巴…..”
他的炭筆圈出一片窪地,“呢的爛泥地是白鬼眼中系臭裹腳布,等我哋抽乾水、圍墾…這就是能種稻米、種糧食的寶地啊!”
“分分鐘變黃金田!”
“格雷夫斯,”陳九一番思索立刻轉頭看向陰影中的男人,“你和卡洛律師去談,去看一看偏一點的沼澤地,打聽打聽背後有沒有什麼人。”
格雷夫斯猛地抬頭:“你問那些爛泥地?那些地連牲口都站不住腳……”
“所以我要買,才不引人注意。”陳九冷笑,“白皮豬不懂’爛泥能生金’,我們懂。”
格雷夫斯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聲:“行……反正我現在和你們一樣,是那些大人物眼裡的清蟲。”
他摸了摸腰間空蕩蕩的槍套,“但買地要錢…..”
“呵,我差點忘了,你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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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飯點,陳九安排人去生火造飯,眾人才散去。
他們聽懂了剛剛沒說完的話,眼裡都是不敢置信的驚喜和猶疑。
頭先陳九畫的大餅太靚,靚到連發夢都不敢信。
後生仔阿明死死掐住自己大腿,痛到吡牙咧嘴才信這不是發緊夢。
“真係種得成?”
人群后面個跛腳阿叔對住腳喃喃自語,摸到自己的粗糙皸裂的手,突然“啪嗒”滴了滴老淚落泥地。
這麼久了,自打被人趕到中國溝,邊個仲記得泥土的溫度?
這是他們做夢都想做的事….
劉景仁拉陳九到河岸邊,
“九爺,我之前在薩克拉門託碼頭搵了個修船廠。買了兩艘船,補好漏,能裝很多貨。”
他抓了把淤泥,任汙黑的水從指縫滴落,“等沼澤地墾出來,稻米、土豆、甜菜……都能用船叩浇鹕健!�
“如果行鐵路,去到中部荒原嗰啲貧瘠地方,班白鬼都要搶……”
“我哋嘅漁貨都可以用船呷ニ_克拉門託……”
陳九望向河面。他彷彿看見它們滿載稻穀、劈波斬浪的模樣。“景仁,你說……咱們真能在美國種出老家的稻子?”
“點解唔得?”
劉景仁折斷節腳邊的枯枝,“白鬼淨識種麥,我哋手板眼見工夫——浸谷、育秧、趕鴨食蟲…”講到尾音都顫,好似驚大聲了就會戳破這個夢。
他喃喃,“我們的腳踩過水田,手插過秧苗……爛泥巴里有咩活路,華人比他們清楚!”
陳九愣了好幾息,緩緩坐下。
另一邊,華工忍不住發出一聲歡呼,那是出去採購的人帶了一大堆蔬菜和肉回來。
阿吉興沖沖了拎過來一瓶洋酒,看兩人在議事,又悄悄走了。
劉景仁擰開酒遞過去:“九爺飲啖先?”
“想什麼心事?”
陳九仰頭喝了一口,火辣辣燒到頸筋都繃起:“想阿媽……阿媽成日話人離鄉賤。而家?我們連個'鄉'字都被人拆骨吞埋。”
遠處傳來鍋鏟的聲音,阿吉大聲吆喝:“落豬油爆蒜啦!”
“這兒就係我們的新竇!”(新鄉、新家)
劉景仁苦笑兩聲,“等稻子長出來,臭湧也能變糧倉。”
“爛泥溝變金飯碗,要白鬼睇住咱們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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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站在一邊,望著遠處發呆。阿吉走時朝他腳邊啐唾沫,他卻恍若未覺。
他聽不懂陳九和劉景仁說什麼,只是在思索以後該怎麼做。
“你沒去找卡洛嗎?”
陳九挑眉。
格雷夫斯聳了聳肩,臉上帶了一絲落寞:“戰爭結束後……我很多戰友拿了政府的土地當農場主,種玉米…我則是帶著人來了西部…”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現在,我居然要幫一群清國人墾荒……真他媽滑稽。”
陳九沉默片刻,
“地契要落你的名字。”
格雷夫斯僵住。“白皮信不過華人,但信得過’格雷夫斯農場主’。”
“華人買不了土地,卡洛我要帶回三藩,你留在這裡。”
“我雖然信不過你,但你我都沒有選擇。”
“土地的收益分你兩成.”
陳九轉身走向黑暗,“好好幹……說不定哪天,你真能種出玉米。”
第31章 君不見
一隊人影在暮色中緩緩移動。
領頭的老漢佝僂著背,身後跟著百來號人,個個面黃肌瘦,拉著幾輛破破爛爛的木板車。
這是他們在河谷平原東躲西藏時最後的家當。
一行人雖然縮著手,排成緊密的隊伍,前後卻時不時有人四處觀望著,很是警惕。
“那陳九當真返回來了?”
陳桂新再一次小聲問報信的阿明。少年急得跺腳,泥水濺上草鞋:“桂新叔,我金睛火眼睇住九爺在窩棚斬燒肉呀!保善隊的人全跟了他,連鬼佬都縮在牆角聽差遣!”
陳桂新佈滿溝壑的臉抽動了一下。
臨別時前陳九帶著從三藩來的精銳沒入平原,不知道躲到了哪裡,他這支老弱殘兵人多目標大,卻是有意無意地當了誘餌。
平克頓偵探調查時,他們像野狗般在平原裡逃竄,連埋鍋造飯都要派人在樹梢放哨。想到這,他摸了摸左臂的槍傷,那是替個崽子擋的流彈。
他不知道,陳九直接突襲了一處支線營地,不僅佔了地盤,還解散了裡面的華工。
加入太平天國之前,自己不過就是個木匠,跟著打了那麼多年仗,自己多數時候負責些軍械和造橋修路的活計,真論起帶隊行軍來,竟然還不如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
風聲應當還沒過去,他們怎麼敢重回中國溝?聽阿明這小子說還是兩次?不僅躲的好,膽子也比他個老卒大嗎?
轉過最後一道土坡,窩棚區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
二十口鐵鍋架在碎石壘的灶臺上,豬油炒菜的香氣裹著白霧升騰。
保善隊的後生們扛著米袋穿行,旁邊坐著一排懶懶散散的漢子。陳桂新情不自禁多瞅了幾眼,這些人看著鬆散,臉上還帶著疲憊,卻不敢叫人小覷,他親眼見過這些人的悍勇。
“你回來了?”
陳九的聲音從人堆裡響起。陳桂新抬頭,月光下後生仔著件甩色藍布長褸,從火光裡走到他跟前。眉眼間比分開時更添幾分冷厲。最搶鏡的是腰間那柄雕花柯爾特,象牙柄白得似死人骨,跟他這一身格格不入。
“九爺好威風。”陳桂新抱拳,話裡帶刺,“仲以為你還在河谷做地老鼠,點解又返來這條臭水坑?”
人群霎時安靜。捕鯨廠的漢子們立刻攥緊槍柄,眼神帶上了殺意。身旁的幾個太平軍老兵在兩人身上看了幾眼,有些遲疑,泥漿在眾人靴底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陳桂新不知道說錯了什麼,這群人立刻變成擇人慾噬的野獸。
陳九抬手止住要發作的王崇和,徑直走近。
“桂新叔啖氣仲未落?”(“桂新叔的怨氣還沒消?”)
“我們這一夥人坐著火車往東去了,原本是想同鬼佬搏命換兩個兄弟。”
“點知.....”
“普瑞蒙特裡站死了十一個手足,幾番血戰才換回眼前太平,才有底氣放人去給你送信。平克頓的狗頭子現在給我當差,鐵路公司答應不再動華人…..”
“死了這麼多人命的買賣,值不值?”
陳桂新呼吸一滯。他注意到陳九說“停戰”時,角落裡那個高大的白人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原來長凳邊還坐住個白皮後生,暗處裡還藏了個瘦削的白斬雞。叼,頭先點解沒有看到!
“入屋說。”老漢終於明白那刺骨的殺意從何而來,揮手散了身後的人。
逼仄的窩棚裡,鹹魚幹在樑上晃悠。陳九拎起陶壺給他倒水,手上和露出的腕子滿是細碎的老繭和傷痕。
“農場?”
當陳九說出計劃,陳桂新差點打翻茶碗。手指死死摳住桌沿:“你要帶兄弟們在白鬼眼皮底下墾荒?當年太平軍在廣西種軍屯都要被清妖剿,燒荒斷糧……”